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两人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着,身后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追兵在紧追不舍。

权墨冼掰下几根枝条握在手里,到了一颗大树之下,他探到里面有个树洞:“你就在这里藏好。”

这里地形复杂,木川被找到的可能性很低。对方要的是他的性命,紧急之下也不会刻意去寻找一个小厮。

“公子你呢?”

“我去前面。”权墨冼沉声道:“我要是死了,你就带着人去找巩文觉,让他替我找出凶手。”今夜追杀他的人,一定是伪印案的幕后主使所为。只要案情真相大白,他也就不会白死。

“公子!”

听他交代遗言,木川心头着急:“我去引开他们,公子你躲好了。”

“不!”权墨冼将之前收好的那支弩箭交给他,道:“你引不开,记住我交代的事情。少奶奶那里,你给我带个话,就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她。”

说罢,他毅然转身就走。

他就算死在这里又如何,查到的人证物证已经安全送走,伪印案只差最后一步,就水落石出。他相信巩文觉的能力,那最后一步就拜托他了。

树林中的夜色浓郁,难辨方向。

权墨冼只能凭借他的直觉前行,尽量放轻了脚步,减少动静。好在这样的林子对他来说,不算特别陌生。一路摸索着,他找到了一个人们设下来捕兽的陷阱。

他试探着,用树枝触发了捕兽夹子。揭开盖在陷阱上的茅草,他跳到了陷阱里,再将头顶处用草盖上。

这样距离官道不远的林子里,并不会有什么猛兽出没。这个陷阱不大,挖得也不深,只是用来捕一些野兔獾子之类的小动物。

权墨冼身形修长,蜷缩在里面还有些吃力。

☆、第五百一十六章 受伤

但好歹,总是有了一个容身之所,能暂且恢复下体力。这一夜的折腾,使他的精力体力双重消耗着。

只是,眼下还没到能放松的时候。藏在这里,只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下下策。他的体质好过普通读书人,但绝比不过这种凶悍的杀手。

权墨冼在心头估摸着时间,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有人拿着刀剑开路的声音。他将手中的牛角小刀握得更紧了一些,胸中升腾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勇气。

追杀他的这两人入了林,却两眼一抹黑,找不到他的痕迹,这会有些心浮气躁。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道:“这个龟孙,也太会逃了!”他们这么多人追杀一个文官,到了眼下损兵折将不说,还将人都给追丢了。

“你小声些!被他听到又跑了。”

“我还巴不得他跑,只要跑就有声音。”那人嘟嘟囔囔:“这么大个林子,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林中夜色太浓,连眼前景物都看不清,更别提要追踪足迹。他们也只好瞎猫撞死老鼠,四处搜寻。

这样一来,真不一定能在天亮前找到。所以,两个人心头其实都有些焦躁。他们胡乱挥舞着手中刀剑,劈砍着四周灌木。既是开路,又是找人。

听见对方的声音越来越近,权墨冼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被他们发现。

找了这么一通,没有任何发现。持弩的那人越发烦躁起来,装上弩箭朝着四周“夺夺夺”连发了几记。

弩箭射入树木中的声音,在黑夜里清晰可闻。

“你疯了吗?”另一人劈手夺下他的手弩,低声喝道:“想死就快点去死,别连累我!”

手弩本来就是违禁之物,他这样乱射,弩箭就无法全部回收。要是被官府根据这个线索追查到了他们头上,主子不会饶过他们。

“我……”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挥了挥剑道:“走吧,继续找。”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远去,权墨冼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冷汗,嘴唇被他自己咬破,血珠从唇边渗出。

他的右手,紧紧捂住左边肩膀。在那里,插着一支精铁弩箭,扎入半寸之深。鲜血,沿着伤口汩汩流出。

方才那人随手乱射的弩箭没有准头,但好巧不巧地,其中一支就射入了权墨冼的肩头。这种疼痛,让他必须咬紧嘴唇,才遏制住了痛呼。

直到敌人离开,他才敢动弹。强忍着肩膀的痛,右手握刀割下袍子下摆,用牙咬住布条,将伤口处勒紧包扎起来。

这么一动弹,失血越发多了。他身边也没有带着止血的金疮药,只得将布条多包了一层来止血。

随着血液的流出,他只觉得身子一阵一阵发寒。止不住的疲惫涌了上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眼一闭昏迷过去。

“公子,公子?”

