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他年纪虽轻,却跟着父亲走过天下不少地方。

在乡野间,人的性命最为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男女大妨?

苏良智的眼神很冷静,手也稳极了。

长长的银针在他手里面,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认准穴位扎得稳稳当当。

巩文觉轻轻握住方锦晖的手,抚着她的头发笑道:“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给你施针的,可是未来的驸马爷。”

他的轻松感染了方锦晖,细细一想,可不是这个理儿?

苏良智的婚事,是当今太后下的第二道赐婚懿旨。他娶的,还不是什么不受宠爱的公主,乃是贤妃娘娘膝下的淳和公主。

在进宫时,方锦晖还见过淳和公主几次,那是一位心思极通透的公主。

巩文觉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舒缓,跟她说起这些事情,就像夫妻两人的日常对话一般,她也不觉得害怕了。

“入盆了,入盆了!”

产婆一声欢呼,苏良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缓缓收了银针,道:“再切几片老参来,给大少奶奶含着。”

胎儿入盆,接下来才是生产的开始。

苏良智自然不便再留在这里,拱手退出房门。

“大少爷。”巧画有些迟疑地看着巩文觉。

“我就在这里。”巩文觉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既然进来了,就没有打算要走。

他是方家大少爷,他不动,在场众人谁能将他劝服?唯一能劝得动他的人,只有巩太太而已。但巩太太留在外面,并未进产房。

知道胎儿总算是入盆了,巩太太松了一口气,亲自去给苏良智道谢。

☆、第七百九十章 让你失望了

所幸,老天没有再为难方锦晖。

胎儿入盆的位置很正,在产房内守着的,都是经验老道的嬷嬷。又有巩文觉陪在一旁,给予了方锦晖力量。

小半个时辰后,产房里便传出来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宏亮有力。

就好像经过了这一次折腾,他也觉得委屈。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便哭得格外用力。

“恭喜大少爷、大少奶奶,是位小公子。”产婆手脚麻利地将男婴用襁褓包好,抱到两人跟前。

方锦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随着婴儿的诞生而失去,她勉力看向襁褓,看见哭得通红的小脸,心头泛起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敏庄,你瞧他多像你。”巩文觉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意。

这么小的孩子,还哭得这般惊天动地,哪里看的出来像谁?

方锦晖虚弱地一笑,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巩文觉握着她的手。

第一次见到她,她是那般从容优雅、才思敏捷,瞬间便征服他的心。此后的每一次相见,直到两人成亲后,她都是一名举止端庄的淑女。

是为了给他生孩子,她才这般虚弱辛苦,怎么不让他疼到骨子里去?

产婆将孩子抱出去,给等在外间的巩太太报喜。

花嬷嬷上前道:“姑爷,姑奶奶这会需要休息。”

巩文觉点了点头,看着方锦晖道:“你好好歇着。眼下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身子将养好。其他的,一应不用操心。”

说罢,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屋中众人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各自做着手上的事情。

方锦晖脸色一红,闭上眼睛不敢看旁人。

待巩文觉出去之后,巧画才端着一碗温热的桂圆乳鸽汤过来,伺候着方锦晖慢慢喝下。

“大少奶奶,大少爷对您可真好。”

夫妻之间,能共富贵的不少。

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能挺身而出的男子,却实在是数不出几个。

巩文觉,世间罕见。

这次方锦晖早产,若不是巩文觉当机立断,究竟会是什么结果,都说不定。

方锦晖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好,她如何不知?

喝完乳鸽汤,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折腾了两天一夜,她的体力早已耗尽。

产房外,巩太太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眉开眼笑。

盼了这么久,总算是方锦晖的肚皮争气,一举诞下巩家的头一个嫡孙。怎能让她不喜?

