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公主,您怎地不跟王爷讲讲您的难处?”她的心腹婢女木槿忍不住问道。

自家主子为了帮助齐王,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齐王若争储成功,就是将来君临高芒的帝王。公主远嫁契丹,需要皇帝哥哥撑腰。

昭阳公主翘了翘嘴角,笑容讥诮:“我的难处,不能让皇兄看见。”

自己哥哥的脾性,她最了解。

若对齐王诉苦,只会让齐王认为她嫁得心不甘情不愿,抑或是挟恩望报。齐王多疑多思,她情知自己已惹得他猜忌,何苦再去添一把火。

嫁去契丹之后,她就是英武威远可汗的可敦,是契丹的王后。

高芒这里的储位更迭,她愿意帮忙,齐王成为皇帝总比太子对她有利。只是,这是非成败她已不愿再过问。

从此,她和齐王,天各一方相安无事,还能彼此惦念着亲情。

何苦,要将这最后的温情抹杀?

“殿下……”木槿心疼主子,替她感到不值。

自家主子,将这一切都看得太透了。明明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再鲜嫩不过的容颜,心却被磨砺得苍老。

天气越来越暖和,清影居里将布帘换下,挂上了更通风透气的纱帘。

随着权墨冼成为四品侍郎,权大娘和方锦书被册封为四品诰命。前几日礼部送来制好的诰命服饰、金册,她们两人也成为食朝廷俸禄之人。

四品官员的府邸,就要有相应的排场,方才能不坠了朝廷的威名。权家门口的牌匾,挂成了黑底金漆的牌匾,上书“权府”二字。

府里的称谓,权大娘是“老夫人”,方锦书是“少夫人”,权墨冼称为“大爷”。

杨柳跟着芳芷进了屋:“见过少夫人。”

“起来说话。”方锦书吩咐下人替她端来小杌子,杨柳欠身坐在上面。

“少夫人,商队的货物都准备妥当,这是册子。”她呈上记着货物清单的两本册子。

方锦书细细看了,让芳芷还给她:“没问题了。你转告韩娘子,这次跟随和亲队伍远行契丹,多准备一车食水,以备不时之需。”

有高芒军队的护送,在安全上不是问题。

但此去路途遥远,天气却并不以人们的需要而变化。

她清晰的记得,在前世和亲队伍在远赴契丹的路途中,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沙尘暴。消息传回京中时,她结结实实地担忧了半个月。

幸好后来传来公主平安的消息,她才放下心来。

杨柳应下告辞。

她如今已经是广盈货行得力的二掌柜,许多事情,韩娘子都交给她来操办。

万事俱备,在钦天监测出的黄道吉日,在满城百姓送别的目光中,在曹皇后不舍的泪意里,在庆隆帝的感慨中,昭阳公主的车驾,随着契丹遣出的迎亲队伍从安喜门出发,一路向北。

这一去,就是她的一生。

终其一生,昭阳公主没有再次踏入过洛阳城。

她的传奇故事,随着商队传回京城,被史书记载,成为高芒王朝上又一位名留青史的公主。

☆、第九百三十七章 风景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洛水码头上的船只往来频繁。随着旧年出海的海船陆续返航,城里多了不少新鲜的海货。

和丰商队的船才刚刚挺稳,戴镖头从船舷上一跃而下。

随船走了一趟南方,再回到洛阳城,再见到眼前着熟悉的场景,他胸中无端升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一个长方形匣子,举步朝着安从坊走去。

