第10章

方老夫人耳根子软,庞氏一拿出往日的恩情来说,她就败下阵来。不得不揽下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四处请托。

可方孰才的家世摆在那里,亲爹是个酗酒好赌的,本人又是个没本事的,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庞氏日日在慈安堂里哭诉,方柘命苦,她的才哥儿命更苦。为这事,方家足足烦了大半年。

最后,还是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尤氏,自己勾上了方孰才,肚子里还有了他的种。庞氏再怎么不甘愿,为了孙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哪里知道,尤氏过门后,接连两次生下的都是丫头,就是方锦佩、方锦薇姐妹两人了。再往后,肚子就再没了消息。

尤氏生得美艳,走动之间细腰就跟水蛇一样,能勾了男人的魂魄。

庞氏虽然百般看不上这个尤氏,处处拿着婆婆的架子。但有这么一个媳妇,方孰才作为男人倒是满意的很,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

这两婆媳不请自来,庞氏还这等不满的语气,令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方老夫人笑得有些心虚,道:“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宴席。只不过是书丫头回来了,一家人小聚。”

方锦书听得心头暗叹,祖母的性子,实在是太过绵软了!

明明是自己这房的事,跟他们隔房有半文钱关系?难道,自己家吃个饭庆祝一下,也要拉上隔房的一起吗?

这种时候,就该不软不硬的顶回去,才能维护长房的威严。

哪里像方老夫人这样,被庞氏这一问,竟然问出一些心虚来。好像这件事没有请她们来,真的是自己不对一样。

因为方穆是四品的侍郎,方老夫人身上有四品的诰命。

论尊卑,她是长嫂庞氏是弟媳;论地位,她是朝廷亲封的诰命而庞氏只是区区一个七品官之女,一介白身。

这样明显的实力对比,方锦书不明白,庞氏的气焰如何会这等嚣张?可以想见,方老夫人平日里软弱到了何等程度。

方锦书不着痕迹的瞄了房中其他人一眼。众人神色各异,有不平的有隐忍的有冷眼旁观的,但有个共同点,所有人显然都已经习以为常。

方老夫人和庞氏两人都是长辈,长辈说话,没有晚辈插嘴的余地。方锦书再看不过眼忿,也只能在心头想想罢了。

听了方老夫人的话,庞氏冷哼一声,道:“原来在大嫂的心头,我们始终不是一家人。才哥儿媳妇,我们走!”

说着,便转头要出去。

这种情况,怎么能让她这样走了?回头她将话传了出去,还说方老夫人不慈,气走弟媳。这种事情,庞氏又不是没有做过。

司岚笙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庞氏的胳膊,笑道:“二婶娘,怎地这般见外?午宴实在是仓促,不过是侄儿媳妇想让母亲高兴高兴,才张罗的。”

“原想着等丫头小子们都放了学,晚上再请婶娘过来一聚的。”

这顿午宴,原本是方老夫人的主意。但司岚笙为了大局着想,将此事的责任揽上了身,又有着孝敬方老夫人的名义,庞氏也不好再说什么,面色略微缓和了些。

烟霞知机的端了两条锦凳过来,放在了末席。庞氏的辈分高,这下子,在座的人除了方老夫人不动,其他人纷纷起身让位。

白氏翻了一个白眼,二房实在是太过闹腾,连好好吃顿饭都不成。

司岚笙亲自扶着庞氏,挨着方老夫人坐下了,又将尤氏安排在她的身旁,才入了席。

庞氏的面上,这才有了笑意,道:“大嫂就是命好,讨得这么一个好儿媳妇。”言语间,瞥了尤氏一眼。

她一向看不起尤氏,连尤氏自己都早已习惯,还摸索出了一套跟她的相处哲学出来。那就是,随便庞氏教训,自己就当耳边风了,半点不在心头停留。

方孰才在京里是个没出息的,那得看跟谁比!

