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这,确实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法子。

为了维护士大夫阶层的尊严,在高芒的百官中自有一种默契,绝不允许有庶民挑战为官者的权威。

不论那男子是谁,为何行凶,刺伤了朝廷命官也罪不容恕。

只是,他不知伤在何处,是否厉害?

想到这里,方锦书有些怔忡。

芳菲偷看了方锦书一眼,继续禀道:“凶徒已被当场抓获。辨认身份后,得知他并非灾民,而是原来洛阳城里的百姓。”

关于这一点,方锦书从凶徒说的话中就猜了出来。若是从棣州一带而来的灾民,他怎会识得权墨冼?又怎会和权墨冼有仇。

“他跟权大人办过的案子有何关系?”

“姑娘怎么知道?”芳菲讶然道:“凶徒的爹,曾经是常平署一名小吏,管着西市。旧年因杀人事发,已被秋决。”

“审讯那桩案子的人,正是权大人。”芳菲禀道。

“原来如此。”方锦书收拾完毕,起身道:“所以,他就迁怒于权大人了吧?原本家底殷实,这一下突然沦为与灾民为伍,靠救济度日。”

这样的人,她见过不少。

从不反省自己,只认为是别人欠他的,乃至全世界都欠他的。

“谁说不是呢?”芳菲不屑道:“有手有脚的,怪得谁来?却无端连累了姑娘。”

☆、第六百五十四章 一条生路

“说起来,那凶徒可恶,他的家眷却是无辜。”芳菲叹息了一声,道:“他被抓获,家中又该怎么维持生计?”

“春雨在窝棚那边听到,他的孩子才几岁,往后就指望着孩子他娘一人了。”

方锦书沉吟片刻,道:“这样的人,行为偏执。离了他,也许反是件好事。”对一个家庭来说,有个这样的父亲,并非幸事。

“姑娘说的是。听说,对他的妻子,他常常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芳菲表示赞同。

只是,在高芒王朝,一个妇人要将孩子拉扯长大,是件不容易的事。特别是公公乃是杀人凶徒,男人又获罪的情况下。

“你拿两锭银子,托人转交给那妇人,别让人知道是我的意思。”做善事归做善事,方锦书并不想和那家人扯上关系。

“婢子省得。”芳菲应了。

“另外,”方锦书想了想,道:“她若是无处可去,可以给她指条路。洛阳城里的百草味正在找勤劳肯干的妇人,她可以去试试。”

百草味正在翻修宅子,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要开业。

在开业之前,所有的伙计、厨师、帮厨、粗使等等人手都要准备齐全。不仅是徐家的家生子,还需要向外面招很多长工、短工。

而因为百草味是一家注重私密性的食坊,以药膳养生为最大的特色,必然会有很多女客前来。方锦书知道,由宁先生管着的糕点、花草养生茶这一块,就需要不少妇人来做活。

她没见过那名凶徒的妻子,但既然曾经家境不错,娶的自然也不会是那等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妇人。

给她这个谋生的机会,至于成不成就得看她自己了。

方锦书只知道,因为宁先生自己也是少年丧夫的缘故,自立女户将她儿子拉扯长大。这份经历,会让她对处于同等境遇的妇人,会多一分怜悯。

这样的事情,若没见着也就罢了。既是见着了,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略施援手。

毕竟,稚子何辜?

芳菲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告退后自去安排。

半晌后,她揭了帘子进来,禀道:“姑娘,婢子已经安排妥当。另外,乡君问姑娘可准备妥当了?我们要回京了。”

“走吧。”除了胳膊处的伤势还在作痛之外,方锦书并没有什么再需要准备的。

崔晟给的那瓶药很管用,血已经完全止住,但毕竟是刀伤,没有这么快能愈合。回了家,总是要便利一些。

芳芷走在她的左边,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肘处,只是怕突然有人冲撞了她,让伤势暴露。

崔晟已在院门口处上了马,他比来之前看起来更神采飞扬。唇角处,藏着一丝得逞的笑容,右手轻轻执着缰绳,道不尽的风流倜傥。

初雪扶着方慕笛站在马车边上,见方锦书来了,便招呼道:“书儿,我们这就回去了。禅茶我也讨了两匣子来,你替我带给大伯母。”

明明说的是正事,她的声音里的慵懒之意却掩也掩不住。

方锦书眼尖的发现,方慕笛的两腿有些站不住,整个人都依靠在初雪身上,端的是一番“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妩媚风情。