这是他答应过权墨冼的事情,排在首位。商队的交接自有掌柜在负责,他只需要去见钱峰,禀明这次的情况就行。

戴镖头转过一个街角,一股诱人的香味促使他停下脚步。

他定睛一看,街角处支了一个摊子,煮得沸腾的大锅里,看起来很筋道的面片在其中上下翻滚。

系着围裙的汉子用一个大爪篱将面片捞起来,再盛一勺子酸辣汤进去,从旁边的小锅里挑出几根青菜放在碗里,一碗酸辣面片汤就好了。

那菜叶葱翠欲滴,红红的辣椒、白白的面片,光是瞧着,就让戴镖头口舌生津。

在船上久了,无法抵御这等美食的诱惑。

“老板,给我来一碗。”戴镖头改了主意,在小桌边坐下,取了一双筷子等着。

“好勒!”那汉子应了,将面片下到锅里。

一名头上包着帕子,收拾得极为利索的妇人上前,端了一碟子泡萝卜片放在戴镖头的跟前,又接着去忙碌。

这两人,应该是夫妻。

戴镖头这样想着,忍不住多看了两人几眼。

他们是这市井中最有烟火气的存在,或许身份低微,却最为鲜活。

汉子皮糙肉厚,天气算不得热,但他一直被大锅冒出来的热气熏着,只穿着一件单衣也不住流汗。

那名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子,将用过的碗筷端走,找着客人的银钱。间或,还用帕子去给自家男人擦汗。

两人各自忙碌着手上的事情,并没有多余的交谈,但却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很是恩爱。

“娘!”

一个半大豆丁出现在面摊,妇人的神色变得温柔:“怎么了?”

“娘,我想吃王叔叔卖的桂花糖。”

妇人从围裙里翻出几个铜钱放在他手心,叮嘱道:“买了就赶紧回来,别乱跑。”

看着那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戴镖头不由自主地羡慕起这面摊的夫妻来。

什么时候,他才能有自己的家,拥有妻子儿女?

在江湖上漂泊久了,他开始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但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遇见一名让自己心动的女子。

这个心思一起,他放眼望去,这街上处处都是恩爱的夫妻,成双成对。

吃完面片,他将多放了两枚铜钱在桌上离开,就当做请那个孩子吃糖了吧。

到了权府门外,他打量了一番重新刷过漆的大门,上前递了名帖。他才刚刚下船,还不知道权墨冼升职一事。

“原来是戴镖头到了。”新来的门子不认得他,却认得和丰商队的名帖。

“你们公子可下衙了?”戴镖头问道。

“还不曾。估摸着,再有一刻钟也就回来了。”

“那我过会儿再来。”戴镖头转身欲走。

门子问道:“戴镖头如果不介意,外院等候如何?”

戴镖头想了想,便应了下来。他要把东西交付给权墨冼后,才好回转和丰商队。这会儿左右也没什么事,不如等上一等。

外院有一间小厅,是专用来待客的。

门子将戴镖头引来此处,有下人上了茶水糕点。

院子里花木繁盛,树木浓荫。戴镖头将长方形盒子放在桌上,负手站在窗前,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初夏的阳光并不炙热,洒在草木上,投射进游廊中。

风儿轻轻,从红色游廊的远处走来一道倩影。在这样安静的风景中,她是那么的鲜活、真实,而美好。

戴镖头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

她越走越近,戴镖头甚至可以看清随着她走动而摆动的裙裾,绣着兰花草的秋香色绣鞋。再往上,是她的腰肢和丰满的曲线。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样子应该是权府里得用的丫鬟,来这前院办事。

明明知道男女有别,戴镖头却是移不开眼睛,停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之上,忘记收回。

芳菲来到前院,是奉了方锦书的命令,将看完的书归还到外书房里。权府的内外两个书房,非心腹不能进。

她提着书篮沿着游廊一路前行,路过小厅时,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这间小厅,通常是没有人的。

可是她这一眼,却见到一个面目上有疤的精壮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芳菲被吓了一跳,差一点惊叫出声。

不过,他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大爷的客人。虽然恼怒他的无礼,她作为主家的婢女却不能失了礼仪。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你……”

戴镖头闹了一个大红脸,想要出声叫住她,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芳菲转过一个拐角再瞧不见,他才醒过神来。

她的倩影,就此烙入他的心间。

生平头一回,他品尝到了心动的感觉,和想要了解她更多的冲动。

“好久不见。”权墨冼迈入厅中。

“啊,哦哦,是好久不见。”戴镖头魂不守舍。

权墨冼笑了起来:“你这是,被勾了魂?”他还头一次见到戴镖头这个样子。

戴镖头摸了摸鼻子,赫然道:“公子,今儿我回城,看到别人夫妻成双很是羡慕。”

“想成家了?”权墨冼看着他笑道:“往日也没少劝你,你总说不愿拖累了人家姑娘。难得今儿你主动,看上了谁,只管告诉我,我去替你做媒。”

“还……还真有一个。”

两人相熟,戴镖头在权墨冼跟前向来有话直说。

“谁?”

