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莫说是净衣庵,我觉得,哪怕她到了宫中也能应付自如。”方孰玉是个谨慎的人,可这句话他实在是不吐不快。

司岚笙唬了一跳,道:“老爷,您不是起了什么别的心思吧?”

当今圣上刚刚登基,后宫并不充盈。等到三年后大选之时,方锦书正好十一岁,够资格入选秀女。

“哪能呢?”方孰玉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书丫头我宠着都来不及,怎么会送进去。”

说到这里,他皱了眉头道:“晖丫头的亲事你得赶紧相看了,就这两年定下来。”三年后方锦晖还未及笄,又正是鲜花一般娇嫩的年纪,她比方锦书更危险。

方孰玉只想以才学报效朝廷,并不想送女儿进宫,凭借裙带关系来富贵。

知道了他的打算,司岚笙这才松了一口气。女儿一旦进了宫,和娘家几乎完全断了联系。

除非得了宠幸,晋了嫔位以上,娘家人才能递牌子进宫,每月见上一次。就是那一次,也得守着君臣礼仪之别,骨肉亲情往后排,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那样的日子,司岚笙可不想过。忙应下道:“老爷放心,我心头大约有几个人选,还得再打听一番。待有了眉目,再说给老爷听。”

莫看方锦晖眼下只得十一岁,离及笄还有足足四年,但确实是该操心婚事的时候。

洛阳城虽大,但门当户对的人家却不多。尤其方家的根基薄弱,方锦晖又是头一个出嫁的女儿,婚事上更要格外讲究。她嫁得好了,对方梓泉、方锦书都有好处。

结姻亲,不止是两个人的事,同时还是结两姓之好。

做了几年翰林,又适逢新帝登基,没了方家嫡支的打压,以方孰玉的才学总算在翰林院中展露了头角。

他的事业正值上升期,不说卖女求荣,但也至少也得结一个互有助益的亲家,在朝廷上能守望相助。

这么一来,可选择的范围就更小了。

女婿的才学、品性自不必提,为了女儿日后的终身幸福,司岚笙恨不得生出火眼金睛来。对方的家世门风,也在考察之列。

好在司岚笙的父亲是大理寺卿,是在京中站稳了脚跟的家族。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些有着天然的直觉和敏锐。

她在管束下人上或许缺了些手段,但在夫人外交上深有心得,一向对方孰玉的帮助很大。

要在京中盘根错节的人家之中,筛选出方锦晖适合的夫婿人选,两年的时间其实颇为紧张。这种琐事,方孰玉就不操心了,放心交给司岚笙操持。横竖到了最后,把关的还是他。

略作沉吟,他问起另一个问题,也是最不愿意和妻子讨论的事:“书丫头那边,你问过了吗?”

司岚笙没有如他想象的难过,神情平静道:“问过了,书儿说她在八月十八那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以为面容坚毅,右眉骨上有一颗朱砂痣的贵夫人,指点她逃出生天。”

“她说,让我们都要相信这件事。”

这次,轮到方孰玉震惊了。

难道,方锦书真的得了贵人托梦?否则,她这次回来之后的表现,实在是不像之前那个被众人娇宠着长大的女儿。

被拐之前的方锦书,说得好听些,是率真可爱。说得难听些,便是过于天真,凡事少了些心眼。

方孰玉只想着她是幼女,肩头上又不需要承担什么家族责任,便想着过两年再慢慢教她分辨人心也不迟。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教,方锦书就遭了大劫,自己成长了。

☆、第五十五章 梦

难道,真的是磨难使人成长吗?