联想到崔晟的得意神情,她如何还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

马车驶出大悲寺,这条路上的人比来时多了许多。权墨冼被刺一事,惊动了官差、僧人,以及棚户区的灾民。

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的说那凶徒真是胆大妄为,也有的说权墨冼活该。有的怜悯那对母子,也有的在冷眼看戏。

世间之事,莫不如此。

人们天性喜欢看热闹,幸灾乐祸地议论着与己无关的事。而少数人的声音,总是会被淹没在这样的口水之中。

进了城,马车在街口处停下来,方慕笛揭开车帘子对方锦书道:“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胳膊上的伤,自己多注意些。明儿,我让人给你拿生肌膏来。”

方锦书谢过了,道:“请堂姑母勿要担心,不过是小伤,不值一提。”

乡君府的马车将她送到了方家侧门,她下了车,芳菲拿着那两匣子禅茶跟在后面。先去荣晖堂给方老太太请了安,将禅茶呈上,再去了明玉院,最后才回到自己院子。

这一通折腾下来,伤口又有崩裂的迹象。

芳菲打来热水给她换了药,道:“姑娘,婢子觉着,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瞧瞧的好。”这可是夏天,就怕伤口化脓发炎。

“不必了。”方锦书道:“我写个方子给你,你照着抓来熬了喝就是。”

请大夫动静太大,她这一看就是刀伤,再瞒不住。

这样的外伤,前世她虽然没有受过,但在定国公府长大的她,对治疗这类型伤势的方子却知道不少。更何况,她还学过辨认草药等法子。

将脑中的几个方子调出来,选了一个最合适她目前的伤势和天气的,写给芳菲让她去抓药。

“姑娘,芳芷若问起,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方锦书毫不迟疑地答道。

这件事需要保密,但她若是连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两名心腹丫鬟都信不过,那她还谈何拯救方家命运,进而逆天改命?

她需要手脚,而在方家,芳菲、芳芷的忠心毋庸置疑。

吃过晚饭,司岚笙将她留下,问道:“书儿被树枝刮了?怎地这般不小心。”

“母亲您就快别再说我了,”方锦书抓住她的衣角撒娇笑道:“我这都被堂姑母念叨了一路。”

“是该念叨着,你可是姑娘家。”司岚笙给了她一指头,道:“还想着你性情沉稳是个让人放心的,却也皮的很。”

“我哪有,只是偶尔不小心罢了。”

她举起包扎好的胳膊给司岚笙看:“母亲您看,我这不是包扎地严严实实吗?”

“我看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这么大热的天,别严重了。”司岚笙不放心。

“一点小伤而已,”方锦书轻轻软软地笑道:“母亲若不放心,我那里有上次苏神医留下来的外伤方子,熬着吃了就是了。”

“我这伤在胳膊处,请大夫看也不方便。”

☆、第六百五十五章 生肌膏

她假借了苏神医的名义,果然司岚笙便不再坚持。姑娘家的身子金贵,大夫也毕竟是外男。被树枝刮伤,顶多就破了皮,好好养着也就是了。

过了这一关,方锦书便回房早早歇了。

翌日,方慕笛果然打发人送来了生肌膏。不愧是崔家拿出来的东西,方锦书看着,比宫里用的丝毫不差。

只是她的伤口颇深,眼下还在止血愈合阶段。每次换药,都还有鲜血渗出。便用了那瓶药粉,待伤口稳定了再换生肌膏。

可不知为何,她这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

放下书册,方锦书看着那瓶生肌膏,才猛然醒悟过来。

“芳菲。”她扬声道。

“婢子在。”芳菲揭了帘子进来。

“你去打听一下,权大人伤在何处,伤势如何?”虽然他是自己刺伤自己,但为了逼真,想必也不会轻了。

这心神不宁的感觉,原来是在牵挂他的伤势。

是啊,若不是自己约他,他怎会受这场无妄之灾?方锦书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关心他的伤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午休起来,芳芷正在替她梳头,芳菲进来禀道:“姑娘,婢子打听到了,权大人伤在左臂,昨日就去医馆包扎过。”

左臂吗?