让丫鬟给产婆封了一个大红包,又安排了下人去给巩家的姻亲报喜送信。

“母亲。”巩文觉走到她跟前,见礼道。

巩太太将婴儿交给候在一旁的奶娘,道:“你随我来。”

方锦晖诞下儿子是好事,但这其中的曲折,此时却不能不细究。

两人出了外间,来到园子里坐下。

巩太太将下人都打发得远远的,道:“这些话,我忍了许久,索性趁今日之事都说出来。”

“母亲请讲。”巩文觉在心头明白,母亲的心思。

“你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进入产房?”巩太太道:“我知道你疼媳妇,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当时方锦晖和胎儿命悬一线,巩文觉的行动她没有阻止。此时既然母子平安,这件事她就必须要说清楚。

方锦晖是她认可的儿媳,进门后也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但是,和儿子比起来,儿媳算得了什么?

“你就不怕沾了污秽,影响到你的运道,甚至招来血光之灾?”这种说法,古来有之。虽然并没有人去认真考证其真假,但她怎么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冒这个风险。

“儿子知错了。”巩文觉态度诚恳的认错。

“你还让苏大夫去给她施针。”说到这里,巩太太的面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产房里是个什么情形,她最清楚不过。

既然是施针,那么,不可避免的一定会接触到肌肤。一想到方锦晖被别的男人碰过,她就止不住的犯恶心。

虽然,那并非是方锦晖的错。

“母亲,都是儿子的错。”巩文觉忙道:“苏大夫医术高明。若非如此,恐怕保不住您的孙子。”

他这句话说得巧妙,不说是他的儿子,偏说是巩太太的孙子。

可巩太太何等通透的人,瞧着巩文觉急急替方锦晖分辨,心头更是对她起了隔阂。不过,司岚笙刚刚生养有功,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母亲,春姨娘现在何处?”

巩文觉知道,他进入产房的后果。但当时情势危机,他无法顾及到母亲的感受。然而,就算让他重新再选择一遍,他也会这样做。

方锦晖母子平安,接下来就是秋后算账。

他的目光中,闪过冷冷的寒意。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那名本本分分的春姨娘。

巩太太了解自己儿子,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害方锦晖的春姨娘。何况,春姨娘做下这样的事情,差点害了她的孙子,她也是恼恨的。

当下也不劝阻,道:“关在偏院里,我让人带你去。昨夜我已经审过了,至于原因,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巩文觉并不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便是她需要付出代价!

春姨娘一脸坦然。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更知道惹怒巩文觉的下场。

但是,她怡然不惧。

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刻。

久未使用过的房门,被巩文觉推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难听声音。

春姨娘抬起头来,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她的手指上,是昨夜受审时留下的青紫色伤痕,面颊也因为被掌掴而高高肿起。

而她面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吓人。

巩文觉背着光站着,神情阴郁,看了她片刻了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春姨娘轻轻一笑,问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她可还安好?”

她下的药很霸道,所以她眼下所关心的,便是能不能害了巩文觉的子嗣,最好能够一尸两命。

方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母子平安。”

巩文觉淡淡道:“这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不!这怎么可能?!”

这句话,瞬间粉碎了春姨娘的平静。

☆、第七百九十一章 乱伦

为了达到她的目的,那瓶梅子露里,她下了双倍的料。

卖药的人告诉她,保管让那个怀孕的妇人一脚踏进鬼门关,轻则成为死胎,重则一尸两命。

她生过孩子,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怎么会?

这个结果,她不能接受。

“不可能?”巩文觉冷冷一笑,道:“觉得意外吗?但这是事实。”

他蹲下身子看着她,道:“春姨娘,你敢做下这样的事情,就不怕连累了妹妹?”春姨娘的女儿,正是巩文觉的庶出妹妹。

“她?”

提起自己女儿,春姨娘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伪装了这么多年,事已至此,她总算不用再伪装。

这,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巩文觉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恍然道:“你也真能忍。说吧,你恨的是我,还是我父亲?”

