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庵堂里,就要守佛门的规矩。

连太妃娘娘们在这里也穿僧衣,她这个临时的客人最好谨言慎行。

午休起来,彗音唤芳菲去领了两件僧衣回来。方锦书换上,将长发在头顶上挽了一个发髻,藏在僧帽之内。

僧衣有些大了,芳菲替她将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双手。下摆也太长,走动之间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衣襟。

方锦书脱了下来,让芳菲找出行李中的针线盒子,将下摆和袖子都改短。学堂里孟先生教的就是女红,她别的不行,改短这样简单的事还难不倒她。

芳菲面有愧色,道:“若是芳馨跟着来就好了,婢子实在是无用的很。”有芳馨那一手好针线,哪里需要姑娘亲自动手。

方锦书正穿针引线,将袖口往里抿好了边准备缝制,闻言笑道:“这有什么,你和芳馨各有各的好,不要贬低了自己。”

见她情绪低落,方锦书问道:“在家里,肉包子吃够了吗?”为了她这个心愿,可是让人买了好几次肉包子回来。

芳菲面上一红,道:“姑娘你又来打趣婢子。”

方锦书放下手中针线,道:“你看,你这么爱吃肉包子,都肯跟我来这里,这就是你的好处。”

芳菲臊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道:“婢子,婢子想着出去后会有更多的肉包子吃。”

☆、第九十五章 同道中人

听她这么说,方锦书先是一愣,随即掩口笑了起来。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方锦书心道:这个芳菲,真是实诚的可爱。

到了下午,同院音字辈的女尼都出去各自忙活。

除了到这里修行的太妃娘娘那里有杂役妇人之外,庵堂里所有的活计都得女尼们自己来。

净衣庵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庵堂,因在深山之中与世无争,免受战火侵袭。每逢战乱之时,就有好些走投无路的妇女来此出嫁为尼,庵堂的规模也一再扩大。

到了眼下,光是女尼就有八十余人。这么多人要吃要喝,相应的活计也就不少。

净衣庵成了皇家庵堂之后,每年都会从皇帝内库中拨银子过来。但这笔银子,开销了太妃娘娘们的吃穿之外,再除去修葺房屋等花用,剩下的也不多。

静尘师太主持庵堂已经几十年,一向简朴惯了,也没有指望着用朝廷的银两过日子。依旧沿袭着往日一贯的作风,后庵的那一大片菜地,是庵中女尼主要的食物来源。

所以,包括静尘在内,所有女尼们排了值,轮流去菜地施肥捉虫松土。不去菜地的,也要洗衣摘菜做饭,忙活的很。

方锦书看着外面安静的院子,听着远处传来的劳作响动,道:“芳菲,你出去转转,有需要人手的就顺手帮上一帮。”

芳菲停下为她揉捏腿脚的手,道:“好,婢子这就去。”

起身理了理衣服,她到门后寻了一根上门的门栓放在方锦书手边,道:“给姑娘防身。”她在心头不放心方锦书一人留在院内,但姑娘的吩咐她自会听从,便找来一根暂时充作武器的门栓来。

看着那根粗如儿臂的棍子,方锦书心道:你是哪里来的信心,认为我能拿的动这根棍子?

从箱笼中拿了一册书出来,她坐在窗下认真研读。这头一日虽然清闲,但她也不想浪费这大好光阴。

待到天色擦黑,芳菲和彗音几人一同回了院子。见她在窗下看书,彗音笑道:“书音,天快黑了,仔细眼睛。”

方锦书笑着道了谢,看她们都将僧衣扎起,下摆处还有泥点,便问道:“这是去了哪里?”

“地里的萝卜生苗了,我们摘了回来做晚饭。”彗音笑道:“还要谢过书音将芳菲借出来,她做起活来是一把好手。”

彗音在心头奇怪,不是听说这些大户人家的丫鬟,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养得精贵,怎么这个芳菲对农事如此熟悉。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她也就没有多问。得一个免费的劳力,这种好事道谢都来不及。

到了晚间,芳菲从大厨房里打来的饭菜里,果然有青翠欲滴的萝卜苗。用菜油将剁碎的蒜末爆香之后,就那么炒了几铲,因为食材新鲜闻起来香喷喷的,丝毫不比方府里精心制作的菜肴差。

另外还有一个莲藕素汤,一碟糟辣椒。米饭里,和着黄橙橙的碎玉米粒,冒着袅袅热气。

看着方锦书吃得香,就着菜一连吃了两碗饭,芳菲这才放下心来。

她自己没有关系,这样的饭菜已比她在家中时好上许多。但见识过方府的饭菜后,她实在是担心方锦书吃不饱。

论起来,方锦书这两世都没有用过这样简单的斋饭。但她心头更明白,如果不能尽早适应,挑三拣四之后,遭罪的只会是她自己。

好在饭菜虽然简单,做菜的女尼手艺却不差,将这些新鲜食材的味道发挥出了个十成十。虽然没有荤腥,一顿饭吃下来填饱肚子没有问题。

夜里风凉露重,庵里提供的油灯光线昏暗,在其间生活的众人尽都早早歇下。芳菲从大厨房里打来了热水,两人洗漱后便灭了灯,钻进厚实的被窝中。

这个时辰,比方锦书一向习惯的时间要早。躺在被窝里虽然暖和,但方锦书却没有睡意,便问起芳菲这庵堂的情况。

芳菲下午出去转了一圈,还去菜地里帮了忙,心头大致有数,道:“这里挺大的。前面是大殿,中间有一个好大的庭院,四周也都是供奉着佛像的偏殿。”

“我们住的属于僧舍,再往里走是太妃娘娘们清修的地方。彗音跟我说,她们一般都不出来,让我也不要靠近,就怕得罪了贵人吃罪不起。”

“后庵里是厨房,还有一大片菜地。快入冬了,眼下栽种的都是应季耐寒的萝卜、白菜。再往后走还有一片桃林,据彗音说在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野花和桃花,可漂亮了!”

