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我看了看,这孩子着实不错,就多问了几句。从年纪上,和我们书丫头也是相配的,正好比她大了两岁多。”

原来是谭家的嫡长孙。

论起来,谭家的祖上可谓极致辉煌。在关于前朝的史书上,处处都有谭家先祖的名字。

可惜的是,他们毕竟不是那等百年世家大族。在前朝覆灭之时,谭家作为前朝重臣及死忠的保皇党,跟随前朝一起覆灭。

偌大一个家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只留下了不多的一点血脉,苟延残喘。

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帝改朝换代之后,并未追究这些前朝忠臣。谭家这才凭借着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一点家底,慢慢经营着。

然而在先帝一朝,谭家都没有出什么人才。这次,谭阳能拿到举荐信到了方孰玉的跟前,说明他是谭家重点栽培的对象。

这么一想,司岚笙的心里便有了谱。

方家虽然根基浅薄,但眼下在朝堂上也有一定的话语权。苦苦经营下来,方孰玉手里握着的政治资源不少,且已经隐隐成了他那批官员中的领军人物。

谭家的祖上再怎么辉煌,也都是过去的事情。

从眼下来说,是谭家需要方家。就这一点而已,两家若能联姻,倒是一桩美事。而且,有方家撑腰,谭阳怎么也不敢欺负了方锦书去。就算他想要对方锦书不好,家中的长辈也不会答应。

“那孩子,你给我仔细说说。”司岚笙心头高兴,想要了解的多一些。

“他在去年乡试已经中了举,这才能到了我跟前。”科举之路从来就不好走,少年举人更不多见。想来,正是因为谭阳中举之后,谭家才调动了资源,开始替他谋求更好的未来。

方孰玉道:“我问过他,是个踏实的孩子。今年春闱,他不准备下场,文章做得严谨实在。他日踏入官场,不会差了去。”

所以,他才动了要招他为婿的心思。

对方锦书的婚事,方孰玉一向就没有想用来换取政治资源的意思。否则,当初他就不会随着方锦书的心意而退婚。谏议大夫有多紧要,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想要的,从来就是方锦书嫁人之后,下半辈子能有所依靠,日子能过得舒心而已。

方孰玉既然肯这么说,这个人定然不会差。司岚笙一颗心安定下来,笑道:“既然这么合适,老爷还在等什么?”

“你呀,真是关心则乱。”方孰玉笑着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书丫头这么好的孩子,不用这么上赶着去。”

“啊!”司岚笙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懊恼道:“老爷说得是,我这真是糊涂了。”

她们毕竟是女方,就算觉得谭阳不错,也没有自己主动提出来的道理。女子,原本就是要矜持着些,等男方上门求亲,嫁入夫家后才会获得尊敬。

再怎么着急方锦书的婚事,也不能主动提出。需徐徐图之,先露出那么一点口风,让谭家主动上门求亲,才是正理。

尤其方锦书还背负着退亲的名声,在她的婚事上,更需要慎之又慎。若再出了什么岔子,她这辈子可真是完了。

这些道理司岚笙都懂,只是喜上心头,一时间给忘记了。

“眼下春闱,洛阳城里都盯着这个事,顾不上其他。”方孰玉道:“所以,我原本想着,等春闱结束后,设法让书丫头见上谭阳一面,看看她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他原来就答应过方锦书,她的婚事,需得她自己同意才行。这个原则,到了现在方孰玉也不打算改变。

“那老爷可留心着些,我也差人去打听打听谭家。”司岚笙道:“只是这样的少年郎,恐被人先定了去。”

少年举人,无论是什么出身,在什么地方,都是令人瞩目的存在。

“娘子你就放心好了。”方孰玉笑道:“谭家这样的人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可以栽培的,他的婚事不会轻易定下来。”

谭阳尚未及冠,身上有了举人功名,正是议亲的最佳时机。对谭家而言,待价而沽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要是能获得一门好亲事,岳家能相助于他的仕途,就能省去多少功夫,少走许多弯路。

