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这样一个人,卫亦馨在前世就看不明白,不懂他的目标。

若说他是因为出身寒门,便一心想要攫取权势,享受荣华富贵吧,他偏偏又生活清廉,不见豪奢。

若说他想要名垂千古,博一个美名天下传,他身上被泼的污水却多得数不清,他甚至不屑于辩解一二。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亦馨自然不会想到,权墨冼的抱负,是要荡平天下不公之事,是要让弱小求告有门,衙门有路。

她怎能理解如此崇高、忘我的目标?

在她看来,所有的人做事,都是为了自己,不可能如此利他。

就像她想不明白方锦书,也是因为方锦书一心只为了方家,并非为了自己而打算。

☆、第七百七十一章 苦衷

枯坐了半晌,卫亦馨仍是没有头绪。

唯一能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其余事情仍如同她前世知道的那样,在按部就班的发生着。

可是,仍然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些事情,她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派人去一一查证之后,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事情,都和她在前世所知的不一样了。

而这些事,最大的也就是原本应该寿终正寝的老御史,奇迹般地挺过了上个冬日。最小的,是有一间市井之间的老板娘,关了店铺返乡。

卫亦馨按着发痛的额角,清冽的空气也不能缓解她心头的郁结。

她总觉得,这所有脱轨的一切,就好像被人慢慢编织的一张网,在朝她收拢。而她,就像是那网中的蝴蝶,扑腾着,试图去撕裂,挣脱。

“啊!”

卫亦馨捧着头大叫一声,鬓角浸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晓雨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郡主,郡主?您怎么样,婢子去请太医来瞧瞧。”

齐王府里,太医院会派出太医在府里坐镇轮值。

卫亦馨按着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摆手道:“不用。”

自己的事自己知,她这是心病,非药能够医治。

这大半夜的,惊动了太医就等于惊动了大半个王府。待太医诊完,却说不出病因之时,免不得要被人背后嘀咕几句。

她一向是帝后面前的乖乖女,怎么能做这等事情。

“婢子给您按按。”晓雨伸手,替卫亦馨缓缓按着太阳穴,尝试着劝阻道:“秋夜寒凉,廊下风大,郡主您千金的身子可受不住。”

“不若,婢子给您准备一桶药浴,您泡泡解乏,也好睡觉。”

卫亦馨允了,左右都是想不明白,还是让自己舒服一点。

她不知道,她所想不明白的那些变化,有些是方锦书有意为之,用来混淆她的视听。有些则是因为她与方锦书的到来,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这些人,正因为微不足道,所以才能被轻易改变。

就好像那名御史,之所以能安然度过上一个冬日,是因为苏良智在第一次上京时,替他看诊。这是因为方锦书,而间接产生的变化。

而那个糕点铺子的老板娘,则是方锦书因为知晓她日后的命运,暗中资助了她,让她离开京城。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方锦书这样做,是要让卫亦馨习惯这种变化,习惯被改变的事实。

林林总总的事件,和她、和方家有关的并不多。就算卫亦馨去一一求证,她也不怕。

如此一来,卫亦馨总不会一直将眼睛盯在她的身上,而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

翌日,随着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天色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洛阳城苏醒过来,新的一天又拉开了序幕。

天空中,云层阴阴的压在人们的头顶,一轮秋雨正在酝酿着。

“姑娘,请用茶。”芳芷端了一杯花草茶给方锦书,芳菲拿着一方罗帕替方锦书拭汗。

此刻尚早,方锦书已经练完了一趟拳,入房内更衣。

温热的茶水入喉,甚为熨帖。方锦书弯了弯嘴角,手脚麻利地换了一套家常的衣裙。

在前世,她就很喜欢喝宁先生配制调理出来的花草茶,今生总算能正大光明的喝到同样的味道。

自己可是百草味的股东哩!

她心情愉悦地想着。

换好衣服,她用罢了早饭,正要去明玉院里请安,春雨在外面禀道:“姑娘,今儿大夫人的心情,很是不佳。”

“可是因为昨儿的事?”方锦书问道。

“婢子听红霞姐姐说了,正是因为权大人。”

权墨冼在酒楼里公然拒绝齐王宴饮,声称对方替他赐婚的对象“克夫”。这件事,在昨日还未过完之时,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司岚笙,怎会不知道?

