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权璐一叠声地催促那换茶的丫鬟:“怎地还不来?”

任颖的心思,她看在眼中。

但同权墨冼一样,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妹,保持着本能的不信任。

权夷庭的唇边逸出一抹嘲讽的微笑,这个微笑,出现在他这个年纪,显得十分不协调。

过了片刻,下人便重新呈上一杯茶。

这次,任颖不敢再动手脚,琴语更犯不着在这种事情凑上去找不痛快。

芳菲悄然往前踏了半步,将方锦书端着的茶护在身前。

权大娘喝了茶,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封交给方锦书,笑眯眯道:“书丫头,我头一回见你时,就是极欢喜的。你嫁进来,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把自己当成我的女儿。”

“但凡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权大娘看了一眼权墨冼,道:“黑郎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欺负?

权墨冼的唇边掠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看了方锦书一眼,道:“母亲放心,儿子怎敢欺负你的宝贝媳妇。”

方锦书的面颊飞起红云,最后停留在耳垂处,久久不散。

“快起来。”权大娘让下人将方锦书扶起,道:“我们家就这几个人,你都是认识的。黑郎说了,这个家就交给你来管,千万不要拘束了。”

在唐州时,因家境贫寒,能供权墨冼读书已经殊为不易,权大娘哪里还使唤的起下人?

权墨冼中了状元,才给她买了两个小丫头差使。

后来跟林晨霏成了亲,前院后宅里使唤的下人便越来越多。权大娘没有当过这么大的家,林晨霏也没有。

新买来的丫鬟下人缺乏调教,刘管家也不能直接管到后宅来。权墨冼看着不像话,才去方家求助,司岚笙遣了刘嬷嬷来梳理了一阵子,才上了轨道。

所以,权大娘从来就没想过要争什么管家之权。

她唯所求,便是这一回,儿子媳妇能和和美美的,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她就一门心思等着抱大孙子,其余的事情能不管才是最好。

方锦书也没有推脱,大方应了。

权家的情况她早就知道,这是她作为权墨冼妻子的责任和义务。

任颖绞紧了丝帕。

往日,她住在权家还有空子可钻。没想到,方锦书才刚刚嫁过来,就要管家。

在方锦书的手底下,自己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任颖悄悄看了琴语一眼,发现她也在转着念头,心里略有所思。

她们这两个人,权墨冼既然已经提前交代过了,方锦书便心头有数。在这当口,对这些眉眼她不予理会。

方锦书示意芳芷上前,她原本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后侧。

“母亲,请恕儿媳手笨,绣了两个月才得了这么一幅挂画。”芳芷走到权大娘跟前,方锦书亲手揭开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上,是一幅绣工精美的观音大士挂画。

月白色的锦缎上,观音大士面容慈悲,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拈了一个法诀。眼帘轻轻阖着,眼神里似悲悯又似饶恕。

栩栩如生。

只能用这个词,才能形容这幅挂画的精妙之处。

权大娘发自内心地赞道:“好,实在是好!这是我见过绣得最好的一幅观音大士像!”

“难得母亲喜欢,儿子找个合适的地方挂起来,可好?”

“不用不用,就挂在我卧房里就行。”

在过往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权大娘正是靠着心头对观音大士的信念,才熬了过来。

看到这样好的绣像挂画,她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见她如此高兴,方锦书和权墨冼相视一笑。权大娘信观音大士,自然是权墨冼告诉方锦书。

在认亲时,新媳妇都会呈上绣品给婆家诸人。方锦书在这上面,用了十分的心思。

嫁进权家是她自己所求,既然嫁了,她就会尽心尽力地,做好这个媳妇。

“母亲,若是要用香火供奉,在卧房里却不合适。”方锦书笑道:“不若让儿媳替您在外间拣一处合适的位置,设一个佛龛,去大悲寺里请一尊观音像回来供奉,如何?”

