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肖雨晴曾经在屏风后面偷瞧过权墨冼一眼,他的俊俏风度,令她心折。可这样的大好机会,跟她一样想法的在府里不止她一个,她自然要利用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的优势,抢得先机。

怎料,她这番婉转的表达了意图,却惹来承恩侯一声冷哼,“跟你姨娘说,安安分分地别瞎打听。明日哪有什么晚宴,没搞清楚就别乱说。”

他没料到,权墨冼有这个胆子拒绝他。在女儿面前,更不会提被拒绝这么没有面子的事情。

肖雨晴一愣,知道事情必然发生了她想不到的变化。忙柔声应了,道:“父亲别恼,姨娘她就是爱瞎操心。”

承恩府里发生的事情,权墨冼无从知晓。他到了松溪书院后,先是送了一圈礼,将各科讲郎都诚心感谢了一遍,蒙涂山长亲自过问了几句,便在书院里闭门读书起来。

十日后,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殿试。

忙碌了许久的礼部,也终于有了闲暇。殿试只有前一百名进士才有资格参加,规格虽然最高,但操办起来比会试简单了不少。

方穆终于回了家,全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过了饭,才散了。

眼看家中的忙碌告一段落,方锦书向司岚笙提出去广盈货行开办的善堂一趟,司岚笙欣然应了,只嘱咐她多带些人手。

这日天气晴朗,赶车的司江套了一辆马车,吴山带着他侄儿护着,芳菲扶着方锦书上了马车。

一行人经过永安街,从建春门出了洛阳城,往东郊驶去。

东郊里很多庄子都是京中大户人家所置办下的产业,也有当地的村民佃户。正值春季,农人们在地里忙活着春耕,一派欣欣向荣气象。

马车驶了大半个时辰,在东南方的一座庄子前停下。这里背靠着丘陵,显得有些偏僻,庄子也不似之前那样密集。

庄子外面有一口鱼塘,有几名十来岁的孩子正往里放着鱼苗。不远处,是一片花田,有火红的月季粉色的杜鹃,还有些打着花骨朵的牡丹,和要卖给脂粉铺子做原料的栀子、茉莉等等。

花丛中,十来名半大孩子穿梭在其间。他们正在替花苗施肥捉虫,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方锦书看得高兴,看来这些孩子知道生活不易,分外珍惜。

芳菲扶着她下了马车,庄子里有个婆子迎出来,打了个千道:“可是东家小姐到了?”方锦书还是第一次来,韩娘子已经将她要来的消息提前跟这边说过了。

方锦书笑着让她起来,问道:“你就是孙婆婆吧?”

孙婆子“哎哟”一声,连连摆手道:“可当不得,东家您就叫我孙婆子就好。韩掌柜说您要来,我们这可都盼着呢!”

这位孙婆子也是个不幸的人,丈夫子女都在一场灾荒中失散了,自己四处做着短工勉强度日。在货行做工时,韩娘子见她命运坎坷却不怨天尤人,做起事来手脚麻利,还略识得几个字,便让她来管这座善堂。

她失了孩子,而这里的孩子们都是孤儿失去了亲人。这么一来,她便将这些孩子当做自己的来看待,对他们极好,也将这座善堂打理得有条不紊。

☆、第三百一十三章 善堂

方锦书知道她的来历,在言辞间便对孙婆子有着几分敬重。被命运捉弄的人不止她一个,但被如此对待,还能不怨天尤人,反而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们释放善意的人,委实不多见。

这样的人,不论尊贵卑贱,她都值得敬重。

孙婆子说着,将方锦书往里请,带她参观着庄子,介绍道:“小姐您看,孩子们就住这里。这里,是先生们上课的地方。”

“眼下我们有几名先生?”方锦书问道。

“三名,两名教孩子们识字功课,一名教些拳脚。”孙婆子恭敬回话。她知道,善堂的这个主意是来自于方锦书,否则她和这么多孩子,哪里来自力更生的机会。

到了大堂里坐下,孙婆子将庄子里的账册呈上。这庄子的收益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前面的鱼塘,但眼下刚放了鱼苗还没到有收益的时候。另一个就是花木,育好的花苗、盛开的花木,拿到洛阳城里都能有个好价格。

这些孩子除了上课,便是在这两处忙活。

方锦书看了账册,有她和韩娘子给出的银钱打底,庄子上并不虞生活耗费。但孙婆子仍抓紧着每一个时机,银钱都用在刀口上。照这样下去,再过一年,庄子便可自给自足。

“眼下,一共有多少名孩子?”