但对谭家眼下的现状而言,朝臣中肯将自家嫡女下嫁的,想必没有几家。而庶女或者是普通官吏之女,对谭阳并无助力,谭家也不会愿意。

正因为这样,方孰玉才胸有成竹。

“如此,这件事就交给老爷。”司岚笙知道急不得,着急只会令人看轻了方锦书。

谭家如今虽然没落,但并非是没有眼界的家族。两家联姻,若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这件事,只要在今年内两家能达成一致就行。待方锦书及笄后,谭家再遣人上门求亲,一切方才水到渠成。

☆、第五百八十八章 疑虑

好不容易有了合适的人选,司岚笙便耐下性子,差了信得过的心腹暗地里去打听谭阳这个人。

谭家在京中低调的很,低调得众人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若不是谭阳持了举荐信到了方孰玉这里,方孰玉也不会想起有这么个人。

所以,关于谭阳的消息,在洛阳城的交际圈中并无流传,需要细细去打听留意,急不得。

三年一度的大比就要到来,从全国各地而来的学子们汇聚到了洛阳城中。在这个春季,处处可见羽扇纶巾高谈阔论的学子们。连空气中,仿佛都吹送着墨香的味道。

除了前来应试的学子,京中有待嫁女儿的夫人太太们,也都兴奋起来。她们通过各自的消息渠道,打听着这些学子的品性来历。

要知道,这些学子不论是否会中进士,他们都已经具有了举人功名。

而这其中,自然是年纪越轻的,受到的关注越多。

春闱头一日,方梓泉叩响了书房的门,见了礼问道:“父亲,你找我?”

方孰玉放下手中书本,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道:“对,是我找你。进来,我们爷俩也许久没有手谈过了,来下一局。”

在方梓泉面前,他一向是名严父。对儿子,他问得最多的就是功课。在方梓泉幼时,没有少挨过他的戒尺。

是以,方梓泉对他存着敬畏。父子两人的相处,也都保持着有距离的对答模式。

这会方孰玉的态度如此温和,让方梓泉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好的,父亲,我来摆棋坪。”方孰玉点了头,方梓泉净手焚香,在书案上摆好了棋坪,两人分别落座。

就棋力而论,方梓泉远远不如方孰玉。但这一局,方孰玉有意相让,方梓泉下得轻松,取得了局部的小小胜利。

虽然最后仍是输了,他的心情也有些愉悦。

“泉儿,”方孰玉一边捡着棋盘上的白子,一边道:“明儿就下场了。你别把这次当做什么大事,就跟在书院里的考试一样,认真作答就行。”

他的声音舒缓,就好像在说一件平凡普通的家常事。听到他的声音,方梓泉的心情忽地放松了下来,真的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谢谢父亲指点。”方梓泉作揖。

对他而言,方孰玉不仅是严父,还是一位明师和科场前辈。

他是实打实的状元出身,从万千学子中拼杀出来的翰林院学士。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同样的话,从他的口中道出,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

跟着,方孰玉将自己当年在春闱之时的事情,都慢慢讲给方梓泉听。不光是传授在贡院考试里的经验,还有当年的一些趣事,都分享出来。

这次父子两人的谈话,轻松愉快。

方梓泉这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父亲也曾经年轻过,也拥有过同他一样的少年时光。

眼前这个人到中年都仍然拥有儒雅风仪、眉目朗朗的父亲,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那个时候,想必定然是无限风光,鲜衣怒马,少年激昂的吧?

他这么想着,对那个时候的父亲产生了无限神往,不知不觉便问出了口:“父亲,您中了状元之时,是个什么心情呢?有没有特别高兴激动?”

听儿子这么问,方孰玉一怔。

中状元,那是多么遥远的往事。而随之而来的,哪里有什么少年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如晴天霹雳一般的痛彻心扉。

那种痛,丝丝缕缕地渗入灵魂,拉扯着,让他堕入无边黑暗之中。

那段记忆,方孰玉放到心底深处,再用锁链层层封锁起来。不再触碰,假装并未发生过。

方梓泉突如其来的一问,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他以为已经忘记的往事,猛然涌上心头,让他皱着眉抚了抚心口。

“怎么了,父亲?”方梓泉吓了一跳,忙问道:“可是有了那里不舒服?”