☆、第八百四十五章 小憩

“还是媳妇想的周到。”权大娘更欢喜了。

她信了观音大士一辈子,却也没有在家中日日供奉着。原先是没有那个条件,后来有了也没有想到能这样做。

“那就先妥当收着,等请了观音像回来,再一并供奉。”权墨冼做了主。

紧跟着,方锦书呈上一双孔雀蓝如意纹攒珠绣鞋给权璐,拿了一个做工精巧的缎面老虎给权夷庭。

权夷庭欢欢喜喜地收了道谢:“嘟嘟谢过母亲。”

他这声母亲叫得极顺溜,没有半点不自然,倒让方锦书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要孝顺,知道吗?”权墨冼摸了一下他的头,笑着叮嘱。

“孩儿知道!”权夷庭脆生生应了。

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眼下尚且年幼,已经可以看出,将来必定相貌出众。

在方锦书的记忆中,权夷庭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见他如此懂事,心生欢喜。

她不怕和幼儿相处,只是权夷庭本是从善堂抱养回权家的孤儿,又遭遇丧母的打击。

小小年纪如此坎坷,最易养成内向、孤僻、敏感的性子。

她作为继母,不管教是对他的不负责,管教则容易被人说嘴。

方锦书并非没有法子,却实在要多费一番心思才行。

她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但在见到权夷庭时,这些担忧尽都烟消云散。

权夷庭见到她时的那份喜爱,发自内心。他看着她的清澈眼神里,满满都是直达眼底的欢喜。

“母亲,父亲在朝中事忙。往后,孩儿的功课能不能来请教您?”权夷庭仰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煞是可爱。

面对这样的眼神,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拒绝吧?

方锦书摸了摸他的头,慎重应了:“母亲答应你,不光是功课上的事情,你想来,就尽管来找我。”

林晨霏死后,权夷庭一直住在慈恩堂的后罩房里,由权大娘照顾他的起居。

此时既然方锦书进了门,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嫡母,有管教养育之责。

只是,她这才刚刚嫁进来,还不急。

听她允诺,权夷庭认真地“嗯!”了一声,笑容灿烂之极。

“表嫂。”任颖凑上来,期期艾艾道:“任颖见过表嫂。”论身份,她也是权家的亲戚。

方锦书笑了笑,拿过芳菲呈上来的一支如意流苏长簪,递到她手里,道:“表妹。”竟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这支簪子做工精良,按市价来估算起码也值五两银子。

只是,款式花样都是常见的,显然不如方锦书亲手绣的绣活那样用心。

任颖道谢接了过去,表面恭谨,心头却暗恨方锦书对她的敷衍。

她在权家住得舒服惬意。

任颖多么希望,她就是那个真正的表姑娘。若非有人时常提醒着她,她都快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

“大姐回来这一趟,用过午饭再回可好?”方锦书转头对着权璐道。

权墨冼拍了拍彭长生的肩膀,道:“我觉得好。我们兄弟二人,也许久未曾好好吃顿饭。昨儿也忒匆忙了,连话都没有好好说上几句。”

“行。”彭长生干脆利落地应了。

两人分在不同的衙门,平日各自都忙得紧,相聚的时间委实不多。他也有许多事,想问问权墨冼。

难得家里人多,权大娘高兴的紧,连连道:“这样多好,热热闹闹地!”

权墨冼笑道:“母亲,这样的日子,往后还多着呢。午饭你就别管了,我让刘叔去整治一桌酒席来。”

“您先去歇着,让大姐陪着您。我和长清去书房喝茶说话,一会儿我再来着人来请您。”

权大娘笑着应了,众人便在慈恩堂散了。

权墨冼陪着方锦书走到清影居的门口,低声道:“你先回去歇会儿,别累坏了。”

他这样安全,正是为了让她有休息的时间。

有彭长生在不远处候着他,方锦书也不与他多说,轻声应了,回到新房内。

“大奶奶快歇着。”芳菲知道她今日乏力,忙扶着她在窗边软榻半躺下来。

方才一直有事还不觉得,这会一歇下来,方锦书才觉出来疲惫。尤其是双腿,酸软得不像自己的脚。

芳芷拧了热巾子给她敷脸,道:“离午饭时辰还早,大奶奶安心歇着,到时辰了婢子来叫您。”

方锦书昨夜睡得太少,热力覆盖在面上暖洋洋的,几乎立刻便睡意上涌。

她没有抗拒这股睡意。

权墨冼安排的这样妥当,让她获得宝贵的半日休息时间,她又岂能辜负他的用心?