“加上在外做学徒的,有三十八名。”

“还有去做学徒的?”方锦书诧异。

孙婆子点头,道:“他们自己主动提出的。那几个孩子年纪大了,在这里怕耗费庄子上的钱粮,便出去做工养活自己。时不时的,他们还有些银钱拿回来。”

经历了不幸的人,越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对他们来说,相处了几个月的伙伴,这里就是唯一的家和温暖。他们可以养活自己,但仍需要家人的慰藉。

“我想见见所有的孩子们,什么时候可以?”

“他们做工的地方不远,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孙婆子道:“我这就让人去叫他们,知道东家小姐来了,他们一定高兴得不行。”

方锦书莞尔一笑,道:“不碍了他们的事就行。”

这里离京城有些距离,空气中充盈着田野的芬芳。方锦书随处走了走,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北邙山的净衣庵里,生活简单而朴实。

可惜,她来这里的目的,却是为了日后所谋划。跟几位先生见了面,感谢了一番,各送了一份礼,就快到了午时。

在庄子里用过午饭,歇了一觉起来,方锦书神清气爽。芳菲端了一盆水进来,见她坐了起来,笑道:“姑娘,孙婆婆说孩子们回来了,都在教室里呢。”

“快替我收拾收拾,别让孩子们等久了。”

芳菲应了,给她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别上一朵点翠镂空珠花作为点缀,伺候着她往教室而去。

进了门,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来,鞠躬道:“见过东家小姐!”

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方锦书心头高兴。她虽然是为着自己的目的,但毕竟也给了这些孩子们一个落脚之地,让他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孙婆子在一旁笑得开怀,这些孩子,就是她最大的成就感。

“都起来。”方锦书笑道:“往后见着我,可不能这样拘束了。你们都是良民,不是卖身的下人奴婢。”

“先生们教的,都好好学了吗?”

论起来,她的年纪并不大。这其中有好几个孩子,年纪比她还要大一些。但她往讲台上一站,自然而然就散发出一种气势,让孩子们变得恭顺无比。

听到她的问话,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了,兴奋不已。只是回答的人太多,听不清楚。

方锦书抬了抬手,站在她身后的芳菲道:“都安静了,听姑娘问话。你们这样吵闹,先生上课时也是这样吗?”

孩子们忙端端正正的坐好了,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他们的经历,让他们具备天然的敏锐,知道眼下该怎样做。

方锦书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孩子。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又以女孩居多。重男轻女自古有之,在家庭面临抉择的时候,女孩总是被率先抛弃的。在年纪上,从五六岁的孩童,到十多岁的大孩子都有。

其中有几个最大的,衣服上磨损的痕迹最多,估计就是孙婆子提起外出做学徒的孩子。做学徒只不过是说得好听而已,其实就是廉价的劳动力,做得多赚得少,唯一的好处是提供一日三餐。

正要说话,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出现在门边。他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鞠躬道:“东家小姐,是我到晚了。”

他穿着一身蓝黑色的粗布麻衣,衣襟下摆和袖口处都有被火烧灼的痕迹,连头发稍处,都可见被火燎过的枯黄末端。

方锦书看向他手上来不及洗去的黑灰,心下了然,道:“是我来早了。你在铁匠铺子里做学徒?”

被她这样看着,瘦削少年笑得有些腼腆,挠了挠头道:“回东家小姐的话,我跟着村口王铁匠学打铁。”

孙婆子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新伤,唠叨道:“怎么受伤了也不包扎一下。”

“没来得及。”他听说资助他们的东家小姐到了,急忙想要回来。但王铁匠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定要让他把手上打着的铁锹打好了才能放他走。一急之下,他便受了伤。

不过这会,他心头却是后悔极了。

眼前这名容颜精致、优雅端庄的小姐,是他平生见到最美丽的女子。在她面前,自己这幅灰不溜秋的模样,实在是玷污了她的眼睛。

左右都是迟了,就该回房清洗一番再过来。他恼得捶了一下自己的头,在心头暗骂自己太笨!

