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戴镖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江湖险恶,我若是刘兄,也会如此。你快看看这位姑娘的伤势,兄弟们这里带了金疮药,有需要就跟我说。”

刘管家再次道谢,蹲在地上俯身看着林晨霏,叫道:“林姑娘,林姑娘!你可能听见我?”

林晨霏此时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的流失好像带走了她身体的热量,让她的意识有些迷糊。听见刘管家的声音,她奋力应了一声,但这一声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猫叫一般细微。

林夫子老泪纵横,心痛得撕心裂肺,这真是飞来横祸。

她的伤在腹部,在场的又都是男人无法为她处置伤口。无奈之下,刘管家在她伤口周围点穴止血,将金疮药洒在她的伤口表面,找了一件衣衫撕成长条,紧紧的绕着她的腹部缠了好几圈。

终于止住了血,但她的伤情仍不容乐观。

刘管家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粒白色药丸,放在她口中延续生机,对林夫子道:“夫子,我们要快些赶到京城,替林姑娘看伤。”

“来得及吗?”林夫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颤声问道。

“来得及,快!”刘管家语气坚定。

车把式去套好了车,林夫子抱着林晨霏往马车走去。刘管家冲戴镖头抱拳道:“今日欠下众位一个人情,待来日再还!”

☆、第三百五十二章 飞来横祸

戴镖头拿了一张名帖给他,道:“这家医馆的大夫,最擅长治疗刀剑创伤。时间紧迫,伤势耽搁不得,我这里拨一个兄弟送你们进京,他熟悉路。”

他们是刚押了镖出京里出来,和刘管家的方向正好相反。能出押镖的人手中分一个出来,足见其诚意。

刘管家略作踌躇,慨然抱拳道:“戴兄义薄云天,刘某告辞了!他日来京,定要来权家小坐,方能让我心安。”

大恩不言谢,男儿之间若再推辞,只会显得矫情。索性领了这份人情,他日慢慢偿还。

“山水有相逢。”戴镖头道:“刘兄请。”

刘管家再次抱拳,利落地转身上了马车,一路绝尘而去。和丰镖局的一名镖师收到戴镖头的吩咐,策马护送。

看着马车消失在眼前,一名镖师凑到戴镖头耳边,低声道:“镖头,我们这里少了一名兄弟,可是有些不妥。江湖风浪大,红货贵重,这……”

戴镖头笑了笑,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他的马快,这一来一回,误不了功夫。”

镖师这才松了口气,道:“原来镖头早有准备,倒是我多余的担心了,还望镖头勿怪才好。”

“你提醒的对,”戴镖头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们镖局的信誉,就是靠兄弟们的血汗给打出来的。抛头颅洒热血,红货也要送到地方。”

“是啊,”镖师感慨道:“这未失一镖的名头后面,谁知道有多少不容易。”他叹了口气,道:“话说回来,镖头你怎么突然出手相助?兄弟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戴镖头摩梭着手中的扳指,沉声道:“这事,有些蹊跷。那位夫子一看就是乡间的教书先生,怎会有人特意针对他。我便看了一会,没想到竟是冲着那个姑娘去的。”

“那位状元郎我没听过,但手底下能有这样的人物替他卖命,想来是个不简单的。”戴镖头道:“干我们这一行,就是要广结善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但是,”镖师忧心忡忡道:“对方口气甚大,想必来头不小。这结交了一个,却可能得罪了一座大山。我心头总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戴镖头哈哈一笑,道:“若只计较利益得失,那人活一辈子还有什么劲?!你看这些阴私手段:下药、以多欺少、暗杀,那就算是一座大山,也长满了枯木,不靠也罢!”

他不屑道:“你我热血好男儿,难道要坐视不成!”

“好!”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成功地激起了几名镖师的热血,轰然叫好。

“镖头说得对!若是我们钱爷在此,也一定会出手的!”

