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洪家做错了事,不求天家原谅,只盼着能有一条活路。”洪老夫人两眼通红,哽咽道:“京里的宅子,我已托人去卖了,月底就离京,回老家做个乡间婆子倒也自在。”

她不知道皇家到底掌握了多少洪家的事,索性就洪自良一案先认下罪过。

洪家没了司农寺卿的职务,但她身上的诰命并没有被剥夺,可见皇家还替洪家留得一丝颜面。

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她才没有替洪自良求情。不管那批粮食是不是通仓的,有没有证据,在皇家面前抵赖,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只求饶,这才是以退为进,保全一家满门的法子。

果然,听了她这番话,肖太后眼角也泛起了泪光。两人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这眼看着洪老夫人就要返乡,恐这辈子都不得相见,难道还要让老姐妹心头抱憾不成?

“你就放心好了,这才多大点事。”洪家如此识趣,她也愿意出手帮上一帮。对皇家而言,臣子有私心都可以理解,只要不是谋反就不算什么大事。

何况,洪家与汝阳王交好,这对庆隆帝来说是个禁忌。但对肖太后而言,汝阳王也是她亲生的儿子。

肖太后安抚着她的情绪,对心腹宫女道:“你去看看,皇上若得了闲,便请他来我宫里说话。”

“谢太后娘娘恩典。”洪老夫人红着眼睛道谢。

“先别急着谢我。”肖太后道:“你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回了老家,就叮嘱子孙们都安安分分地。要再惹出什么事来,我也再帮不上你。”

她连后宫的权利都悉数交给曹皇后,自己的娘家也都按住不让其出头,原就是诸事不理。

这次洪家找上门来,一来是看在洪家是老臣的情分上,二来是为了朝局稳定,肖太后这才在洪家和庆隆帝之间做个中间人。

这一番言辞敲打,便是在说,这次的事情皇帝可以不与洪家计较。但洪家若是认为可以仗着她的势,在乡里胡作非为,或旧事重提的话,再求到她这里也无用。

洪老夫人心头明白的紧,再次施了大礼告退,等着宫里的消息。

能不能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返乡,就看这遭了。

☆、第六百六十七章 圈套(为7月月票过百万更)

庆隆帝事母极孝,朝政再怎么忙碌,他每日都会遣心腹太监到延庆宫中,问候肖太后的日常起居。

只要得了闲暇,便会来延庆宫里坐坐,陪母后说话。

肖太后安享晚年,平日极少主动去请皇帝过来。这次为了洪家破例,庆隆帝心头有数。听见洪老夫人告辞的消息后,便摆驾到了延庆宫里。

“皇帝,莫怪母亲多事。”肖太后道:“洪家毕竟是先帝老臣,就算他们不识相,也要念在过往的情分上,给留上几分薄面。”

以免,其余老臣寒心。

这句话,肖太后没有说出来,但母子两人心头都十分清楚。

“行,都听母亲的。”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庆隆帝道:“朕再给刑部三日,若仍无结果,便将洪家那小子给放了。”

那件案子,他心知肚明,除了通仓的粮食外,哪里还有别的可能?然而若不能查出真凭实据,就不能服众。

庆隆帝已经允了洪家返乡,但对洪家,他从心头不满。司农寺卿如此不识时务,到了这会想要一点代价都不付出,未免太过天真!

他回到御书房,吩咐吴光启:“你去问问,刑部是谁在审这件案子?拖了这么些天,也没有个结果。”

押解洪自良返京的人是权墨冼,依照庆隆帝对他的了解,应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后,才突然发动。按理,不会拖上这么久,还没有审出结果。

作为皇帝的心腹,吴光启没花多少功夫,就打听出了原因。

“回皇上的话,眼下是蒋郎中在主审此案。”吴光启躬身回话,心底默默为权墨冼鸣不平。

他是庆隆帝的心腹,从潜邸时就陪伴着他,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主仆。他比庆隆帝的母亲、妻子,还要得皇帝信任。

庆隆帝的喜好,就是他的喜欢。

所以,庆隆帝栽培、欣赏权墨冼,吴光启也喜欢这个年轻人。

明明是权墨冼查出洪自良的罪证,并亲手抓获,回到刑部却换了人。若不是特意去问,谁能知道中间换了人。

这,不过是官场上常用的把戏而已,并不少见,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对顾尚书而言,他用谁来审这件案子,是他作为上司的自由。若较起真来,他能说出一百个理由。

