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还多打几次?”褚末瞪了他一眼:“我不想再打了。”

“……”

河岸边上,两人的争执的声音逐渐远去。

这次之后,两人心中的芥蒂不复存在,反而因为心头共同的秘密,守护着共同的一个人,而达成了心灵的默契。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但时不时降落的小雨,带走了这样的热气,空气显得清新怡人。

谷雨前夜,淅淅沥沥地下过一场小雨,洗得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翠绿可人,衬着天光泛着油亮的光泽。

“姑娘,雨停了!”芳菲进了房,卷起了帘子,对坐在妆台前梳妆的方锦书禀道。

“可不?”站在方锦书后面为他梳头的芳芷探头看了外面一眼,笑道:“今儿出门可是正好了。”

方锦书笑道:“你们两个,比我操心的都多。下不下雨又有什么关系?下雨又下雨的景致,不下雨又有不下雨的玩法。”

芳菲吐了吐舌头,道:“那是姑娘你境界高。婢子只想着,若不下雨就能去树上摘香椿了。”

“摘香椿?”芳芷握着方锦书柔顺水滑的头发,利落在分成两边,分别盘起一个小圆髻,打趣道:“你想的是吃香椿吧。”

“雨前香椿嫩如丝,”方锦书也接口笑道:“谷雨这日的也不差。你那里不是攒了好多香椿的方子吗,回头都交给庄子上的厨娘,挨个做出来吃。”

“好啊,连姑娘你也来打趣我。”芳菲不依地跺了跺脚,道:“不过,香椿真的是好吃。我小时候娘亲也会摘了来吃,那个味道我现在都记得。”

她儿时家贫,香椿的做法也很单一,不过是用水煮了,略凉一凉后就放了调料拌着吃。但对当年的她来说,已经是无上美味了。

来方家的这几年,谷雨时节都会多一道跟香椿有关的菜肴。方府厨子烹饪出来的香椿有各种花样,味道也要好上不少。

然而,那儿时记忆中的美味,总归是找不回来了。

所以这次去庄子上走谷雨,芳菲在心头分外期待。她想试试,自己亲手去摘了香椿来,按记忆中的做法做了,看能不能寻回当年的味道。

“好了。”芳芷替方锦书的头发上压了一柄小巧的珍珠发梳,完成了整个梳妆。

镜中的方锦书,眉目修长,一对极好看的丹凤眼中,是一对沉静如水的眸子。她的肤色不如普通闺阁女子那般白皙,却泛着健康的光泽,皮肤细腻得几乎瞧不见毛孔。

她的脖颈修长,仪态优雅。如同最高傲的天鹅,又好像那枝头凌寒傲放的红梅。

为了今日出游方便,她舍弃了裙装,改穿了一件水色的交领胡服。腰肢被一条宽边如意丝绦系着,盈盈不足一握。

方锦书周身的气质,充满了矛盾。

既有官宦千金的书香婉约,又在眉眼之中有万人之上的傲气;唇边常挂着的微笑冷淡而疏离,长年习武让她的身体又充满着与众不同的活力,矫健而敏捷。

初初一看好似不打眼,但再看一眼就会无法挪开眼去,会被她这样谜一般的气质吸去心神。

她已经成为一名豆蔻少女,明年底就要及笄,正值妙龄。

这样的方锦书,让芳菲在一旁看呆了去,忍不住念叨:“这样好的姑娘,也不知道将来哪个男子能有这样的福分,给娶了去。”

“芳菲!”芳芷低声喝止。她怎么能在姑娘面前,提起她的婚事呢?

得她提醒,芳菲忙以手掩口。

方锦书的余光瞥见两人的小动作,在心头轻轻一笑。她知道她们是担心自己,并不责怪。什么婚事,都没有她心头的那件事要紧。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她自己心头清楚就行。就算是解释,旁人也未必肯信。哪有姑娘家不把自己婚事放在心头的呢?只会越描越黑,索性不说的好。

“妹妹,你好了吗?”方锦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母亲传我们过去哩!”