迷迷糊糊中,权墨冼听见有人唤他。他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木川焦急的脸。再看看四周,天色已然大亮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林中的空气十分清新,耳畔传来鸟雀的啾鸣声。林中静谧,就好像昨夜那场惊险万分的逃杀并不存在一般。

只是,左肩处传来的疼痛,提醒着他昨夜并非做梦。

见他醒了,木川大喜,叫道:“刘叔,刘叔!公子醒了。”

“醒了好。”刘管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他坐在对面的树根之下,看着权墨冼笑笑。

“刘叔……”权墨冼问道:“那些人呢?”

“都干掉了。”费了他很大的力气和这一身伤,但总算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公子的命保住了,连木川也没有损伤。

昨夜他和那领头的黑衣人搏杀了一场,用以伤换伤的搏命打法,最终将对方斩杀。顾不得身上伤痛,连忙跟着痕迹找了上来,埋伏在暗处将另外两人也都杀掉。

搏斗了一夜,将对方一队人马全部干掉,刘管家几乎力竭。若不是他的临敌经验丰富,其中有一个闪失,死的就会是他们三人。

这会儿,危险总算过去。

三人之中,却是年纪最小的木川,全须全尾没有损伤。就着木川的手喝了一口水,权墨冼看着刘管家,突然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是开怀。

当一切黑暗都成为过去,些许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死里逃生,才越发知道生命可贵。

看着他,刘管家也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咳嗽。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渗出来,显得有些可怖。然而,这都挡不住他笑得洒脱而肆意。

半晌之后,权墨冼停了笑声,道:“这次回京,就多雇几个护院,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他低估了对手的凶残,才在这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这样的错误,犯一次也就够了。他既是在刑部,就免不了要查案,总不能每次都让刘管家一个人苦苦支撑。

“好。”刘管家应了,道:“回京了我就去物色几个。”

吃了些干粮,木川到林子外牵来昨夜留在外面的马,扶着权墨冼和刘管家各上了马。他不会骑马,便照旧坐在权墨冼后面。

这里,离驿站原本就很近了,不到两刻钟功夫,就进了驿站。

迎上来的驿卒看见他们几人的样子吃了一惊,忙问道:“这位大人,发生了何事?”

“准备两间房,打热水来。”权墨冼疲惫的吩咐,骑了这么一会马,肩膀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那支弩箭,还插在他的肩头,不敢自己动手拔出。

他将自己随身带的小印给驿卒看了,道:“烦请找一个看外伤的大夫来。”

作为朝廷命官,被伤得这样重,这是大事。

权墨冼一到,整座驿站就忙碌了起来。

驿丞亲自端着食水进来,询问了事情经过。权墨冼略去了查案细节,将昨晚被追杀的事情逐一道出。驿丞当即分派了人手,前去他所说的地方查看。

那队黑衣人尽都死去,瞒是瞒不住的,他也不想隐瞒。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将事情闹大,他不怕。

既然对方下了这样的死手,他也不怕将水搅得更浑一些。

☆、第五百一十七章 捎信

“权大人,”驿丞知道他是六品京官,又是在刑部担任员外郎的实缺,态度格外恭谨,道:“地方粗陋,大人将就着先歇息养伤。已经命人去请大夫了,只是隔得远恐怕还有个把时辰才能到。”

六品在京里算不上什么,到了地方上,那就是实打实的大官了。权墨冼受了肩伤,跟着他的那名护卫眼看伤得更重,驿丞就怕两人出了什么事,无法交代。

待他退下,权墨冼闭目养神。算算脚程,护送上京的证人证物应该已经到了,巩文觉自会安置妥当,这个他信得过。

只是眼下受了伤,不得不停留一两日。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总得让刘管家休养一二。这里离京城并不远,书信来往也便利。

想到这里,他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让木川跑一趟京城,交给巩文觉。幸好他伤在左肩,不影响写字。