方孰玉皱着眉头,打算寻机再找女儿细细问一遍。方锦书的这种变化,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理解范畴,透出一种他看不懂的神秘味道。

这种味道,意味着事情已经脱出了他的掌控,这让他很不喜欢。

看着神色平静的妻子,方孰玉不想说出心底隐忧,笑道:“女儿长大了,这是好事。快歇着吧,明日还要上衙。”

接下来几日平静无波。

家中的仆妇被换了一遍,无论是留下来的还是新进来的,都专心做活,不敢再惹得方孰玉动怒。

方锦书每日一早请安之后,便和众人一起到学堂。在功课上,她维持着原有的水准,不上不下的没有引起旁人关注。

学堂那边,从上次想给方锦书的药里下巴豆被揭穿之后,唐元瑶也不情愿的安分下来。

都是一个坊里的邻里,没有唐元瑶挑事,其他女学生也不会刻意来找方锦书的麻烦。她被拐卖一事,在学堂里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唯一的变化,就是回到方府之后,孟先生会来指点方锦书的宫廷礼仪。

她受了司岚笙之托,知道方锦书是在梦中得了先皇太后才逃脱之后,连银钱都不收,义务教习方锦书。

用她的话来说:“这是得了英烈皇太后庇佑的孩子,能教习她是老身的福分。”

英烈皇太后在民间的影响,可见一斑。

方孰玉给宫中上了表,通过宗正寺递到了后宫之中。英烈皇太后托梦,这属于皇家事务,他就没有通过朝廷奏章的渠道。

同时,他也慢慢放出风去,将方锦书是被英烈皇太后托梦所救一事,通过人们的口中传扬开来。

他做得很小心,只是略微露了一些口风。有同僚来问时,并不否认罢了。

但越是如此,人们就越发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这一日才刚刚过了午时,方孰玉便提前下了衙回到家中,径自去了书房。吩咐长随去二门上候着,待方锦书放了学就带她过来。

宫里已经回了话,但在这之前,他必须搞明白心头的隐忧。而这件事,他又不想惊动了司岚笙,便采取了这种方式。

“父亲,您找我?”

方锦书迈入房门,端庄的见了礼。

方孰玉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来,他是得了宫里消息,特意提前回府等她没错。但利用这短短的时间,他手不释卷。

“来了?”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幼女,他儒雅清俊的面容上扬起微笑,道:“叫你来,是有些话要问你。”

方锦书早有心理准备,走过去乖乖在书案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大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方锦书,显得格外有些空荡荡的。看上去,她显得格外无辜。

方孰玉看得有趣,笑道:“怎么,这次见到父亲,不闹着要我抱了?”

方锦书稚嫩的面颊微微一红,第一次在书房见到父亲时,她才刚刚重生到这具身体上,还未能适应新的身份转变,情绪过于激动了些。

他现在是自己的父亲,但毕竟心头还有着他前一世的影子,她在潜意识里便不想太过亲昵。

“孟先生说,男女八岁不同席。”方锦书脆生生道:“女儿已经八岁了,应该谨守父女之礼。”

方孰玉知道,这几日孟先生私底下来府里教她的事。闻言有些欣慰,但心底又忍不住的失落。原来,那个抱在自己手里,软软娇娇的小女孩,这就长大了吗?

在心头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收回思绪,正色道:“书丫头,你跟我好好说说,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对这个问题,方锦书早有准备。

借用先皇太后名义这件事,原本就是父亲的提议。她将计就计的圆了过来,能在母亲那里应付过去,却定然瞒不过父亲的双眼。

方锦书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方孰玉道:“父亲,我是真的做了一个梦。却不是在八月十八,是在八月二十一,回来的前一日。”

“女儿不是梦见了先皇太后,而是在梦里,变成了先皇太后。”她的语气在平缓中带着一丝紧张,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所以回来后我谁也没敢说。直到母亲跟我提起,先皇太后的生辰是八月十八。”

“你梦见什么了?”听女儿说得离奇,方孰玉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着,绷直的腰背泄露了他心中的紧张。

“我梦见,我守在一座大城之中,城里的气氛很紧张,不时听到前方传来的消息。刚开始,胜负各半,之后慢慢的都是胜利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上了一辆奢华舒适的马车,却遭到了伏击。”说到这里,方锦书的眼里露出惊惧的神色,道:“最后一刻,是我从墙头上跳了下来,然后女儿就被吓醒了。”

她所说的,正是英烈皇太后人生最后十年所经历的。

英烈皇太后的事迹,固然天下皆知,但方锦书这样的深闺女子却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更何况,这其中的一些细节连史书上都没有记载。

因为离奇,更能令人相信。

方孰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相信了方锦书的话。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就算是撒谎也在她的认知范围内,断然编不出这样的谎言来。

他怎么会想到,真相比他以为的更加荒诞离奇?

