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是一名儒生,同时在他的性格中还藏着一个富于冒险精神的战士。

如果不是因为方锦书的这件事,恐怕他要在七年后,才会发现这个事实。

想着方锦书沉静的眸子,他心动了,想要奋力一搏!

如果成了,不只是方锦书的名声无暇,连整个方家都有好处。

司岚笙面有忧色,眸子中充盈着害怕和恐惧。那可是皇家,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君权天授,为臣者只有忠心耿耿伺奉,岂能这等刻意欺瞒?

可妻以夫纲,这简直令她无所适从。

方孰玉看着她,温言道:“不如这样,明儿你找书丫头过来,跟她透露一下。如果她不能领会,也就罢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想去净衣庵,借用先皇太后的名,是最冒险但也是收益最大的法子。

而这件事的成败,就系于方锦书身上。

方孰玉对自己女儿再有信心,但方锦书毕竟才八岁。这也算是给她的一次考验,如果连意图都领会不了,这件事还是就此作罢,想别的法子更加稳妥。

☆、第四十六章 请安

司岚笙忧心忡忡的应下此事,她在心头盼望着,方锦书千万别那样伶俐。

若真以先皇太后的名义进去净衣庵,他日一旦出了什么事,遭殃的第一个就是她最疼爱的方锦书。

要送她去那里,司岚笙已经是千万个舍不得,何况还要担这样的干系。

方孰玉吹灭了蜡烛,两人躺在了床上就寝。

“明日我休沐在家,你就好好的别出房门。”方孰玉嘱咐着她。

“老爷您是要?”

方孰玉在黑暗中点点头,道:“快睡吧。左右你头疾犯了,也该好好休养。母亲那边,我自会去回话。”

他才把方孰才送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后宅的奴仆俱都清理一遍。

后宅的事他一向没有过问,还不知道,这些下人竟敢胆大包天到敢将他的女儿随意拐卖的地步!

既然下决心要整顿,他就要一次做到彻底!

那些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偷懒耍滑混饭吃的、时刻打着自己小算盘盼着攀高枝的、吃穿着他们长房却被二房蝇头小利就收买了的,统统都不能再要。

白日里,他已经让外院的管事去寻人伢子,明儿就带几批仆妇丫鬟进院子来挑。

这次,由他亲自把关,务必要令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明白谁是主子!

想着这些,司岚笙又如何睡得着?

她向来是个心思重的,做这个当家主母,每一件事都想要做到最好,各方都满意。但到头来,却忽略了自己女儿身边的下人,险些痛失爱女。

这时,又让自己丈夫出手整顿后院。虽然能托辞头疾犯了,但她却不能这样欺骗自己。

司岚笙心乱如麻,又担心吵到身畔的丈夫,身子不敢乱动,闭着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方孰玉知道她的性子,定然又愧疚自责了。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两人才慢慢入睡。

……

翌日卯时,方锦书便清醒过来。

按说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该这么早醒。奈何前世的痕迹实在太重,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岂会因为换了一个躯壳而改变?

她在被窝里活动了几下脚踝。昨日她偷着上了几次那名神秘女子留下的膏药,这时已经完全消肿,不再疼痛。

看样子,今日自己可以去学堂了。

“四姑娘醒得可真够早的。”烟霞勾起了帐子,为她端来温热的茶水漱口。云霞端了热水进来,伺候着她洗漱穿衣。

“准备一下书篮。我去请了安,就和大姐一道去学堂。”方锦书吩咐。既然是要去上学,就不能像在家中一样随意。

在烟霞拿过来的两套衣裙中,方锦书拣了若草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一件月白色滚海棠边半臂的那套。

浅浅淡淡的绿色和白色搭配着,衬得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嫩滑。中规中矩的装束,娴雅得体。

见方锦书挑了这套,烟霞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异色,旋即又藏起。

她原以为,四姑娘会挑那套茜红色抢眼的衣裙。在以往,四姑娘最喜欢被人捧着的感觉,事事都要争先,在学堂里也不例外。

一向喜欢的,也是最亮眼的衣裙首饰。这几套颜色淡雅的,还是大太太顾着出门交际赴宴时,不能抢了主家的风头,才着人做的。

不过方锦书并不喜欢,一年到头也就只有需要时才穿。

作为司岚笙身边顶顶信任的大丫鬟,烟霞对方锦书的喜好再清楚不过。

方锦书注意到了烟霞神情的变化,不过她是主子,这点子喜好变化没必要和奴婢交代。在云霞的伺候下蹬上绣鞋,披上披风便出了房门。

“大姐姐,我们一道去跟母亲请安吧?”