“来了。”方锦书应道。

方家和乔家的马车在修文坊出口处汇合,从建春门出了洛阳城,直奔方家在东郊的庄子而去。

东郊这一片,地势平缓土地肥沃,处处都是良田,阡陌纵横。刚下过雨的土地,别有一番勃勃生机。空气中传来田野的味道,不时还能听见几句农人在耕作休息时传来的浑厚歌声。

这里,也就成了京中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只要是洛阳城里有闲钱的人家,都会在这里置办庄子别院。

这个庄子,是方家前两年刚置办下来,再翻新过一次。

这回,还是方家的主子头一回来,还带来了客人。庄头显得格外紧张,早几日就开始打扫房间,安排厨房,务必要令主子们满意而归。

进了院子,四下里都拾掇得干净清爽,司岚笙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她的烟霞赏了庄头一个荷包,表示对他差事的认可。

“乔太太,我这也是头一回来。庄子上简陋的紧,还请你多包容着些。”司岚笙自谦着笑道。

陆诗曼手里牵着她两岁多的女儿,笑道:“大太太未免太客气了。既是来走谷雨,正是要有这样的野趣才好。要是都跟京城的一样,那我们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还是乔太太看得通透,”司岚笙笑道:“是我着想了。”

说笑间,两人带着儿女进了房。

陆诗曼解开披风交到丫鬟手中,对乔世杰和乔彤萱道:“这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和方家兄妹又都是相熟的,自去玩吧。”

两人应了,和方锦晖、方梓泉、方锦书一道告辞退下。

五人一道出了门,他们对这次出来的目的都心知肚明,故意将方梓泉和乔彤萱两人留在后面说话,朝着庄子外走去。

看了一眼天色,乔世杰道:“说不定还会下雨,我们不可走远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走谷雨

方锦晖点点头道:“就去外面走走看看。”

“芳菲,你去问问庄头,附近有什么好景致?”方锦书吩咐芳菲。

不一会功夫,芳菲就回转禀道:“回姑娘的话,庄头说在这后面不远处,有一片养鱼的池塘,可以去瞧瞧。”

跟着芳菲一道来的,还有一个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小姑娘,她是庄头的女儿二丫,来给几位贵人带路。

二丫就在庄子上长大,对这附近都熟悉的很,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

她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见到这样似天仙般的姑娘,和风度翩翩的公子。就连伺候在他们身边的丫鬟小厮,也比庄子上的人要漂亮。

二丫在前面走着,时不时的,总好奇的回头张望着。

只走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那个鱼塘边上。这个鱼塘很大,水面辽阔,几乎等同于一片不大的湖泊。

在鱼塘边上,栽种着一片果树林。从他们几人站的位置望过去,能隐隐约约见到一个庄子的轮廓。

这个庄子,比方家的要大上好几倍。格局方正、屋宇重重。这已经不是一个庄子,应该是哪家权贵的别院。

“那边是何处?”方锦书指着那个别院问道。

二丫摇了摇头,道:“俺也不知道,俺爹说是得罪不起的人家,不许俺们过去玩。”她扁了扁嘴:“那边明明都没什么人,偏不让俺去。”

听她这么说,方锦书越发肯定,那应是京中权贵的别院无疑了。

这样的别院,只备着家中主子来小住。平日里通常都是锁着,由下人洒扫养护。在别院附近,通常还有那家的庄子,庄头下人们一般都住在庄子里,轻易不会进去别院。

“你爹这样说,有你爹的道理,还是不靠近的好。”方锦书看着二丫,温言道。

她的声音缓缓的,说的明明是同一件事,可二丫就觉得这番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要比她爹说来有道理的多,便乖乖点头应了。

几人沿着鱼塘边上缓缓走着,芳菲眼尖的瞧着另一边栽着好几棵香椿树,便笑道:“姑娘,婢子去采一些香椿回来,中午也让您尝尝婢子的手艺。”

在她的认知中,这样长在乡野间的香椿树,都是无主之物。谁先瞧见了,就先采了。

“且慢。”方锦书制止了她,问着二丫:“这一片都是属于哪家的?”这么大一片鱼塘和果林,一看就是有人精心养护着,那几棵树也不一定就无主。

二丫伸出手,划了好大一个圈,道:“从这里,到那里都是宰相爷爷家的。姑娘放心吧,他们家的人可好了,宰相爷爷来的时候,还给了我桂花糖吃。”

原来是朱自厚,方锦书便放下心来。

看来,方家的庄子也不是随便买的。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和宰相大人家的毗邻?在朝堂上,方家就站在朱自厚这边。

