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根据这份名册,从先帝时期就开始利用伪印敛财,到了如今,已经足足有了百万两之巨。要知道,购买这样的伪印路引文书之人,哪一个不是花钱买命。每一份,都卖得价格高昂。

而这上面购买之人,大多采用的是化名。但不用想,一定都是那起胡作非为的歹徒居多,还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他国探子。

庆隆帝的眸子急速缩着,怒火从他的心中喷薄而出。

国之重臣,利用职务之便,竟然敛了这许多的不义之财。使得国内的军情外泄,包庇原本该死的大盗匪徒,实在是罪无可恕!

“嘭!”地一声,庆隆帝一掌拍在了龙案之上。紫檀木做成的龙案,在他的掌下出现丝丝裂缝,朝着边缘龟裂而去。

这样的国之蛀虫,必须伏诛!

“证人在何处?”庆隆帝问道。

“回皇上的话,由小儿带着,候在端门外。”巩尚书恭声回话。

“带上来。”

人证物证俱在,至此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于师爷落入巩文觉手里后,一番审讯下来,早就打消了要砌词抵赖的心思。如今到了御前,更不敢撒谎,犯下欺君大罪。

他跪倒在明砖之上,抖抖索索地将他所知道的一切,俱都老实交代了。他并不是第一个接手的师爷,但他所知道的,已经足够指证毛侍郎。

“陛下,”巩尚书声泪俱下道:“毛侍郎犯下如此惊天大案,这都是罪臣不察的错,请陛下降罪。”

他身为户部尚书,竟然对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能做的已经都做过了,剩下的就看庆隆帝如何处置。巩文觉跪在地上,默然不语。他有功名在身,但并非朝臣,在御书房里还轮不到他说话。

庆隆帝看了他一眼,问道:“巩文觉,我听说你游学去了,又是如何查出案件真相?”

巩尚书作为六部重臣之人,他府上的情形,庆隆帝也略知一二。巩文觉是他的嫡子,外出游学这样的事情,庆隆帝自然是知道的。

伪印一案,在朝中秘而不宣,引而不发。巩文觉就算知道此事之后,赶回来帮忙想要寻求真相,也应无处着手才是。

“回皇上的话,此案并非学生所查。”巩文觉伏地答话:“学生请求了刑部员外郎权大人的帮助,才知道了高大人是冤枉的。所有的线索,都是权大人冒着生命危险查出来。”

“为了查案,他被人追杀差点丢了性命,伤了肩膀,死了妻子。”说到这里,巩文觉双目含泪,禀道:“皇上,权大人一心为国,令晚生敬仰!”

“什么?”庆隆帝动容,他却不知这里面还有权墨冼的功劳:“你详细说说。”

“是!”巩文觉应了,将他从回京后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道:“这原本不干权大人之事,但他为了查出案件真相,至今伤势未愈、妻子还未下葬。”

是他们巩家亏欠了权墨冼,此时在御前替他说话,不过是稍稍偿还这份人情。

庆隆帝听完,沉默了半晌。

因为曹皇后赏了林晨霏身后哀荣的缘故,他知道权墨冼妻子已死,却没想到这里面别有内情。如果说只是一个毛侍郎,没有别的背景,敢做下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他有些不相信。

权墨冼这个人,他果然没有看错。

“来人,传权墨冼、毛侍郎来。”

权墨冼只是区区六品,不奉诏没有觐见的权利。传他来,一来问话了解案情,二来也是存着要安抚忠臣的意思。

至于毛侍郎,那就是要严刑拷打,问出在他幕后真正的主使了。

只是,庆隆帝是无法见到活着的毛侍郎了。

接到关景焕派人传的那句话,他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关景焕是什么人,他说要照拂他的父母妻儿,其实是赤裸裸的威胁。假如他敢漏了半句口风,等待着他的,就是丧妻灭子的命运。

☆、第五百三十八章 赢了

在关景焕麾下这么些年,没有人比毛侍郎更了解他的冷面无情。毛侍郎招来妻子交代了遗言,便在书房里服毒自尽。

在他死前,写下一封洋洋洒洒的认罪状,将所有的罪责一力揽下。

伪印一案既然事发,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死亡。而在关景焕手头,还有着他另外的把柄,足够他死上好几次。

与其被抓获审讯,不如自行了断,或许还可以替家人谋得一线生机。

奉命前来抓捕的北衙禁军踏入侍郎府上时,毛家正哀声阵阵。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男女老幼皆惶惶不定,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而坐在醉白楼一楼大堂处的权墨冼,看着前来宣旨的仪仗,唇边泛起一丝酸涩的笑意。

霏儿妹妹,你看到了吗?这一次,是我赢了!