方锦晖对镜端详着妆容,笑道:“你个猴儿,这才好一点,便就不安分起来。往日没见着你进学这样积极,这是转了性子?”

方锦书嘻嘻一笑,道:“往日妹妹不懂,在家歇了两日方才知道无聊。你们一个个都不在家,还不如去进学哩!”

闻言,方锦晖笑了起来,道:“感情不是盼着进学,是盼着学堂里的几个姐妹吧!”

“还是大姐懂我。”

姐妹两人到了明玉院的正房。

早饭刚刚摆上了桌,两个姨娘站在后面,伺候着司岚笙和方孰玉两人用早饭。见两个女儿来请安,司岚笙忙让两人入座。

“还没用过早饭吧?快来一起。”这个点过来,算算时间就来不及用饭。

“女儿拉着大姐来,正是来蹭母亲好吃的。”方锦书笑着回答。

白姨娘是个知机的,忙给两人摆了碗筷,各盛了一碗熬得黏黏的粳米粥。

“书丫头你脚伤怎么样了,不再多歇着一日?”方孰玉关心的问着。

方锦晖笑着替她回答:“女儿看了妹妹的脚,已然无碍了。我估摸着,妹妹多半是属猴的吧,一刻也闲不得,非要闹着去学堂。”

几人都笑了起来。

既然方锦书脚伤无碍,也就没人拦着她。司岚笙多叮嘱了一句:“谢大夫的方子你得好好吃,别稍好一些了就不放在心上。你这会年纪小,等大了才知道女儿家身体的重要性。”

母亲的关心,方锦书自然乖乖应下。

司岚笙还是不放心,又反复叮嘱烟霞,记得将方锦书的药按时送去学堂,这才罢休。

用罢早饭,方梓泉领着方梓宇、方锦艺两人也来请安。

方梓宇是白姨娘所出,比方锦书大上几个月,也是八岁。他是方孰玉的第二个儿子,生得眉清目秀。在方锦书的记忆中,他性子有些懦弱,被自己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方锦艺则要活泼得多,见着方锦书在这里,眼珠骨碌碌一转,笑道:“四姐姐可大好了?今儿妹妹在学堂里可算有伴了。”

方梓泉没有说话,看着方锦书无碍了,眼里透着温润的笑意。

方孰玉见着儿女们相处和睦,心头高兴,各自勉励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去学堂。

按照一贯的规矩,五人先是去了慈安堂给方老夫人请安,又汇合了方梓南、方梓益、方锦菊、方锦佩、方锦薇五人出了内宅,在垂花门处上了车,朝着修文坊中紧邻礼部吴尚书家的学堂而去。

☆、第四十七章 学堂

方家的孙辈一共有十个孩子,看上去子嗣兴旺的很。但细究起来,嫡出的孙子却只有方梓泉、方梓南两人而已。

而方梓南,也只是方穆庶出的方孰丰和白氏诞下。论起来,嫡出的儿子,竟然就只得方梓泉一人。

姑娘们一共有六位之多,嫡出的就占了四位。

所以,这么一看,这一辈中有些阴盛阳衰。若非如此,方孰玉也不会在方老夫人的要求下,连接抬了两名姨娘起来。

姑娘们多,便分作了两辆车,少爷们一共坐了一辆。要同时供这么多孩子读书,不提笔墨纸砚,光是养这马车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方穆好歹也是四品京官,总不能让他的孙子孙女出门坐骡车,受人耻笑吧。

所以,内里再怎么难,这出行的门面司岚笙也得绷足了。

幸好学堂有规定,进学时,姑娘、少爷身边只能留着一个伺候的人,无形之中节省了不少出行相关的开支。

修文坊里,住的都是当朝官阶相近重臣高官。比如鸿胪寺卿乔家、礼部尚书吴家,那都是三品大员,掌管着一方衙门的正印官。

往下,还有几家比如像方穆这样的四品官。

彼此之间既是邻里,又是同僚,因不同的政治主张和分属不同的派系,在朝堂上存在着竞争关系。这么几家人,关系微妙得紧。

不过,坊内众人都有一个共识,争执归争执,子女的教育是头等大事。

他们都是靠科举出仕,不比得勋贵之家。有爵位的人家里,子孙再没出息,也能衣食无忧,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安享富贵荣华。