“镖头放心,兄弟们都挺你。回了镖局若是被怪罪了,就说这是兄弟们所有人的主意。”

在这间破败的茶寮中,一众好汉热血沸腾。在疾驰去往京城的马车中,林夫子抱着女儿不敢撒手,一直跟她说着话,生怕她给昏睡了过去。

要抢时间,就顾不得舒适,马车比之前颠簸了许多。刘管家坐在车辕上稳住身形,眉头紧锁,没想到快到京里,却中了招,这让他始料未及。

如今只希望林姑娘的伤情不要太重,否则他都无颜见自家公子。

幸好那一剑刺出的部位在腹部,理应不会危及生命。但这是对他们这样的江湖人而言,林姑娘一个弱女子,流了这么多血,能不能挺过去还真不好说。

和丰镖局的那名镖师见状,安慰他道:“刘兄放心,我们镖局都在毛大夫那里看诊,他最擅长治疗剑伤,不会有事的。”

感激他的好意,刘管家道了谢,心头仍然是忧心忡忡。

但此时担忧也是无益,不如想想对方的来路。在距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设伏,且如此嚣张,这背后的来头一定不小。

应该不是承恩侯府。

肖太后一向对她的娘家约束的紧,承恩侯就算没有达到目的,也不会使出这样的手段。何况,权家和承恩侯自有渊源,他日承恩侯若有事需要权墨冼去办,权墨冼也不会一口拒绝。

他没必要刺杀林晨霏来结仇,这很无谓。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人选——宝昌公主。只有她,有足够的动机,和足够的人手来做这件事。

如果真是宝昌公主,这件事可就麻烦透了。她是当今皇上的爱女,这份仇,说不得只好默默咽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洛阳城雄伟壮阔的城墙出现在刘管家面前。验过路引进了城门,镖师带着他们直奔医馆而去。

林晨霏此时的意识已经在逐渐模糊,一路的颠簸令她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渐渐透过了布条渗了出来,看得林夫子泪流不停。

他多想以身代之,代替女儿受这遭罪。

林夫子不明白,他们父女还没上京,怎么就会惹来这等祸事?他自问,活了几十年,一向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谁,老天爷这是瞎了眼吗!

幸好毛大夫不愧是外伤高手,医馆中也有专门伺候的丫鬟婆子。将林晨霏抬进去,重新施针处理了伤口,再煎了一副药喝下去,伤情总算是平缓下来。

权墨冼接到了刘管家着人带的信,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眉目如刀,面目深凝,眸子深处跳跃着怒火。他请刘管家去接林夫子父女上京,原本只是一个万全之策,没想到当真有人动手。

刘管家想到的,他自然也都想到了。那幕后的凶手呼之欲出,除了宝昌公主还会有谁。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当真以为别人的命不是命吗?!

他坐在林晨霏的病榻边,看着她睡梦中仍忍痛皱眉的神情,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娶她,一来是为了报师恩,二来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并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生活。

两人青梅竹马的长大,他知道林晨霏暗暗恋慕于他。虽然他对她并没有男女之间的爱,但也并不妨碍他将她娶进门来疼着。

可是,自己这一番好意,竟然是害了她?

望着失去了活力的林晨霏,权墨冼头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第三百五十三章 绝非玩笑

京城这个巨大的漩涡,自己置身其间就注定了不会一帆风顺,尤其是决定走一条纯臣的仕途之路。

原以为祸不及妻儿,原以为自己能护住后宅,原来自己还是太过天真了。

权墨冼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坐着,如石雕泥塑。夕阳橘色的光芒透过纸窗投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冷硬如铁的线条,刀刻一般俊美。只是,他眼眸中的冷意越来越寒,如墨似漆。

宝昌公主,这份仇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冼哥哥,我痛……”

病榻上昏睡的林晨霏不安地皱了皱眉,在梦中轻唤出声。

“不怕,我在。”权墨冼俯身,不避嫌地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应道。这一瞬间,他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而温暖。

林晨霏睁开眼,见到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眸子中迸发出惊喜的色彩,轻呼道:“冼哥哥,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么?”

随即,她感受到手上的温热,一抹羞意从面上闪过,给苍白的脸颊抹上了动人的红晕。

“真的是我,你别动。”权墨冼柔声道:“都是我不好,才让你遭了这样的罪。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你,永不相负。否则,就让我……”

但他没能说完后面的话,林晨霏抬手掩住他的唇,眼中清澈见底,道:“不,这不关你的事。冼哥哥,我只盼着你能好好的,我怎样都行。”

这句话中蕴含的情意,听得权墨冼心头酸楚不已。他闭了闭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沁出眼角,随即被林晨霏温柔的拂去。

“冼哥哥,别为我伤心。”林晨霏轻声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原本就配不上你。是我奢望了,这一切原本就是我自找的。”

“胡说,”权墨冼神色坚定道:“你是我认定的妻子,任谁也代替不了,怎么会配不上我?”