恐怕,这当口有不少人,在偷偷看着方家的笑话吧!

方锦书颇有些头痛的想道:权墨冼你真是够了!好好地演什么?先是公然决裂,接下来,恐怕就该轮到苦肉计登场了。

这种事,就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吗?

她张开双臂,让芳菲替她穿上外袍,道:“我知道了,这就去母亲那里。”

对司岚笙,她不能明说,只好慢慢哄着。

她到了明玉院,司岚笙正用完早饭,神情不愉。

见她来了,忙挤出笑容道:“书儿来了?先坐坐,等泉哥儿媳妇来了,我们就去慈安堂。”每日,方家的媳妇晚辈,都要去给方老夫人请安。

方锦书早来了一刻钟,乔彤萱还未到。

“母亲,女儿都知道了,有什么事您别放在心里。”方锦书温言道。

“嗨,瞧这孩子。”司岚笙心头难过,抚着她的面颊道:“你说你,怎么就不知道难过呢?每回都反倒是你来安慰母亲。”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方锦书笑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不是?!”司岚笙愤然道:“亏我们还一直帮衬着他,真是良心给狗吃了!”

因权墨冼救了方锦书的恩情,自打他抵京以来,在大事小事上,方家都帮过不少。甚至连如今的后宅,都是让嬷嬷去调理规矩,权家才能似今天这般有章法。

“母亲,我们帮他,又不是为了挟恩图报。”

“是没想过他要报恩,但他也不能这样啊?”司岚笙越想越气:“竟然那样说你,还被那么多人听见。”

“他一定是故意的!”

可不是故意的?方锦书在心头默念了一句,但她却不能这样说。

好你个权墨冼,尽给我出难题。

“母亲,我相信他一定是有苦衷的。”方锦书道:“人在朝堂,往往身不由己。父亲不也这样吗?有些时候便言不由衷。”

她说得在理,司岚笙想了想,好像确实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什么苦衷,也不能拿你的名声开玩笑。”她嘀咕了一句,只是心疼自家女儿。

“好啦好啦,母亲若是有气,女儿便去质询于他。问问他,出言不逊究竟是何缘故。”方锦书拉着司岚笙的手,笑道。

司岚笙看了她一眼,叹气道:“你啊,这还没过门,就帮着夫婿说话。等过了门,一颗心还不知道偏到哪里去。”

☆、第七百七十二章 秋雨

“母亲说的是,妹妹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乔彤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替她打了帘子,她笑着迈入房门:“给母亲请安,见过妹妹。”

她声音清脆明朗,带进来一阵清风,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母亲,您可别放在心上。”乔彤萱笑道:“玄心大师亲自批了‘天作之合’,您还有什么不放心?”

洛阳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她要假装不知,实在是有些做作。

不如大大方方地谈论,劝慰自家婆母。

这件事,方锦书还轮不到她担心,她也并不担心。

想到玄心大师的批语,司岚笙安心不少,道:“好了好了!你们既然都这样说,我也就不提了!”

“是好是歹,书儿自己好生想想,别将来被欺负了去!”

赐婚懿旨已下,两人已过了文定,就等来年过门。这桩亲事铁板钉钉,她只有教女儿别被夫家欺负罢了。

乔彤萱抿嘴一笑,道:“以媳妇看啊,是妹妹欺负了权大人才是。”

方锦书这样能耐的人,婆婆怎么会觉得会受夫家欺负?这实在是想不明白。

可是,在司岚笙看来,方锦书就是那个永远都需要她保护的女孩儿,是那个娇软的姑娘。

“母亲放心好了,他断然欺负不了我。”方锦书明白她的这份心情,保证道:“将来,一定要让他来给母亲致歉。”

“给我致歉做什么?”司岚笙瞪了她一眼,道:“这日子过的好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