看着儿子关切的眼神,方孰玉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他笑了笑,道:“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往事。”

“泉儿,你要记住一句话,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方孰玉道:“科举,取得功名后,才是人生的开始。”

他语气中的沧桑,方梓泉听不懂,却能懂得他惆怅的情绪。

在这一刻,父亲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变得立体起来。原来,父亲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遗憾。父亲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而成为他能倾诉心声的男子。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踌躇了半晌,方梓泉道。

“何事?且说来听听。”

方梓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出他心头存了许久却没能找到答案的疑虑。

“我瞧着文觉兄时常都挂记着大姐姐,陌表哥也……”说到这里,他连忙住口。郝君陌心仪书妹妹的事情,他不知道父亲是否清楚,干脆不说。

“总之,我能感觉到,文觉兄想要快些迎娶大姐进门的心思。”方梓泉道:“但儿子,怎么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念头呢?”

还有几个月,乔彤萱就要及笄。

两家是早已定下来的亲事,待她及笄后,就要正式商议婚期。可是,在他自己的心头,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期待感。

乔彤萱回来后,两人也已经打过照面。

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女,亭亭玉立如水中新荷,内敛而端庄。但却是越发陌生了,和记忆中的那名活泼爽利的姑娘,无半点相似之处。

见到他,乔彤萱的礼节一丝不错。

两人客气有余,热情不足,哪里像是分别了足足两年多的未婚夫妻?

方梓泉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原以为再次见到她会有些不一样。但事实证明,两人的关系没有丝毫的改善。

听他这么说,方孰玉才知道,原来方梓泉对乔彤萱并无情意。都说少年情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定亲的时候两人年纪尚幼,并未考虑到这一层。

事实上,在眼下大部分的亲事,有多少桩是会考虑过少年夫妻是否两情相悦呢?

只是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嫡长子的夫妻感情是否和睦,能不能把日子过好,是一件关系着子嗣的大事,由不得不重视。

☆、第五百八十九章 春闱

方梓泉和乔彤萱之间的感情,竟然这样淡。

方孰玉想了想,正色道:“你们在儿时太过熟悉,这又冷不丁地分开两年,陌生些也是有的。泉儿,你且安心考试,待春闱之后时间就多了。”

“到时候,往乔家走动也勤快一些,重新熟悉也就好了。”

“父亲,那若是并没有改善呢?”方梓泉追问了一句。

方孰玉笑道:“不会的,你就放心吧。”他只是说来安慰方梓泉,其实在他心头明白,感情的事情,当真勉强不来。

但是,不是所有终成眷属的,都是有情人。

门当户对、才貌相当,也能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等方梓泉成了亲,明白了作为嫡长子肩头担负的重任,也就明白了这桩婚事所代表着的意义。只要两人和睦,他们之间的感情,作为长辈也不好插手过问。

当然,方孰玉也盼着两人能真正好上,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与此同时,方家的后花园里,巩文觉负手站着,低头轻嗅着一朵盛开的粉色牡丹花。

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方锦晖粉面带羞的站在他一丈之外,盈盈而立。在他眼中,她比那牡丹还要娇美三分。

“你来了?”巩文觉笑问。

“我来了。”方锦晖的声音,藏着少女的羞怯和喜悦。

她用眼神示意,让巧画将提着的考篮交给巩文觉,道:“我做了一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合用。里面装了妹妹蒸的状元糕。”

巩文觉接过来,笑得开怀,连连点头道:“合用,合用!只要是你做的,一定就合用。”

“你……”方锦晖嗔道:“你还是看看再说,我走啦。”

他特意在考前一日找了借口来方家,只是为了来见自己一面,方锦晖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意。见他如此喜欢,心头自是喜悦的,但女儿家本能的羞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等等!”巩文觉忙道:“明儿我就下场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一阵春风拂过,吹起方锦晖额前的刘海,也吹皱她心底的一池春水。巩文觉的话落在她心间,让她心跳如小鹿乱撞一般。

“我等着你出来。”她微启樱唇,轻声承诺之后,便带着巧画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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