权时安已死、权东将死,接下来王吉也会伏诛。剩下的关景焕、宝昌公主两人,你再给我几年时间,定让他们奔赴九泉之下来陪你。

那些盯着权墨冼的人,直到此刻才知道了巩尚书面圣和权墨冼之间的联系,彼此惊诧不已。

他既然得皇帝召见,世家大族们便有默契的缄口不言。对比昨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这样突如其来的沉默,显得是那样的突兀与不协调。

陆五爷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在笔架上,满意地看着这幅字,道:“素素,你看我这幅字如何?”

陈婉素仔细看了看,笑道:“五爷,你可是在为难妾身,我哪里懂得你的字?”

“不要紧,你就随便说说。”

“妾身感觉,这幅字饱满圆润,有一种圆满的感觉。”陈婉素凭她自己的感觉说道。

陆五爷哈哈笑了起来,抚掌道:“说的好!谁说你不懂的?”

他这时的心情,可不正是圆满吗?权墨冼得了皇帝召见,具体为了何事不得而知,但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听见了这个消息的其他人,想必心情十分复杂吧!

陈婉素抿嘴一笑,道:“妾身是真不懂,只是看得懂五爷的情绪罢了。”

陆五爷满足的喟叹一声,将陈婉素揽入他的怀中,笑道:“说的好!你不用懂别的,能懂我就成。”

成亲以后,对他的这名妻子,陆五爷是越来越满意。

除了陆五爷,其他世家也都盯着权墨冼的行踪。但皇宫大内,却是连他们也伸不进手的地方。权墨冼进去后,足足待了两个时辰才出了端门,而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晓。

他们的视线,被另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所吸引——户部毛侍郎在府中畏罪自杀。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件被暂时搁置在一旁的伪印案。

闭门谢罪却在今日面圣的巩尚书、原本游学在外却出现在天津桥头的巩文觉、畏罪自杀的毛侍郎、突然获得皇上召见的权墨冼,这一连串的事情,都让他们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联系。

权墨冼出了宫,这一次直接回到权家,不再出门。

随着日头逐渐西斜,眼看着到了快用晚饭的时候。方锦书放下手中针线,坐在窗户边看着在水里来回游动的小金鱼,养养眼睛。

黄昏时不宜用眼,正是养护的时候。

“姑娘,杨柳来了。”芳菲打起了帘子,杨柳进了门。

“四姑娘,”杨柳屈膝禀道:“权大人说,他那里的事情都办好了。”

“起来吧,详细说说。”

杨柳起了身,将权墨冼已经面圣回来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姑娘,我在一旁眼看着,都心惊肉跳的。这实在是太险了!”

权墨冼把他自己放在了明处,来掩护巩文觉的行动。说起来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其中环环相扣,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

他们置身其中,更能体会到其中的凶险之处。

方锦书叹息一声,是啊,这实在是太险了!尤其是,如今权墨冼的名声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如今还能相信权墨冼的人,恐怕只剩下他的家人和曾经受过他恩惠的苦主了吧!

陆五爷昨日曾经找过方孰玉打听权墨冼的事情,她并不知道,更不知方孰玉替权墨冼说了话。

“你先回去,跟高楼说,让他继续留在权家。”方锦书想了想,道:“待林安人下葬之后,他们再向权大人告辞。”

若她没有料错,伪印一案自当尘埃落定。权墨冼作为其中最大的功臣,与牺牲最多的人,会得到庆隆帝的褒奖。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他所要的吗?

在前世,因为没有宝昌公主的搅局,破了伪印案的权墨冼,并没有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权墨冼一直背负着骂名,在朝中风评不佳。

从此之后,伴随着他的,都是毁誉参半。

翌日早朝,百官们赫然发现,在队伍的最末处站了一名六品官员,正是权墨冼。

处理完当日朝政后,庆隆帝把脸一沉,道:“伪印案,想必众位爱卿都在心头猜测了?毛侍郎死了,他死有余辜!”