“去吧。”方锦书对芳菲点了点头。

芳菲一早就按奈不住,得了同意便撒开脚丫子就朝着香椿树飞奔过去。

这几年,芳菲的行止举动,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得了靖安公主调教的她,甚至比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强一些。

但那并不是她的本性。在这样的天地中,她骨子里的天性便表露无遗。

看着她的背影,方锦书忍俊不禁,笑着对身边的乔彤萱道:“你瞧瞧,那就是个野丫头。”

乔彤萱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羡慕,芳菲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无拘无束,正是她所渴望的样子。

是,芳菲是卖身方府的奴婢,连自己都是方府的财产。她拥有自由?听起来十分可笑,但这却是真实的状态。

乔彤萱相信,如果芳菲想要离开方家,方锦书一定不会阻扰,反而会给予帮助。

她自己是高门大户的嫡长女,却是那么的身不由己、无处可去。她并不想回乔家,也得回;她并不想这样被安排着嫁入方家,可也得嫁。

“萱姐姐,我们去那边走走?”方锦书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池塘里,倒影着天光云淡。春风拂过,水面上荡起一连串的涟漪。这样的景致,正好合适好姐妹说话谈心。

方锦晖笑着挥挥手:“你们两个自小就要好,快去说你们的悄悄话去。”

乔彤萱微微侧身,对三人轻轻福身,柔声道:“我和书妹妹去去就回,有劳哥哥姐姐们候着。”在起身的时候,她的眼波掠过方梓泉,才缓缓收回离去。

这一眼,看得方梓泉呆愣在当地。直到她窈窕的背影走远,他才醒过神来。

乔世杰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捂着嘴佯装咳嗽了几声,道:“不如我们去那边的林子里转转。”见到妹妹肯将心思用在方梓泉身上,他也就放心了不少。

二丫脆声道:“那边林子里常有蘑菇的。昨儿刚下了雨,我们采一些中午正好加个菜。”

她是庄头的女儿,虽然知道尊卑之别,在说话上却还没有人专门教过。她没想过,这些姑娘少爷,谁会去亲手采蘑菇?

不过,正好三人都要等方锦书和乔彤萱回来,方锦晖更是没见过生长在野地里的蘑菇,便兴致盎然地应了下来。

至于采蘑菇嘛,自然有跟在身边的丫鬟小厮动手。

而方锦书和乔彤萱两人并排走着,身边并没有丫鬟伺候着。姐妹二人要说悄悄话,不想被人听了去。

“萱姐姐,”方锦书道:“你可是并不想嫁给我哥哥?”鉴于两人打小的情谊,方锦书也没有转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

乔彤萱摇摇头,道:“大哥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我不想嫁。”

她想了想,笑了笑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但对我而言,我不想走上一条被安排好的路。一条站在这里,就可以见到尽头的路。”

“不奇怪。”方锦书道。

“真的吗?”乔彤萱惊喜地问:“你真的觉得,我并不奇怪吗?”

方锦书看着她,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如果嫁给我哥哥是你自己选的,哪怕你讨厌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吧?”

☆、第六百章 奈何不得你!

这种感觉,她怎么会不明白?在前世,她在上了花轿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的少女时光、她的善良,都随着自由而一并失去。

从此之后,她埋掉以前的自己,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每走一步,都多失去一些自我;每向前一步,就击破一次心底的底线。

直到最后,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不像是她自己,变成自己是少女时曾经厌恶的嘴脸。

所以,她完全能理解乔彤萱此刻的心情。

无关感情,那是一种自由被剥夺、被禁锢、却无法从现状中挣脱的沮丧情绪。

这种情绪,让她在理智上明明知道,既然即将嫁给方梓泉,就要和他好好相处,牢牢抓住他的心才是上策。但在情感上,她却一再放任自己,不想去做这件事情。

“是的,是的!”乔彤萱激动地两手握住方锦书的手,停下脚步道:“还是你懂我,就连我大哥也不懂我!”

“我们都是女子,”方锦书温言道:“我自然明白你。只是,萱姐姐啊,旁人不会理会你心底的想法,他们只会看你过得好还是不好。”

“所以,就算是为了争一口气,你也要活得漂漂亮亮地,给他们看看!”方锦书重复了一遍,道:“让他们好好看看,你这个乔家嫡长女,活得有多么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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