新嫁娘在白日里贪睡,难免会落得一个不修妇德的恶名。

但她相信他,既然做出这样的安排,就一定不会让她被人嚼舌。这种信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这几年培养出的默契。

这一觉,方锦书睡得很是香甜。

“主子,主子。”芳芷轻声叫道:“快到时辰了。”

方锦书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对凤目,立刻便清醒过来。

“替我梳妆。”

梳洗完毕,她上了一个淡淡的妆。中午只是家宴,无须像认亲礼那样隆重装扮。钗环首饰,也捡了简单清爽,又不失优雅端庄的。

这场家宴,也就权大娘再加上权璐夫妇,及权墨冼、方锦书夫妻、权夷庭,以及跟来的任颖七人而已。

昨日喜宴刚过,府里采买的米面等均有剩余。知道权璐要回来参加认亲礼,刘管家便做好了午宴的准备。

此时摆出来,菜肴丰盛可口,一点都不像没有正经主母当家的样子。

用罢午饭,彭长生便带着权璐告辞。

为了权墨冼的婚事,两人前后忙碌多日。彭家的好些事务都被搁下,家里两个孩子也没顾得过来。

这会儿,他们该回去忙活自己的了。

“恭送大姐,大姐夫。”方锦书敛礼。

“弟妹不用与我客气。”权璐笑道:“等你理顺了,就到我们家来坐坐。把嘟嘟带上,让我家那两个皮猴子好生瞧瞧,什么叫人外有人。”

方锦书笑着应了:“大姐放心,我一定到。到时候,您不要嫌我烦才好。”

送走两人,权墨冼便和方锦书一同回到了清影居。

他含笑看着她,问道:“可休息好了?”

☆、第八百四十六章 管家

看着他的眼神,明明是一句极普通的关心,方锦书忽地觉得有些羞涩。

不知道是因为他太过体贴,为她赢得了宝贵的休息时间,还是因为他眼神里藏不住的深情。

自己,以往可能真的是瞎了眼。

他这么明显的情意,竟然如此后知后觉才想明白。

“谢谢你。”方锦书轻声道。

她这句谢谢,不止是谢谢他的体贴,同时是感谢他为了自己做过的所有一切。

“你不用跟我道谢,永远都不用。”权墨冼握着她的手,认真道:“哪怕我们不是夫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他没有想到能得到她,如今已然是意外之喜。

“好。”方锦书应了。

面对这样的深情,她再道谢只会显得矫情。两人如今已经成为了夫妻,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

对他,她还不懂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但不要紧,时间还长,总有一日她能明白过来。

“我要回衙门一趟,你等我回来。”权墨冼正值新婚,原本是有休沐假期。

但因为在路上遭遇了几拨人马的刺杀,延误了回京的时间。昨日刚刚抵京,他便先回来家中成亲。押送的人犯,就直接让下属持着他的印信,押入刑部大牢中审讯。

然而这桩差事,始终需要他去复命。

遭遇刺杀的愤怒,他也要让众人知晓。

堂堂朝廷命官,因为破案抓了凶犯,就要遭受生命之危?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样下去,害怕被凶犯打击报复,谁还敢秉公直言?谁还敢侦破凶案?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是挑战整个朝臣体系的事。

今日回到衙门,他要递折子上去,痛陈其利害。

他的力量固然渺小,也誓要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暴风雨。

方锦书知道原委,道:“你且去,家里的事,我也需要理理。”

她嫁入权家,既然承担了当家主母的职责,好些事就该早些理起来。此外,她大部分的嫁妆还都封存在偏院之中,没来得及去清点。

权墨冼明白她的意思,道:“家里我就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就行,不用问过我。前院的事情,你只管遣人去问刘叔。”

对方锦书的能力,他放心的很。

他的事,一早就都交代给了她。她行事自有分寸,不需要他操心。

送了权墨冼出门,方锦书略一沉吟,吩咐道:“芳菲,你去将花嬷嬷请来。”

嫁妆乃是死物,什么时候清点都行。但管家管家,管的是一个家,说到底管的乃是人。她要把这个家当好,首先就要熟悉权家的人。

权墨冼把这个家交给她,她就不想令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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