“着刑部员外郎权墨冼上前,通报伪印案情。”

百官之中,除了知道内情的人,其余人面面相觑。这件惊天大案,怎么是一名区区员外郎给侦破的?

关景焕同往常一样,将两手交于腹前,微微垂着双目。在他心头,却将权墨冼骂了个来回。

到了此时,他甚至觉得,权墨冼是不是就是上天专程派来克制磨砺于他的?否则,怎么什么事情事遇到了权墨冼,就过不去了呢?

朱自厚站在他前面,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关大人,毛侍郎怎么死的,你心头有数吧?”

关景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朱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毛侍郎死了,等于断了他一条胳膊,更断了他一条财路。他的心痛得滴血,更是将权墨冼恨到了骨子里。

听了庆隆帝相召,权墨冼上前,拱手向庆隆帝禀报着案情。金銮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陈诉着。

在回禀中,他只谈伪印一案,却对他左肩的伤势,以及林晨霏的死闭口不提。

☆、第五百三十九章 疯了吧?

伪印案和他受袭这两件事,在背后有着必然联系。庆隆帝不是昏君,他看得清楚。多说,反而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时候,正该集中火力,将伪印案的真相揭发出来,替巩家和高唯脱罪。而这,原本也是权墨冼答应巩文觉请托时的目标。

林晨霏的仇,他已经报了一半。剩下的,他自有打算,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来节外生枝。

两刻钟后,权墨冼陈诉完毕。

庆隆帝的目光逐一扫过殿下群臣,缓缓问道:“诸位,这件案子,你们怎么看?”

群臣纷纷低头,躲避着他的目光。很显然,伪印案已经触及了皇帝的底线,这个时候,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鸟。

对众人的反应,庆隆帝早有预料。他收回了目光,身子往后微微仰着,这件案子,会有人出来说话的,他不急。

果然,时隔两个月第一次上早朝的巩尚书上前一步,摘了头顶乌纱放在一侧,双手伏地行了个大礼:“微臣不察,治下出了毛侍郎这等胆大妄为的蛀虫,请陛下降罪!”

“那你说,该怎么降罪?”庆隆帝不疾不徐地反问。

“贪下如此巨款,毛侍郎的家产理应抄没入库。不够之数,着其族人限期偿还。”巩尚书道:“微臣不察之罪,乃昏庸无能之表现,自请辞去户部尚书一职,致仕还乡。”

毛侍郎罪不容恕,但其人已死,作为同僚巩尚书不能再踩上一脚。着其退还账款,并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以退为进。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培养一个三品大员出来也不容易,怎么会让巩尚书辞官呢?

关景焕迈出一步,禀道:“巩大人任户部尚书以来,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伪印一案绝非他的过错。微臣以为,对如此忠臣能臣,不如削职留用。”

“陛下,”朱自厚颤颤巍巍地出列,道:“户部尚书一职,事关全天下之命脉。微臣以为,让巩大人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巩尚书致仕还乡是不可能的,便一个主张削职留用、一个主张他戴罪立功。

关景焕痛失臂膀,就想趁机将巩尚书拉下来,再扶持一个新的人手。朱自厚身为一国之宰相,考虑的是天下万民。

在朝堂上,朱自厚与关景焕两人因政见不同,所持的立场对立。而在六部之中,巩家乃中立派,并没有表明支持其中一人的态度。

但朱自厚仍然替巩尚书说话,这等公心,就非关景焕可及。

两人出列表明态度之后,随之就陆续有大臣出列,分别支持不同的意见。过了片刻,再无人出列。

庆隆帝的目光,逐一扫过出列的众人,缓缓道:“巩尚书,既然有朱爱卿力保,就先记下你这一过,罚俸三年,并追回账款。”

随之,让吴光启宣读了圣旨,毛侍郎利用国之重器满足私欲,扰乱律法、出卖军情,罪不可赦。剥夺功名,籍没家产,家仆全部充作官婢。直系三族,剥夺其三代功名不可科举,发配三千里恕罪。

对比起庆隆帝登基时的手段,对毛侍郎的处置可谓从轻发落,至少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有惩就有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