被她们两人一闹,她的心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

“母亲说的对,你自己好好过。”乔彤萱笑着补充。

“就像大嫂眼下一样,对吧?”方锦书打趣着乔彤萱。

在乔彤萱还没有过门前,她还担心着两个人没有感情基础,就怕过不到一块去。或者,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迟早都会出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方梓泉和乔彤萱两人,婚后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自打从庄子上小住回来,两个人的日子,称得上是蜜里调油。

方梓泉性情纯善,刚好滋润着乔彤萱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而乔彤萱的见识才学,让方梓泉很喜欢与她谈天说地。

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虽然说的这一个通常是方梓泉,听的常常是乔彤萱。但她的应答,总是能得方梓泉的心意。

司岚笙虽然还没把手上管家的权利交给乔彤萱,但在花厅议事时,已经将她带在身边。

乔彤萱波澜不惊的风仪,云淡风轻的处事手法,令一众人等不敢轻视于她这个新媳妇。

方家上下看着,都感叹方梓泉讨得一门好媳妇。

不止是方家,就连修文坊里,都认为方家这个嫡长媳,娶得对极。

乔彤萱毕竟还是新媳妇,脸嫩的紧。被方锦书这么一打趣,便有些羞怯。

司岚笙见了,便替她圆场,问道:“泉哥儿可出门了?今日早饭,他吃得可好。”

方梓泉成家后,她便没有再过问过他的饮食。此时,不过是没话找话来说罢了。

乔彤萱轻轻敛礼,应道:“回母亲的话,夫君用了一碗梗米粥、大半碗菜、三个水晶虾饺,和两个煎包。”

作为妻子,对自己丈夫的生活,自然要无微不至。

司岚笙微微一愣,她不过是随口问起,没想到她记得这般清楚。

“好孩子,可是你亲自料理的?”只有亲自经手,才会记忆深刻。

乔彤萱的面色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如此上心,司岚笙益发放下心来。

说实话,在乔彤萱没有进门前,她委实是有些担心的。

丧母之后,她的性情大变,这些司岚笙都看在眼里。这让司岚笙不得不担心,她的性情会变得偏激,进而影响到与方梓泉的婚姻。

若果真如此,就算她带来了丰厚的嫁妆、珍贵的典籍,受惠的是方家后人,被影响的却是她的儿子。

幸好,事实证明,她曾经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看着小两口过得好,司岚笙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儿子有了媳妇精心照顾着,她虽然有不舍,却也知道应该放手。

烟霞取了一件蜜合色羽缎披风过来,给司岚笙披上,几人一道出门,去慈安堂给方老夫人请安。

在空中酝酿了许久的雨,在此时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凉意。在路上还未来得及加衣的行人,缩着肩膀拢着袖子,加快了脚步。

向来肃穆的刑部衙门,笼罩在绵绵秋雨中,因此多了几分萧瑟的味道。

权墨冼端坐在签押房里,无视那些人时不时瞥来的目光,从容不迫地批着手里的公文。

他们想些什么,不用猜他也能知道。

“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权墨冼抬眼,应道:“好。”

他用一方镇纸压住摊开的公文,长身而立,步态闲适不疾不徐。

“尚书大人,您找我有何吩咐?”他站在房中,拱手问道。

“坐。”顾尚书将手中的书册在案几上敲了敲,斜着眼睛看着权墨冼,道:“听说,昨日你得罪了齐王?”

权墨冼拱手:“下官不知是否得罪,王爷确有不愉。”

“你说你,让我怎么说你是好?”顾尚书痛心疾首道:“那可是王爷,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权墨冼两眼一翻,道:“大人您是知道我的,就是这幅死硬脾气。在皇上面前下官也是实话实话,王爷如何能例外?”

“商鞅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顾尚书失笑,伸手点着他的鼻子道:“你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

他对付权墨冼常常失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会见到他对齐王也如此,不由心情大为畅快。

“大人的关心,下官心领了。”权墨冼拱手:“还请大人放心,若王爷怪罪下来,自有下官一力承担了,不会连累刑部。”

顾尚书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就是问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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