戴镖头摇了摇头,苦恼道:“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刚才自己那般冒失,恐怕她拿自己当色狼看了吧。

权墨冼哈哈大笑:“敢情只是你看上了人家姑娘,别人怎么想,你半点不知?”

“正是如此。”戴镖头摊了摊手。

☆、第九百三十八章 千里眼

“无妨。”权墨冼好整以暇道:“你何时何地瞧见,我着人去寻。”以他眼下刑部侍郎的身份,要在这京中找出一个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个……”戴镖头吞吞吐吐道:“就刚才瞧见,从这门口路过。”

“刚才?”权墨冼回味过来,道:“原来,你是瞧上了我府里的丫头。”

戴镖头乃性情中人,急公好义,深得钱峰的信任,小有身家。权墨冼了解他的为人,权府里的丫鬟,不论哪一个嫁给他,那都是门极好的亲事。

“我让人去问问。”既然是在自己府里发生的事,那就更好办了。权墨冼吩咐下去,寻找戴镖头刚刚看见的那名女子。

将此事揭过,权墨冼和他叙旧:“你这次回来晚了,没赶上公主和亲的大热闹。”

“本来开春就能回来的,东家还来信让我赶回来随商队北上。只是,有一船货物出了些问题给耽搁了。”

戴镖头将那个长方形盒子推到权墨冼跟前,笑道:“不提这个了,你瞧瞧可满意?你让我帮你寻的稀罕物件。”

“这是?”

“你打开就知道了。”

权墨冼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约有一尺左右的铜质圆筒。他拿起来,沉甸甸的触感冰凉。在圆筒的两端,各有一个极透明的、用水晶磨制而成的镜片。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千里眼?”权墨冼不敢相信。

“正是。”戴镖头道:“是海船捎回来的西洋海货,拢共就这么一支。我朋友直接给我留了,否则早被人买走。”

他将使用方法教给权墨冼,权墨冼走到窗边,将千里眼的一端凑在右眼上,用左手调整着清晰程度。

半晌之后,权墨冼才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拱手道:“谢谢!”

这样的千里眼,据他所知,宫中有两个,帝后各执一只。骁骑卫,听说也有一只,旁的他就不清楚了。

用来做水晶的镜片固然贵重,但高芒王朝目前还做不出这样的物件。

“客气了!”戴镖头笑道:“只要能让大奶奶欢喜就好,就当做我给你们的贺礼。”

“那怎么行?”权墨冼摇头道:“让你去寻,已经是十分麻烦。你去买来也需要银钱,像你这样做生意,只有亏本。”

戴镖头爽朗一笑,道:“我视你为朋友,不是做生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权墨冼不再推辞,再次谢过收下。

“大男人,就不要婆婆妈妈地谢来谢去。”戴镖头摆了摆手,转而说起他这次南下的所见所闻。

一名小厮进来换了茶水,叉手回禀:“大爷,您方才命我打听的人,是少夫人跟前的芳菲姑娘。”

大爷?少夫人?

权家何时改了称呼?戴镖头挑了挑眉。

权墨冼笑了笑,眉眼中满是得意之色,道:“让你见笑了,我眼下忝为刑部四品侍郎。”

“好你个权墨冼!”看着他的样子,戴镖头恨得牙痒痒的:“何时升了四品,竟然不告诉我!”

他在进门时,就知道权家一定有了什么好事。从牌匾到大门,再到进门后处处细微之处的改变,都在告诉他这一点。

只是他没有想到,权墨冼竟然以不满三十的年纪,成为四品侍郎。

这样的成就,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人。

权墨冼笑得开怀,摊了摊手道:“你也没问啊,我如何告诉你。”他将小厮打发下去,转移话题道:“芳菲姑娘的事情,你还想不想知道了。”

“好,看在芳菲姑娘的份上,我今日就暂且饶了你这一遭!”戴镖头道:“改日,你一定要请我喝酒才行。”

“不用改日,今日我就让娘子设宴,我们好好喝上几盅,慢慢跟你讲。”

戴镖头摇头道:“我这才刚回京就先来了你这里,还没去见钱爷。明日,我们在醉白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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