坐在他面前的幼女,灵魂却是他深藏在心中的那个她?

“在梦里,我好像真正过了许多年,那些经历就像是真的一样。所见所听所学,都是先皇太后所亲历的。”

“醒来时,女儿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

方锦书继续道:“在拐子关我们的屋子里,我发现了一种迷心草。原本是不认得的,但先皇太后却认得,我也就认得了。因为这个草,我才能在车上将拐子熏晕,逃了出来。”

“父亲,您说我这是什么了?我害怕的很,回来不敢对任何人说。”

怪不得,怪不得她回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来在梦中已经过了十年,还是以先皇太后的身份过了十年!

☆、第五十六章 谎言与真相

怪不得,怪不得她回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来在梦中已经过了十年,还是以先皇太后的身份过了十年!

方孰玉压住心头惊愕,宽慰她道:“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还在梦里学了东西,这是好事。父亲倒要感谢这个梦,不然我的书丫头怎么会好好的回来了?”

在一些乡野传说中,也常有一觉醒来,就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故事。而在之前,那人不过是个杀猪的。

不止是传说。前朝的开国皇帝,在史书的记载中,就是被同族兄弟下毒暗害。那毒药的分量足可令五个成年人致命,他却活了过来。

从此之后不但报了仇,还常说一些旁人闻所未闻,但按他所说去做了,证实确实可行的事情。就好像历经生死劫之后,突然开悟了一样。

难道,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到了女儿身上?

方锦书大致猜到父亲心中的想法,她正是要借着这个机会,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她回来之后的这些变化。用一个听上去离奇的谎言,来掩饰更加离奇的真相。

只要父亲相信了,其他人就都不是问题,她有信心不让他们起疑。

“父亲,您相信我?”

方锦书控制着自己面上的情绪,将一个小女孩突然遇到这样事情的担忧、惊惧、不知所措、紧张等等,表演得淋漓尽致。

“为父信你,但这件事你不可再对第二个人说,包括你的母亲。”

梦到先皇太后指点,和梦到成为先皇太后那是两回事。

前者,是天大的福气;后者,却极有可能被治一个不敬之罪。

先皇太后是什么人?

那是当今皇上的祖母,先帝的结发妻子。你成为先皇太后了,岂不是成了皇上的长辈?这种事情,连想想都是种罪。

方锦书点点头,道:“父亲放心,我知道其中利害。您别忘了,女儿如今可是有先皇太最后十年的智慧。”

方孰玉心头有些唏嘘,原来在机缘巧合之间,女儿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

“宫里头已经传了话出来,宣你明日未时三刻入宫觐见帝后。知道该如何应对吗?”

“女儿知道。正是在被拐走后第三日做了一个梦,梦见先皇太后指点我逃出生天,还让我给皇上带话。”

“带什么话?”

“她会在天上看着,看着皇上能不能将这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

这种稍显严厉的语气,才是一个祖母对子孙后辈说的话。方孰玉点了点头,看了,女儿果真在梦里过了十年,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好,明日进宫,书丫头见机行事。”

方孰玉看着她,眼神温和的鼓励道:“其他事情,有父亲在,你不用担心。”

秋夜如水,万籁俱寂。

方锦书的心里并不平静,黑亮的双眼在昏暗的屋中,如点星一般明亮。

她睡不着,并非担心明日过不了关,而是想着即将见到长乐宫里的曹皇后,心中五味陈杂。

她更想见到的是齐王府上的嫡长女卫亦馨,弄明白她身上发生的事,而非藏在深宫中的曹皇后。

饶是她重活了一世,这时有些近乡情怯,还有一些害怕和担忧。

如果,宫中的那位曹皇后被旁人占了身体呢?她既然都能进入了方锦书的身躯之中,那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的。

假如当真发生了这种事,那所有的计划,都得重来。

因为,她再也不知道接下来宫中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而方家的未来,却和宫里的动向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又心存侥幸,这样的事应该是万中无一。自己碰上了属于天大的机缘,没可能还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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