“公子,小的若走了,谁来伺候你?”木川拿着信,担心地问道。

“有驿卒、还有大夫,你快去快回便是。”

木川走后不久,驿丞便领着大夫进了门。替权墨冼将弩箭拔了出来,用温水重新清洗了伤口,上了金疮药裹好伤口。再用两个竹夹板将他的左边胳膊固定住,以防碰到伤口。

“大人,”大夫拱手道:“这两日不可挪动,更不可肩膀用力。否则,有可能落下后遗症。”弩箭劲大,正射在权墨冼的肩胛骨的关节处。若不好好保养,胳膊废了都有可能。

重新处理伤口,让权墨冼痛得面色发白,嘴唇也失去了颜色。

他忍痛应下,道:“还烦请大夫去一趟隔壁房间,替我的忠仆裹伤,他伤得比我严重。”

大夫离开之后,驿丞面色沉重地坐在床前凳子上,道:“权大人,我们去搜寻了,一具死尸也没瞧着,大人说的马车也不见踪影。在路上和林子里,找到了些许打斗的痕迹。”

到底是什么人,做得那样干净?驿丞心头打着鼓,只盼着眼前这位大人不要再追究。那样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惹得起的。

权墨冼点点头,道:“辛苦了。”对方如此手段,他心头早有预料。幸好,他留下了弩箭作为证物,这一切待回京再算账。

见他不追究,驿丞悄悄出了一口气。

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回了关景焕的耳中。他乘坐小轿,秘密来到了幕僚院子里。

“废物,废物!”关景焕面沉如水,喝问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都养了些什么废物?!一队人马,被全灭不说,连个小厮都没杀掉。”

见他发怒,幕僚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他的手指点向负责此事的幕僚,道:“你来说。”

那名幕僚噗通一声跪下,道:“望大人恕罪!属下派出去的足足有七人,领头的办事牢靠,从来就没有失过手。实在是没想到,他身边的那名管家如此扎手。”

刘管家在护送林晨霏上京时,和宝昌公主派出的手下有过一战。所以,他才派了那么多人,没想到还是没能成功。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按说,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你的失职!”

关景焕敛了眸子,淡淡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去茶水房,做一个端茶倒水的人吧。”

他毕竟是幕僚,而非下人。将他身上的职权一捋到底,直接变成最底层的人,就是最严重的惩罚。

“谢大人恩典。”他扶着膝盖,哆嗦着起了身。花了多少功夫,他才获得眼下的位置,没想到一切的努力化为泡影。

见他被罚得如此之重,一众幕僚更加不敢开口。

关景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停留在王吉身上,问道:“你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王吉那里,连着失败了两次,都未能将林晨霏骗出家门。这次他干脆派出了人手要将他斩杀在京城外,也就没再过问此事。

但此一时彼一时,权墨冼既然活着,王吉的这个计划就能派上用场。有了这次追杀无果,以权墨冼的聪明,应该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回大人的话,属下已经布置好了人手,这次一定没有问题。”王吉原以为已经没有机会,这次追杀权墨冼失败,他又再次获得了良机。

“不要再出什么纰漏。”关景焕看了他一眼,嘱咐道。

天色慢慢黯淡下来,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减少,陆续回家,还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要落锁。

这个时候,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从长夏门了进了城,脚步迈得飞快,找路人打听了位置之后,就朝着权家而去。

“请问,这里可是权大人府上?”驿卒问着门子。

“正是,请问你是何人,有何贵干?”门子问道。

“我奉了权大人的命,有一封书信要送给他妻子。”驿卒拱手道,从腰间拿出他的腰牌给门子看:“权大人说,不可惊动了旁人。”

门子验过他的腰牌,果然是官府所制,便找来一个婆子去回禀林晨霏。

“冼哥派人回来送信了?”林晨霏喜道:“快快让人进来。”驿卒进了房门,将信件双手奉上。

接过信件,林晨霏打开看了,面色越来越发白。急急问道:“他眼下在哪里?伤得如何?”

信上说,他受了重伤,恐怕难逃一死。只想在临死见她一面,又嘱咐她不要告诉母亲,能瞒得一时是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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