方锦书觉得自己左边胳膊处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都伤在左手,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毕竟要自己刺伤自己,伤在左臂最为方便。

“这瓶生肌膏,你挖一半出来,另外拣一个盒子装了,找人悄悄给权大人送去。”

生肌膏的功效,主要是促进伤口愈合,不留疤只是一个看得见的效果。权墨冼是朝廷官员,纵然是左手伤了,也会多多少少地影响办差。

她记得,在几年前权墨冼遇刺那次,他的左肩就曾经伤过,这次再次受伤,也不知道对旧伤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发了会呆,方锦书才从思绪中醒转神来。

天色将将擦黑,权墨冼才从衙门里回到家。他的左臂处包扎着厚厚的药纱,显得格外醒目。

“公子,你回来了?”刘管家迎了上去:“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在灶上留了菜,这就让人去热热端上来。”

“好。”权墨冼应了,道:“我先去看看母亲。”

权璐出嫁、林晨霏死亡,昔日热热闹闹的后宅里,就只剩下权大娘一人。纵有奴仆陪伴,但这种缺少亲人陪伴的孤寂,乃是不一样的。

权墨冼衙门事务繁忙,通常回来时也都晚了。

林夫子虽然住在外院里,但为了避嫌,也为了让自己有事情做,他白日里都在城里的学馆里教书,只晚间才回来歇着。

所以,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白日里,权大娘想着这些事情,又看着空落落的院子,总是默默流泪。她的眼睛越发不好了,幸好还有乖巧的权夷庭在,能带给她一些欢笑。

“母亲。”权墨冼进了房,走过去坐在她的下首,笑道:“嘟嘟有没有给母亲添麻烦?”

“嘟嘟那么乖,哪里会添什么麻烦?”说起权夷庭,权大娘便有说不完的话:“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

“他从婴儿时,就不用人操心。该吃吃,该睡睡。现在越发省心,我都没见他哭过。”她护犊子道:“你可不能因为不是亲生的,就嫌弃他。”

“儿子什么时候嫌弃过他?”权夷庭哭笑不得。

权夷庭的作息极为规律,这个时候,就已经由奶娘带着去睡觉了。

权墨冼没养过孩子,不清楚权夷庭和其他孩子的分别。只当母亲是爱屋及乌,格外疼爱权夷庭,才会这样替他说话。

“不嫌弃就好,我可当他是亲孙子。”权大娘絮叨着:“你啊,也别成天想着办差。这眼看着嘟嘟都快四岁了,你也该上上心,给他找个母亲回来。”

“瞧瞧你,在外面办差也不小心些,老是受伤。这回来了,也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屋子男子懂得什么,粗手糙脚的。”

被权大娘嫌弃的粗手糙脚男子海峰候在门外,神情颇为无奈。

类似的话,他们也都劝过公子无数回,可他却总是不为所动。念着已逝的大奶奶,公子不续弦也就罢了,房里连个丫鬟也不放,只留着他们这几个长随小厮伺候。

跟着权墨冼久了,他们也都心疼公子,不但要忍受着外面的非议,回了家也总想着权大娘。却,偏偏没有想着他自己。

但这又有什么法子?

跟了这样的主子,他们也只能多替他想想罢了。

但就如同权大娘所言,他们总不如女子细心周到。在生活上,也只是能保证公子的吃饱穿暖的基础需求。

和其他朝中的五品官员相比,权墨冼总是要格外粗陋一些。

朝中官员,对仪容仪表都有要求,刑部衙门里的官员,每个都由家中收拾妥帖。品级相同者,官袍都是一致的,可也能在细节出下功夫,显出不一样的讲究来。

只有权墨冼,每日都是黑底官靴、浅绯色官袍,无一丝变化。

海峰又等了片刻,权墨冼才从屋里出来,吩咐道:“把晚饭端去书房。”

洪自良私囤粮食的案子,他今日已经以刑部的名义,调阅了一些往日通仓存档的账册、卷宗。这次查案,他不打算遮遮掩掩,只要查到线索,就要将洪自良给揪出来。

这件事,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新的机遇,一个能让他在庆隆帝面前稳固信任的机遇。

“好的,公子。”

海峰知道他的性格,并未相劝。

权墨冼做事,一旦定下来目标,从来都是这样废寝忘食。

用罢晚饭,海峰替权墨冼换了手臂处的伤药,忍不住叮嘱道:“公子,您还是仔细着些。四姑娘送了一盒生肌膏过来,说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血止住了就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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