看着他呆头呆脑,方锦书嫣然一笑,道:“不怪他,快进来。”

待他坐下,方锦书分别指了几个人,过问了他们在这里的衣食住行,再考较了一下功课。满意的发现,这座善堂,是她预期的模样。

抿了一口热茶,方锦书道:“我今儿来,一来是为看看你们,二来是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兴趣离开这里,为我效力?”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夜尘

她这句话问出,孩子们顾不得再端坐,纷纷四顾起来,用眼神询问着彼此的意见。

方锦书也不着急,就算这会没有一个人愿意也不打紧。随着善堂里收容的孤儿增多,总会有愿意来帮她的。

安静了半晌,其中一名十多岁的大姑娘问道:“敢问东家小姐,效力是指什么,要签身契吗?”

“不需要。”方锦书缓缓道:“效力,就是只听我一人的命令。首先不会强求,你们愿意来,我也要从中挑选符合我要求的。”

“眼下我不能告诉你们,要做什么。但是我可以保证的是,绝不会让你们做作奸犯科、危害他人之事。”

孩子们还在迟疑,只见最后那名进来的瘦削少年腾地一声站起来,道:“好!我愿为姑娘效力!”

既然她保证了,他就相信她。这样美好的小姐,能追随在她左右,总比在铁匠铺里受气强多了。有他带头,陆续有几个孩子表示愿意。

方锦书点了点头,道:“你们都上前来,将名字报一下。”

教室里最不缺的就是笔墨,芳菲拿了一张纸出来,给这些愿意的孩子们挨个作登记。

看着剩下那些孩子们有些忐忑不安的脸,方锦书笑了笑,道:“你们不必慌张,这里一切照旧。”

“一样的上课、养鱼、种花。到了年纪,去留自便。”方锦书笑得温和,让孩子们放下心来。只听她道:“我只是希望,当你们有了能力时,能回报这座善堂。孙婆婆年纪大了,也需要有人照顾。”

一样米养百样人,她没指望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心存感恩,但总要教会他们这些基本做人的道理。

登记在芳菲纸上的,有八九个孩子。其中,那名最先提问的姑娘也在里面。方锦书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名字,道:“你们跟我来。”

这些孤儿,大多是自幼便没了父母。年幼时只记得小名,大了也就这么叫着。像他们这样如浮萍一样的人,哪里有什么正式名字?

这张纸上,都是叫什么黑狗大花三儿之类的名字。方锦书不是嫌弃,但她认为名字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力,名字也会给人带来归属感。

想到这里,她嘱咐孙婆子道:“孙婆婆,回头让孩子们都取一个正式的名字。毕竟都开始识字了,将来也要外出和人打交道。有不会取的,就让先生帮帮忙。至于姓,就看他们愿意,不记得的都可以姓方。”

孙婆子含泪应了,感激道:“东家小姐替他们想得太周到了。”

方锦书起身,孩子们跟在她身后,进入另一间教室里,她挨个问了一遍,留下来五个孩子。她需要建立属于她自己的班底,但并不是培养心腹死士,人贵精不贵多。

“你们,可愿意换个名字?”

那瘦削少年率先道:“我愿意。”他嘟囔着道:“从小被人叫做三儿,我都没见过老大老二。”

“就你话多。”那名姑娘拍了一下他,道:“好好回话。”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他们连姓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该换怎样的名字。

方锦书点点头,温言道:“你们如今都识得字了,自己取一个名字不算难。好好想想,不会的我可以替你们起。”

这几个孩子,既然会从三十多个当中脱颖而出,都是有主见的。

有了一个改名的机会,三个姑娘凝眉深思起来,搜肠刮肚地想着。另一个男孩看起来年纪最大,也最沉稳,不多时便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那名瘦削少年则最不安分,抓耳挠腮地蹲在长凳上,只差跳上跳下了。他在纸上写下好几个名字,又一一划去,最后剩下一个,满意地点点头。

芳菲将他们面前的纸都收上去,放在方锦书面前。

方锦书拈起一张纸,唤道:“高楼。”

“是!”那名年纪最大的男孩站了起来,应声道。

“好名字。”方锦书赞道:“你原本就姓高?”

高楼拱手道:“是的,东家小姐。”

“往后,你们叫我四姑娘就是。”方锦书笑道:“切记了,你们虽然为我效力,但都是良民。若有了旁的想法,随时提出来就是,不必拘泥更不必诸多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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