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她不是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却非常耐看。在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光华。

难道,有问题的是这个不声不响的方锦晖?

卫亦馨这样想着,便出言试探,问道:“本郡主听说方家大小姐才华横溢,不知道是否有幸,听你赋诗一首?”

听她这个要求,方锦晖微微有些错愕,敛礼道:“在郡主面前,臣女哪里当得起才华横溢这四个字。此等春日景致,臣女心生欢喜,却难以表达,更遑论作诗了。”

在当初国子监复选那日,她就见识了这位端成郡主的厉害。唐元瑶得罪了她,便被罚跪了整整一夜,听说躺了好久才能下床走动。

琴棋书画,一来陶冶性情,二来为了和知己谈风论月。

在卫亦馨面前,方锦晖没有这个心思,更不想在她面前逞能,便出言婉拒。

卫亦馨面色一沉,上前一步道:“如果,我一定要听呢?”

她只踏出一步,方锦晖觉得压力陡然增加,连心都怦怦乱跳起来。她不明白,对方虽然是皇家高贵的郡主,但何来这样大的压迫?

眼前这名端成郡主,实在是太可怕了。冷汗从后背涔涔而上,沿着她的额发滴落。本来就有些隐隐腹痛的她,此刻面色变得苍白。

这样的变化,方锦书自然也感觉到了。她有心替大姐解围,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方梓泉看在眼底,急在心里。顾不得对方是郡主,上前拱手道:“郡主,大姐她今日身子不适,冒犯了郡主还请您海涵。”

“若您不嫌弃,不如就由我替她作诗?”

“哦?”端成郡主将脸色发白的方锦晖身上移开,她已经基本排除了方锦晖的嫌疑。眼前这位虽然优秀,但会被自己释放出的威压给震慑到,显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其实,卫亦馨到现在也不能肯定,方孰玉官职的变化,源头究竟是不是在方家里。

她移开目光,看着方梓泉,道:“春闱在即,你作为学子不好生温习功课,还有闲情逸致出来踏青作诗。”

她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眼下这宁兰原上的游人,分明处处可见学子。

被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训斥,方梓泉心头有些不快。就算是皇家郡主又如何,卫亦馨的父亲只是齐王,太子才是将来继承皇帝之位的帝王。

方梓泉毕竟还是少年,正是气盛之时。纵然从小受到儒家教育,此时心气不平,就在面上带了出来。

他拱手道:“郡主教训得是,学生自当苦读以报效皇恩。”态度虽然恭谨,语气却显得有些生硬。

卫亦馨轻轻一笑,这样没城府的少年,显得更不是自己要寻觅之人。

会是谁呢?

她淡笑不语,目光在几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仍旧停留在方锦书身上。虽然种种迹象表明,这位方家嫡幼女并没有嫌疑,但她总觉得方锦书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条小溪边上,草木繁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因有河风的缘故,花香不浓。随着一阵轻风拂过,卫亦馨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这梅花幽香,是你们何人所用?”卫亦馨敛了眼眸,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方锦书心头一紧,糟了!

梅花香的味道,她在前世最为喜爱,这个喜好在方家也保留了下来。知道卫亦馨的真实身份后,她为了不暴露,悄悄地将这个喜好藏了起来。

特别是进宫,和跟随母亲出门赴宴时,她都嘱咐下人熏别的香味。

然而,今日只是出门踏青,并没想过会突然遇见卫亦馨。身上的春衫,所熏制的正是她在前世常用的梅花香味。

在卫亦馨出现的时候,她就悬着心怕被她发现。但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事到临头,她也只能迎头而上。

“回郡主的话,臣女今日衣裙上,熏制的正是花颜阁的梅花香。”方锦书恭声回话。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的回应。

在衣裙、扇面上熏香,是高芒很通行的做法,且不论男女。光是香的品类,林林总总不下百余种。有单纯的各种花香,有几种味道调和在一起的复合香味,还有从万里之遥运回来的海货。

花颜阁作为京里最大的脂粉铺子,香味最为齐全,梅花香也不是什么少见的味道。

“我还以为这是自己制的。”卫亦馨看了她一眼,道。

“臣女愚钝,功课也是堪堪跟上而已,并无这等蕙质兰心。”方锦书的腰弯得更低了些,显得诚惶诚恐。

卫亦馨紧紧地盯着她,正想要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我说是谁在这里,摆了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我的端成好妹妹么?”