对尤氏来说,方孰才就是再好不过的一门亲事。礼部侍郎亲弟弟的儿子,嫁进来每个月都有二两月银,还有丫头仆妇伺候。

比起她那个疯疯癫癫的爹,不知所踪的娘,四处漏风没有余粮的家,简直就是两个天地。

所以,尤氏才手段尽出,将方孰才勾到了手,嫁入了方家。婆婆庞氏的那些磋磨,她就当是享受这等好生活的代价了。

尤氏想得开,庞氏却气得咬了咬后槽牙。

这个媳妇!不能生还勾着自己儿子,连通房屋子里都不去。这样明显的冷嘲热讽,换了哪个年轻媳妇面上都会过不去,偏偏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婆媳两个的眉眼官司,看在方锦书眼里,委实有些可笑。

人贵在自知,可惜庞氏就没有自知之明。揪着过往的情分不放,凌驾于长房之上。这个尤氏,倒是个知情识趣的。

有了这婆媳两人的突然加入,原本有些热闹的气氛变得冷清。

众人默默地吃着饭,庞氏“啪”的一下放下筷子,冲着方锦书道:“书丫头,按说这话不该我来说。但想来你母亲是舍不得的,我也只好提一提了!”

“好在这里都不是外人,我这也是为你,和方家这么多姑娘的名声着想。你二婶提议你去三圣庵祈福,我看你收拾一下行李,明日就去。”

“我们方家,可都是清白人家!姑娘们的名声重要,旁人说不出口但心里也都明白,这个丑人就我来当好了。”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第二十一章 名声,名声!

因是家宴,方梓泉、郝君陌还未及冠,也就没有分开坐。闻言,两人的面上都冒起怒火。

方慕青按住郝君陌的袖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生怕他按捺不住。

这里是方家,她虽然是方老夫人的嫡出长女,但这毕竟是方家内部的事务。她一个外嫁女,还插不上话。

白氏一阵幸灾乐祸。

之前她在方老夫人房里只是略提了提,就惹得大姑娘方锦晖毫不留情的反击。现在换了庞氏这样高了一辈的人,看你们怎么说?

司岚笙先是惊愕,随即眼中充满了怒火。她的性情温婉,但不等于有人欺负到自己女儿头上,她还要忍气吞声。

“二婶娘,”司岚笙沉声道:“锦书是我女儿,我自会管教,还轮不到您老人家来教训。”

庞氏的手伸得这样长,她也没必要跟她客气。往日看在方老夫人的面子上,她一向颇多忍让。但她自己能忍,却不想让女儿受这样的委屈。

方锦书回来才短短半日,就连着有两人提出要让她去庵堂。庞氏还说得这样堂而皇之,理所当然。

在方家的孙辈中,嫡庶全部加起来,是阴盛阳衰。有六个姑娘,才四个少爷。如今为了方锦书的名声不拖累其他姑娘,真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方锦书敢肯定,庞氏是眼看着儿子没希望了,就想将方锦佩、方锦薇两人细皮嫩肉的养好,好生高嫁了谋求一些好处。

所以,她才这么容不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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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早上突然跑去方老夫人面前说的那番话,多半也是受庞氏的指使。只不过白氏连一个马前卒都当不好,才有了庞氏亲自出马。

但恐怕连庞氏也没想到,会被司岚笙毫不客气的拒绝。

她的面色更黑,阴沉沉的看着司岚笙,道:“侄儿媳妇,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因为书丫头一个人,耽搁了所有的亲事。你的晖丫头,正是要紧的时候。”

方锦晖死死的咬住了唇,才咽下了冲口而出的话,愤怒的看着庞氏。庞氏再怎么不好,她也不能冲撞了长辈。

眼看气氛有些僵持,方老夫人出来和稀泥,笑着道:“弟妹,书丫头这才刚回来,我这心头的欢喜劲还没过去呢。这些事,缓缓再说。”

庞氏扭过头,瞪着方老夫人道:“既然大嫂这样说了,就缓缓。”

“不是我管得宽,事关方家所有姑娘的名声。顶多三日,大嫂你一定要给我答复。否则,我们这房也就没脸住在这里,趁早搬走的好。”

方老夫人大惊,忙道:“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话?弟妹你别冲动,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庞氏漫不经心的的嗯了一声,强调道:“就三天。”

方老夫人忙不迭的应了。

方锦书扶额,这两位老太太的相处模式,她实在是看不懂。

二房这个附骨之疽,态度还这般蛮横嚣张。甚至以全族名声为由头,堂而皇之的插手起长房的家务事,还给出期限。

要她说,二房的这个家境状况,哪怕是赶也赶不走的。庞氏竟然以此为威胁,而竟然威胁成功了,这就是方老夫人的软肋?

实在是可笑之极!