文官则不一样。

哪怕是耕读传家的望族,每一代也必须得培养出一两名有出息的子弟出来,才能延绵这份富贵。

而且,修文坊里官阶最高也就是正三品的吴尚书和乔寺卿,还没有出一个二品以上,能入主集贤院、宏文院的大学士。

做官做到了他们这个地步,自然想要更进一步,入主政事堂。

所以,尤其重视对子女的教育。于是几家人一合计,便共同出资,兴建了这所学堂,延请名师西席,来教导子女。

吴尚书的府邸最宽,他便和乔家商议了,将府邸后花园分了好大一片出来,连同和乔家之间的夹道,作为学堂的所在。

在这里进行启蒙进学的,都是修文坊中的晚辈子女。坊内几家人也默契的将这件事做得非常低调,连名字都没有起,只挂了一块“学堂”的匾额,对外只称给孩子们临时找个进学的地方罢了。

本就在一个坊内,学堂离得并不远。方锦书所在的马车,只行进了两刻钟功夫,便在学堂门口停下来,载着方家少爷们的马车继续往前驶去。

来进学的都是各家子女。因为男女大妨,男子学堂和女子学堂连进门处都不一样,中间更是砌了一堵墙,只留出一个月亮门有专人看守着,供先生们出入。

“书姐姐,你可来了。”

刚刚迈入房门,方锦书便见到一个神情活泼的少女朝着她飞奔而来,正是乔家的嫡女乔彤萱,她的闺中好友。

方锦书出了事,除了她自己的父母,最牵挂她的,恐怕要数眼前这名少女了。

乔彤萱拉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就好,我担心的要命,生怕再也见不到你啦。”

“大哥听说了,也张罗了一些人去找你。幸得你够机灵,自己跑了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吴菀晴也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过来。这名多女子中,数她的性子最柔,身子也最弱,三不五时的都在告假。

但她的容貌,放眼整个学堂,也无人可以匹敌。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方锦艺就是一团稚嫩的孩子气。吴菀晴却如同西子一般,行走间有弱柳扶风之态,用眉目如画来形容都轻贱了她的容貌。可见,长大之后会是怎样的美人。

这时,她眉尖微微蹙着,声音如同春水一般轻柔悦耳:“书姐姐,总算又见着你了。”

她的话不多,但眼神里的担忧却丝毫不假。

面对着她们两个手帕交,方锦书道:“累妹妹们担心了,这都是我的不是。”

“怎会是你的不是?这又不是你的错。”吴菀晴道。

“怎么不是她的错?”一名着绯色衣衫,神情高傲的少女昂着头迈了进来,眼角不屑地瞄了一眼方锦书,道:“如果不是她行为不检,这么多人拐子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她?”

“我听说,拐子是要将她卖去扬州做瘦马的。”

扬州瘦马?

在场的都是高官家的小姐,扬州瘦马作为官场上最佳的礼品之一,她们对这个词并不陌生。这背后代表的意思,更是让这些少女有着说不清的鄙夷之情。

此言一出,正在等待上课的众女便“嗡”地一声议论开来。

方锦艺想要为四姐分辨几句,刚张了张嘴,便看见四周众女闪烁着不屑、鄙薄的神情,再想想自己的身份,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平时无事不被这些嫡女看在眼里,这种时候出来说话,只会让众人转移了矛头,将她狠狠的打压一番罢了。

要是大姐在这里就好了,方锦艺心头这样想着。

可惜,女子学堂根据年纪,将所有女学生分为两个班级。十岁以上的,进入“采薇阁”学习更深的课程,诸如女四书、女则等,琴棋书画更是必修课程,偶尔也会讲讲春秋经义。

十岁以下的,则在“晓月阁”里启蒙识字,及教授女红针线为主。

方锦晖,这个时候已经去了采薇阁,自然是不在此处。

方锦书不在意的笑了笑,根本不把这个女子的话放在心里。她心头装着的事,不是要在学堂里和人争个长短。

但她不在乎,乔彤萱却是忍不了,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已经坐下的绯衣女子身前,敲了敲桌子道:“喂!唐元瑶,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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