郡主的份例原本就多,卫亦馨出门带着的人就更多了。除了贴身伺候着她的几名侍女,后面还有捧灯拿扇的小丫鬟、抬着软轿的粗使婆子、配剑的几名护卫。

这溪边原就不开阔,这么多人簇拥着她,将路都阻断了去。

卫亦馨朝着声音的地方望去,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道:“论起阵仗,宝淳姐姐也不差。”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两难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作响,下人仆妇纷纷见礼让路,宝淳郡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年方十岁,却气势逼人。一袭红底金线交领胡服分外抢眼夺目,几枚赤金花点缀在发间,一支点翠簪子上镶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在阳光照映下发着熠熠光华。

方梓泉心头暗暗叫苦,今儿这是什么日子,竟然连续遇到两个最尊贵的郡主。方锦书却在心头暗自舒了一口气,宝淳郡主来得正是时候。

几人心头各自有着心思,上前给宝淳郡主见了礼。

“端成妹妹在这里做什么呢?也不嫌挤得慌。”宝淳郡主笑得肆意,目光微微在方家几人身上转了片刻,便停留在卫亦馨的身上。

“难道,妹妹这是在欺负人?”说罢,她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两人都是皇家郡主,但一个是太子嫡长女,一个是齐王嫡长女,正是天生的冤家对头。

仗着庆隆帝的宠爱,太子可谓是应有尽有,脾性暴戾。但他不是个好父亲,对子女漠不关心,在教养上全赖着太子妃。

而太子妃傅氏对宝淳郡主过于娇惯,纵得她无法无天,骄纵跋扈。宝淳虽不是公主,却比公主还要目下无尘。

否则,也不会因一言不合,就指使人将卫亦馨推下水。

她以为卫亦馨就此死了,躲在府里好几天才敢出门。却不料卫亦馨最终活了过来,还夺走了她在皇祖父那里的宠爱。

这份怨恨,让宝淳郡主每次见到她,都恨不得立刻将她置于死地。可卫亦馨却滑不溜手,越来越难对付,仗着可以随时进宫的特权,时不时的在宫里给她上眼药。

前些日子,她就吃了一个亏,被罚着抄了十遍《女则》,禁足半个月。太子妃一打听,才知道又是卫亦馨在肖太后面前告了状。

好不容易熬到禁足期满,她这才有机会出来踏青。正是满腔怨恨无处发泄之际,才走几步路,就在这里碰见了卫亦馨。

宝淳郡主在心头哈哈大笑,这真是刚想打瞌睡,就给送来枕头。

卫亦馨啊卫亦馨,你也有今天,被我抓了个现行!今儿的事,我不好好地去皇祖父面前告一状,我就是不是宝淳!

然而卫亦馨岂是会吃亏的主,一脸讶色地看着她,道:“宝淳姐姐这是在说什么?妹妹怎地听不懂?”

“我碰上了在宫中见过的好姐妹,不该好好说说话吗?”

“好姐妹?”宝淳郡主语带讥讽,笑道:“你的姐妹不该是我吗?这几位,可不是跟你一个姓。”

“原来在姐姐心中,只有同姓的才能称得上是姐妹?”卫亦馨不紧不慢地反击,道:“皇祖父常说,要爱民如子,何必分得那样清楚?”

论口舌之利,宝淳郡主远不如她。

说不过她,此时为之气结,眼珠一转看着方锦晖,抬了抬下巴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有本郡主替你们做主,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怕。”

方家几人和郝君陌在这里被卫亦馨拦住问话,心头都有不快。但几人都并非无知小儿,怎会在这个时候告状。

方锦晖敛礼道:“回宝淳郡主的话,臣女等人在此赏景,路遇端成郡主。春景宜人,正在谈论诗词。”

“是吗?”宝淳郡主声音发冷,眼角上挑的看着她,道:“你可想好了,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明摆着,方家两边都不愿得罪。可是,既然被她遇见了,想要这么糊弄过去,没那么容易!她还指望着借这件事,出一口恶气。