庆隆帝的目光一暗,道:“你去刑部传话,三日内我要看到此案的结果。破不了,就换能破的人上来。”

他知道权墨冼受排挤,也有意拿这些人当他的试金石,磨砺于他。

但让洪家就这么安然返乡,岂不白白便宜了司农寺卿跟他作对这么些年?他作为皇帝,总该要洪家付出一些代价。

看在肖太后的份上,他已经答应了不多追究。但他可以让刑部限期破案,届时证据确凿,洪自良理应伏法。

刑部衙门中,顾尚书正在询问此案的进展,朝野上下的反应,令他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大人,吴总管到了。”

顾尚书愣了一愣,忙道:“快请。”

“顾大人不用忙活。”吴光启态度平和,道:“咱家此来,是奉了皇上的口谕。”

“吴总管快请进,我们这里简陋,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海涵。”顾尚书道。

“尚书大人,皇上口谕,三日内要见到囤粮案的结果。”吴光启并不与他客套,神色肃然道:“若破不了,就让能破的人来。”

庆隆帝这话说得有些重,即便是通过吴光启的口,顾尚书也能感受到皇上心头的不悦。

送走了吴光启,顾尚书面沉如水地在屋中来回踱了几圈,吩咐道:“去将蒋郎中与权郎中都请来。”

吴光启来刑部并不是什么秘密,有捕快听见了庆隆帝的口谕,率先去告诉了权墨冼。

“大人,您所料果然不差,这次轮不到他们不交案子。”捕快替他高兴。

权墨冼却在心头暗暗叹息一声,只恨自己太过弱小,不得不耗费心里多方布局。惊动了皇上,这才让对方输了这一城。

他到的时候,蒋郎中已经在了。

只见对方的神色灰败,显然在他来之前,在顾尚书跟前没有讨得什么好。

“都来了,就把案子交接一下。”顾尚书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道:“权郎中,洪自良的案子,我给你两日。”

庆隆帝给刑部限的时间是三日,他却故意扣减了一日。

就算不得不将此案交还给权墨冼,他也不想让他能从容面对。

“好。”权墨冼没有多说,拱手应下。

顾尚书眉头一蹙,道:“这两日,包括今日。”

什么?

在房中的其他人听了,差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这桩囤粮案并不算复杂,但两日的时间已经很紧,更何况今日已过去大半。算起来,也就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

蒋郎中挑眉看着权墨冼,他不好过,权墨冼也不要想好过。

原以为能看见权墨冼为难的神色,没想到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依旧答道:“好。”就好像,他刚才应下的,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权墨冼越是如此,蒋郎中心头越是暗恨。

他如此云淡风轻,岂不显得自己特别无能?

“权大人,话别说得太满。”蒋郎中阴测测道:“这可是皇上给出的期限。若破不了案,你拿这官帽来顶罪,如何?”

他这番心机,可谓狠毒。

这桩案子,本就是权墨冼一力查获。因着私心,顾尚书才交给了蒋郎中。他无法查实罪证,大刑也上了,依旧不能迫使洪自良认罪。

无奈之下,蒋郎中这几日一直在和户部交涉,要将这卷宗抄录一份,作为破案的突破口。

但户部也没说不给,就一直这么拖着。

拖到今日,迫于皇帝的压力,让顾尚书不得不将此案重新交回权墨冼手里。

权墨冼何辜?

破不了案,就要辞官?这是什么道理。

门口候着的小吏捕快等人,听见蒋郎中的话,面上显出不忿的神色来。这件事,他们分明是让权墨冼来收拾烂摊子,却还要他来承担后果?

这天底下的算盘,都被蒋郎中给算尽了!

蒋郎中在言语中设下圈套,便等着权墨冼的答复。

☆、第六百六十八章 仗义相助

蒋郎中这个问题一抛出,便斜着眼看着权墨冼,等着他的答复。

在伪印案,权墨冼替巩尚书洗清了罪名,高唯无罪释放。因此,他在刑部一直饱受排挤,但户部的上上下下,却都对他有好感。

洪家刚丢了司农寺卿的官职,高唯就找上门来拿走卷宗。这两件事之间,若说没有权墨冼从中作梗,他这个蒋字就倒过来写!