她在前世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方家竟然是这么个情况。

不过想想也是,方柘一家只是白身,连入宫朝贺的机会也没有。她做皇后时如履薄冰,分心关注着方孰玉已是竭力,哪里还会知道这么一家子奇葩。

方老夫人都应了,司岚笙怒而不言。

婆婆应下的事,她这个做儿媳妇的,总不能明着反对。

心头揣着这桩心事,司岚笙想着找方孰玉商议此事,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来。本以为失去的宝贝女儿,好不容易才逃了回来,她怎么舍得再让她去那劳什子庵堂受苦!

一顿原本应该欢喜热闹的午宴,被庞氏这么一搅合,便匆匆不欢而散。

方慕青留下来陪着方老夫人说了会话,也就告辞了。

她嫁得不错,如今是工部尚书郝家的当家主母,忙碌得紧。若不是为了方锦书被救回来这件事,她也不会抽时间回了一趟娘家。

白氏看了一场好戏,心满意足的扶着丫鬟的手,回去了自己院里。

司岚笙带着子女三人,返回了明玉院中。

“母亲,二叔祖母怎么能这样做!”方梓泉的拳头捏得发白,心头恨极了庞氏。“要不是有祖父,二叔祖哪里有今天!”

“噤声!”

司岚笙沉下脸,呵斥道:“那是你的长辈,怎能这样不敬!罚你抄十遍金刚经,明儿交上来。”

不是她想对方梓泉如此严厉,高芒以孝立国,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下的庆隆帝,都是事母极孝,朝野之中上下效仿。

所以,当下的风气就是如此。长辈可以不慈,晚辈却不能不敬不孝。尤其是方家这样的清贵文官之家,名声显得尤为重要。

毫不夸张的说,方梓泉若是有了忤逆长辈的名声,将直接影响到他今后的仕途。

御史台风闻奏事,品性也是为官者的一个重要考核标准。哪个大家族里面,没有什么污糟事?但因着这个,都宁愿捂烂了,也不愿传出半分不好的名声在外面。

方梓泉是司岚笙的嫡长子,她一向对他寄予厚望。

也是因为这个,司岚笙也对方柘一家诸多忍让宽容。只求一个贤良的美名,以助方孰玉的仕途,和子女的前途。

“儿子知道错了。”

方梓泉垮了小脸,闷闷的认错。其中的利害,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庞氏实在是欺人太甚。

方锦书默默的将这一切看着心里,重新估量了形势。

前世她出身于武勋之家,名声之于勋贵来说,并没有这么重要。

像安国公石家,为了自保不得不让才华横溢的世子石京泽自污。还有晋南候雷家,反手就能出卖同盟。名声对有爵位在身的武勋来说,不过是个纸糊的遮羞布。

所以,她虽然知道文官十分看重家族名声,也万没料到竟然看重到了这等地步!

看来自己之前想好的计划,须得调整一下,不能打了老鼠又伤了玉瓶。

☆、第二十二章 什么是忠心

见儿子认错,司岚笙趁机将三人聚到膝下,进行教导。

“我知道你们对二叔祖一家略有微词。但是,如果没有二叔祖相救,你们的祖父说不定就没了性命。”

司岚笙端正了脸色,严肃道:“圣人有云,须以德报怨,更何况,二叔祖有恩于你们祖父。这种恩德,我们做晚辈的应当牢记在心,不可怨怼。”

不止是为了好听的美名,司岚笙希望孩子们不要对二房生出恨意,成为家庭不睦的根源。

方梓泉面有愧色,连声应了。

方锦晖、方锦书两人也都齐齐应下,“知道了,母亲。”

司岚笙这才缓和了脸色,道:“书儿一定累了,好好去歇个午觉。余下的事,你们无须担忧,有我和你们父亲在,定不会让书儿吃亏。”

回到了翠微院,跟大姐道了别,方锦书回了房。

因云桃、云杏两名一等丫鬟被捉去了京兆府中问话,她身边就只有田妈妈跟着。

方锦书走到妆台前,拿起象牙梳沉吟半晌,道:“田妈妈,你去将芳芳叫来。”

不一会功夫,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芳芳进了房门。

她沐浴过了,枯黄的头发梳得整齐,换了一等丫鬟的衣裙。但脸色仍然是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好。

方锦书笑着问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往后你就是我的贴身丫鬟了。”

芳芳这辈子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裙,两手捻着下摆,声如蚊呐道:“可是,她们说,给四姑娘做贴身丫鬟,要懂得梳妆搭配,还要懂得沏茶厨艺。”

“她们还说,我的名字一听就是个村姑,不配做四姑娘的贴身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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