他的话如同蜜糖一般流入林晨霏的心,比那什么汤药都管用。她甚至觉得,只要有他伴着,哪怕立刻死了,都值得。

“公子,毛大夫找你有事。”刘管家轻轻敲了敲门道。

“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权墨冼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中,叮嘱道。

林晨霏轻轻“嗯”了一声,道:“你且去,不需挂念着我。”

毛大夫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言谈行为粗放,看上去十分不像是一名大夫。此刻他正坐在一堆药材前,锁着眉头沉思着。

“毛大夫,晚生权墨冼,感谢大夫救了吾未婚妻的性命。”权墨冼作了一个长揖到底。

“为医者救人乃是天职,权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毛大夫将他扶起,道:“只是林姑娘的伤情,有些蹊跷。请大人来,正是为了此事。”

“蹊跷?”权墨冼眉头紧锁。

毛大夫点点头,道:“那一剑刺穿了林姑娘的腹部,导致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幸好她的身体底子好,卧床静养半年当可慢慢好起来。”

在唐州,林夫子以教授学生为生,家境不算贫寒也称不上宽裕。林晨霏虽然是他的宝贝女儿,也需要做饭洗衣日常洒扫。幸亏如此,她的身体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要好上许多。

“那就好。”权墨冼点点头,静养半年,并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情。

“不过,”毛大夫摇摇头,道:“她的胞宫被刺穿,无法再孕育子嗣。”

“什么?”权墨冼大惊。

这时,门边传来“哐当”一声响。两人扭头看去,只见林夫子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一般,一个瓦罐在他的脚边摔成了几瓣。

“夫子。”权墨冼快步走过去,扶着他的身子。

“毛……毛大夫,你说的可真?”林夫子双目发直的看着毛大夫,手指直勾勾地指着他,不住地颤抖。

毛大夫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他在让婆子替林晨霏裹伤的时候就发现了。正是顾虑到林夫子的年纪,怕他接受不了,才等到权墨冼来了才说。没想到,还是让他听见了。

“老人家千万别激动……”他试图安慰林夫子。

“不!”林夫子语气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只管回答我,是与不是?”

“是。”毛大夫语气艰难的承认。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说出这样的判断。那样鲜活美好的姑娘,不能孕育子嗣,对她而言将是多么痛苦的打击。

听到他的话,林夫子如同被抽去了脊椎,整个人往下软倒。

权墨冼一把扶住他,将他扶到桌边坐下,沉声道:“夫子,您别伤心。我娶的是霏儿,并不是一个要为我延绵子嗣的女人。”

“您放心,我的初衷不改。明日我就请官媒来合八字,早些择定了良辰吉日,我跟霏儿完婚。”

他语气坚定,未见丝毫犹疑之色,让林夫子老怀大慰。但是,话虽然这样说,一个不能给夫君生孩子的妻子,在后宅中又该如何生存?

林夫子一直坚信,权墨冼非池中物,迟早有一日会飞黄腾达,站到权力的顶峰。

这样一个人,他的后宅怎会只有一个女人,且是一个不能生养的妻子?

看出他的担忧,权墨冼再次保证道:“婚后,若是霏儿喜欢孩子,我们去善堂收养一个便是。学生在此对夫子立誓,此生绝不纳妾,只有霏儿一人。”

毛大夫讶异地看了一眼权墨冼,这样的男人,他生平仅见。

“不不,万万不可。”林夫子连连挥手,道:“子嗣是大事,岂能儿戏。”

从私心上来讲,他只愿权墨冼的后宅中只有女儿一人。但是,眼下摆明了女儿不能生养,还这样要求就太过分了些。

“我知你是为了霏儿着想,但权家的香火还要你继承,不可如此。”林夫子忍着心头的痛,缓缓道。

权墨冼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让他断了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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