害他无法破案,还挨了顾尚书的训斥,到手的功劳也都飞了。

蒋郎中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就算要交换案子,也要让权墨冼付出代价。

室内外俱都安静下来,一干人等都等着他的答复。权墨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讥诮之意。却默然不语,并未说话。

这,是明晃晃摆着的不公平。

半晌后,顾尚书清咳一声,蒋郎中追问道:“你,应是不应?”

权墨冼轻轻一笑,反问道:“这也是尚书大人的意思吗?”

既想要对付他,又不愿担待下苛刻的罪名,推蒋郎中在前面做刀子。顾尚书的算盘,打得也很精。

他并非没有把握,但不愿轻易被他们拿捏。

“蒋大人,你我本是同级。”见顾尚书没有回答,权墨冼转向蒋郎中道:“我想,你还没有让我辞官的资格。”

他要将顾尚书逼出来。

既想他立下这个军令状,就得顾尚书亲自开口。否则,他凭什么要受此约束?

权墨冼的这番应对,让好几个经年老吏在心头暗自赞叹。

在刑部,几乎就是顾尚书的天下,众多官员都以他马首是瞻。这等陈腐之风气,厉来已久。然后权墨冼的出现,就好像一柄尖刀,刺破这层层黑暗,带来缕缕清风。

他不受这规则约束,每每另辟蹊径,就比如此刻。

权墨冼这几句话,就让顾尚书陷入进退两难之地。想要继续为难权墨冼,他就必须亲口下令。

然而,他这样的官场老狐狸,岂会轻易留下如此把柄?

顾尚书咳了几声,道:“啊?你们同僚之间说笑的话,我就不参与了。权郎中,这件案子,是皇上亲口吩咐,你好好办。”

“皇上,对你的期望很高啊。”他打着官腔:“你莫负了圣恩才是。”

“微臣,谢过皇上恩典。”权墨冼朝着皇宫的方向抱拳施礼,巧妙地忽略了顾尚书的话。

从他进入刑部起,顾尚书就对他多加苛责。难道,他还要多谢他不成?这件案子,若不是他自己想办法,只会成就了蒋郎中的名声。

“大人,时间紧迫,请恕在下告退。”权墨冼施礼告辞。

在门口候着的众人见他出来,好几个跟此案相关的人员,便跟着他一道,询问着下一步办案的步骤。

看着被簇拥着而去的权墨冼,蒋郎中的脸黑如锅底。

顾尚书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你,一件案子,人犯人证都有,你都拿不出结果。这怪得谁来?”

“属下无能。”蒋郎中恨不得挖个地洞给钻进去。

权墨冼回到签押房,先处理着手上的公务。

“大人,您不先提审洪自良吗?”一名他手底下的员外郎问道。

明日就要交出审案结果,而今日剩下的时间眼看已经不多了。看着权墨冼一派从容,他心头着急。

“不急。”权墨冼微笑着放下毛笔,看着他道:“你去牢里看看,让大夫给洪自良裹裹伤。”

蒋郎中破案立功心切,用起刑来毫不留情。

员外郎不明所以,但他对权墨冼有种莫名的信任,便领命而去。

大半个时辰后,高唯再次登门,直奔权墨冼的签押房而去。

两人如今品级相同,但高唯的命是权墨冼所救。为了避嫌,他在暗地里送了重礼之后,便未再私底下与权墨冼联系。

这次为了公务而来,将抄录的卷宗交给权墨冼后,两人相谈甚欢。

“权大人,知道你忙,我就不耽搁你了。”高唯笑道:“若有什么需要,尽管遣人来找我便是。”

权墨冼拱手:“这次,多亏了高大人仗义相助,权某感激不尽。”

“别,快别。”高唯忙将他托起,道:“你这样说,可是想要老夫羞愧而死吗?”

出了门,高唯见蒋郎中面色不善地站在中庭,仰天哈哈一笑就要离去。他欠了权墨冼的人情,替他出口气,有什么不对。

像蒋郎中这样的人,他最是瞧不上。

蒋郎中原本不想与他说话,见他如此神色,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高大人,您老人家终于舍得来刑部了?”

前几日,他三催四请,高唯只推三阻四。这会儿才多久时间,他倒是巴巴的送上门来。

“我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怎么,蒋大人有意见?”高唯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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