方锦晖在嫁过来之前,与春姨娘素无交集,更谈不上仇恨。

她害的是方锦晖,其实是在害巩家的子嗣。

如果不是巩文觉当机立断,如果不是方家请了苏良智来,就算方锦晖侥幸活了下来,孩子也难逃一劫。

事后,方锦晖的身体也很难恢复,巩家将面临没有嫡出子孙的窘境。

如此种种,再加上春姨娘不再掩饰对自己女儿的真实态度。以巩文觉的敏锐,轻易便推测出这个结果。

“你?”春姨娘嗤笑一声,突然发疯一般的大叫起来:“我恨的,是整个巩家!我,恨不得你们巩家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这诅咒,可谓十分恶毒。

巩文觉扬起手,“啪”地给了她一记耳光,打得她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他缓缓走向她,一字一句道:“本来,我并不想刨根问底。你恨谁,都跟我无关。但是,这事你必须老实交代清楚。”

这样一个心思恶毒的妇人,带着老实巴交的面具,藏在巩家这么多年。作为巩家长子,未来的男主人,巩文觉必须要搞清楚缘由。

“你想知道,好!”

春姨娘翻身坐起,对嘴角破皮而流下的鲜血视而不见,盘着腿道:“在你院里,有一个叫桂红的丫鬟,不知道大少爷可还记得?”

巩文觉眯了眯眼,点头道:“记得。”

那只是一名二等丫鬟而已,他本不应该知道。能记得她,是因为到最后她投井而亡。

“她是我女儿。”春姨娘的面色浮起温柔的微笑来,就好像看见女儿在自己面前牙牙学语。

一名丫鬟,怎么会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是好端端的吗?虽然是庶女,巩太太也没有短了她吃喝。

巩文觉不语,他知道春姨娘自己会说出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想要倾述,对象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我是家生子,本配不上给你父亲做妾。”春姨娘道:“我都订了亲事。他也是奴才,但为人正直善良。”

记起当年,春姨娘的眉眼中投出柔和的神色,依稀可见几分年轻时的俏丽。

“可是!”瞬间,她的神色转为凶狠,道:“你的母亲,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奶奶,因为怀了巩佳,将我开脸放到你父亲房里。”

她的眼中,留下两行清泪:“爹娘欣喜若狂,哥哥嫂子忙将我的婚事退掉。这些人,一个个的,有没有问过我?”

对于一个在巩家世代为仆的家生子家庭而言,自己女儿能被主子看上,那是多大的荣幸,是全家的荣耀!

“我不肯,差点被我爹打断腿。”春姨娘字字是泪:“我去找他,才知道他第二天就要被打发到岭南去。”

那一夜,她的绝望、挣扎、眼泪,最终让她把清白的身子给了他。

“桂红,是我和他的女儿,也是我最后的念想!”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巩文觉。

“春姨娘,我好奇的是,你失了贞却没被父亲看出来?”巩文觉问道。

春姨娘“咯咯”一笑,反问道:“这有何难?他根本想不到我会骗他,我敢骗他。”

这倒是,巩文觉点点头。

本来就没想过,春姨娘再用些手段,便能安然过关。

“桂红是你女儿,我那庶出妹妹又是谁?”巩文觉十分稀奇。难道,在春姨娘心头,一个二等丫鬟的身份,比主子更强?

只要是巩家的女儿,就算是庶出,那也是主子。

“她,才是我偷偷换来的家生子。”巩家府邸的后巷里,住的全是巩家奴仆。春姨娘是家生子出生,对这些人的情况再了解不过。

她抱着女儿去那家做客,找机会将衣服和襁褓里里外外统统换了。

都是刚刚满月不久的婴儿,从长相上不会有那么明显的不同。更何况,谁会相信她会把堂堂小姐,换到一个家生子家庭里?

若是反过来,还差不多。

所以,那家人就算有疑虑,也没有去追究。

“我不要女儿做什么巩家的小姐,更不要她喊那个女人为母亲。”春姨娘的眼里,发出偏执的光芒,道:“丫鬟多好。等她大了,我就替她找个能干的人,最好是个管事。两个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