有了人证,才能切实地抓到卫亦馨的把柄,扣她一个仗势欺人,折辱朝臣家眷的罪名。卫亦馨不是很会装吗?这一次,非得在皇祖父面前揭开她的真面目不可。

她这样问话,便是逼得几人一定要表态。

方锦书心头暗自着急,这样的情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宝淳郡主的到来,虽说是为她解了围,却带来新的危机。而这个危机,让几人陷入了两难之间,更难化解。

方家如今势头不错,方孰玉刚刚得了宝贵的御前制诏名额,又接连和乔家、巩家成了姻亲。看起来简在帝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但是,方锦书心头却清楚,越是此时,越是要夹起尾巴做人。

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眼红,等着中伤。尤其是,在这次争夺名额中落败的李家。

眼下方孰玉已经和李青正式翻脸,各世家和京中的老牌家族,也不愿意见到崛起这样的朝堂新秀。毕竟,能瓜分的利益就那么多,方家鹊起了,势必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分配。

所以,若方家有丝毫行差踏错,有李家带头,他们定不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方孰玉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打宫中大选的主意。他防着的,不止是方家,还有庆隆帝的心思。

都说帝心难测,他已经如愿以偿,再多动作谁知道皇帝为怎样想?所以,此次大选他不过是应应景,连皇室宗亲都要远着些好。

但她再怎么着急,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之前的几番动作,令卫亦馨的心头已起了疑。刚才算是险险过关,她不能再冒险。眼下这个场面,只能靠方梓泉或方锦晖撑过去。

在方锦书的心头,已经开始思考后路。若是惹怒了哪一位郡主,该如何设法补救,让方家才能损失最小。

清风拂过溪边新发出嫩枝的树梢,在水面上投下婀娜的身影。阳光洒在潺潺流水上,清澈的流水活泼泼地流淌着,发出欢快的声音。

只是溪边的人,却没了欣赏这等美景的心思。明明处处充满着春的气息,身处期间的方锦书却闻到了肃杀的味道。

宝淳郡主这句话问出之后,此地的空气仿佛都失去了活力,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首当其冲的方锦晖面色愈发苍白,交握的两手竭力握住,才勉强稳住颤抖的手指。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卫亦馨看好戏一样将她的神情收在眼底,加了一句:“方大小姐,宝淳姐姐的问话,你可想好了再答。”

☆、第二百九十九章 护

卫亦馨说得随意,但话中的意思不言而明。

冷汗沿着方锦晖的额角而下,压力都到了她的肩头,紧张让她小腹处的疼痛越发明显。

两位皇家郡主,要逼着方锦晖表态。这背后的代表着的凶险,方梓泉也想得清楚。他心如电转,踏出半步拱手道:“家姐身子不适,还望两位郡主海涵,容她略作休息再回话。”

方锦书眼睛一亮,在后面悄悄扯了一下方锦晖的袖子,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装晕。”

装晕,就能逃避问话。

不论真假,两名郡主总不能再逼问下去。这里游人不如原野上多,但也总有人来赏玩。只要拖到有别的游人前来,皇家郡主的威风也要收敛一二。

她们毕竟还只是郡主,不是公主。

只见方锦晖如风中落叶般颤抖起来,不舒服地低吟一声,捂着心口道:“郡主见谅……臣女……”

还没说完,她的身子一软,朝后面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巧琴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方锦书一声大叫:“啊!大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快,你去上面找一名郎中来。”整个过程中,郝君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终于找到机会,将下人指挥得团团转。

“你去回禀舅母,你把晖妹妹放下来让她躺平。”郝君陌一一分派着人手:“你去找一顶滑竿。”

这一番忙乱过后,他才朝着两名郡主拱手,道:“救人心切,有失礼之处,望郡主海涵。”

竟然给我装晕!

宝淳郡主在心头恨得牙痒痒地,厉声吩咐身边的嬷嬷道:“你去看看,这位方大小姐究竟怎么了,说晕就晕!”

“是!”

那名长脸嬷嬷走到方锦晖身边,蹲下来看了两眼,拿起了方锦晖的手。

“我听说,人要是晕了,掐虎口人中就可以救醒。”宝淳郡主目光阴冷,道:“如果还是不醒,扎针就一定会醒了。”

装晕又如何,对付这样的人,她自有法子!

方锦晖闭着眼睛,听到她这番话在心头瑟缩了一下,暗暗要紧了牙关。心道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一关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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