说到这里,芳菲的声音黯淡下来,道:“可惜我们来晚了,桃子都过季了,没吃完的也都挑下山换了米粮。圆音说,后山的桃子味道最好,又脆又甜,个头还大!”

“圆音是谁?”

“就是那个脸圆圆的,年纪最小的女尼。”

方锦书仔细想了想,笑着问道:“莫不是看着豌豆黄吞口水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脸上肉嘟嘟的甚为可爱。

“正是。”芳菲翻了个身看着方锦书,道:“姑娘也记得她?”

方锦书点点头,看来这个圆音和芳菲都是同道中人,难怪两人才一下午就聊开了。

“对了,姑娘。”芳菲忽然记起一事,道:“我问过彗音了,这里只有晚间厨房里才烧热水。沐浴的话,一周才能一次。”

“早上起来都是用凉水的,这可如何是好?”

在她临走之前,司岚笙对她千叮万嘱了,方锦书自小身体娇弱,一定不能着凉。可没有热水,这院子里又没有单独的炉灶,可怎么办才好。

方锦书浅浅一笑,道:“这有什么,她们能用凉水洗,我也能。”

“那怎么一样?”芳菲急道:“大太太说了,姑娘身子不好,得好好养着。”

“我可以的。”方锦书的声音很淡,却充满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种坚定,奇异的抚平了芳菲心中的焦虑。

两人又轻声说了一会话,才沉沉入睡。

也许是早睡的原因,整座庵堂的女尼都起得特别早。天才蒙蒙透出一些亮光,院中就响起了人们活动的声音。

☆、第九十六章 灵位

芳菲起了床,将衣物都放到被窝里暖和之后,才给方锦书穿上。打了井水进来,清冽的水面中透着刺骨的寒气。

方锦书吸了口气,在心中为自己鼓气。不过是洗冷水罢了,这样小小的困难若是都不能克服,还想什么今后。凉水刚刚上脸时,寒气扑鼻而来。她的皮肤娇嫩,一个呼吸之间便被冻得通红。

咬咬牙,她用罗帕反复在面上揉搓,寒冷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烧地龙还暖和的热气,手、脸都暖和过来。

洗漱完毕,芳菲从厨房提来了早饭,两人就在屋中用了,方锦书随着彗音等人一道,去大殿中做早课。

芳菲只是伺候她的丫鬟,算不得修士。和那些进来在太妃娘娘院子里做杂役的农妇一样,都只留在院子里,做着收拾院落等活计。

静和让伺候她的宫女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大殿,一眼便看见那个传闻中的方家四姑娘。

她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激赏。

方家这闺女不单只模样出挑,小小年纪这周身的气度礼仪都是不差的。

不到片刻功夫,大殿中人俱都到齐。在静尘师太的主持下,开始了一天的早课。

方锦书初来乍到,或许是疏忽了,无人跟她提及早课的内容。便也就学着众尼的样子,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跟着念诵《楞严咒》。

她是来净衣庵诵经祈福的,若是对佛经不熟,岂不是有欺君之罪。

在方府,她就已经将《楞严咒》《大悲咒》《心经》等流传甚广的佛经,进行了提前研习。花嬷嬷来教导了她七日的规矩,其中也包含督促她学习佛经。

对于佛经,前世的她陌生的很。但这样临时抱佛脚下来,不说精通,念诵自然是不成问题。

《楞严咒》念诵完毕,静尘师太唱了《戒定真香》,接着起腔唱“摩柯般若菠萝蜜”三遍,再唱了赞偈,殿中众人开始念诵《心经》。

这都是每天早上要做的功课,除了方锦书,其他每个人都熟稔无比。众人齐诵佛经,语调平缓,四下寂静,唯有这座庵堂在静静聆听。

做完早课,众尼散去。

静和在临走了看了方锦书一眼,道:“小丫头,空了来我院子里玩。”在庵中岁月寂寥,好不容易多了这么个小丫头,也算有点乐子。

加上前世,方锦书的年纪比她要大上许多。只是在此时,她也只能敛礼道:“书音谨遵师太之命。”

静和笑了笑,出了大殿。

静尘师太亲自带着方锦书往后殿而去,她步伐极快,方锦书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听见身后的动静,静尘师太缓下脚步等着她。在庵里,她都习惯了这样走路,忘记了这位刚刚进来的书音只是个官宦家的大小姐,跟不上她的步子。

只是她不善言辞,也没有安慰方锦书,只是将脚步放慢了许多。

方锦书赶了上来,小跑了一段距离,小脸显得红扑扑的。她仰着头问道:“师太,母亲常说我身子弱,得好好养着。可书音看着,师太的身子骨比我都好上许多。”

她的声音清脆,在这样的清晨中听起来分外讨喜,连静尘师太也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回答道:“身子骨不是养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哦?”方锦书忽闪着大眼睛,好奇的问道:“怎么练?”

静尘师太停下脚步,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摇摇头道:“你不行,先天根骨太弱,就算苦练也只能强健体魄。”

强健体魄?

方锦书正在苦于身子太弱,一直找不到方法。前世的她打小习武,身手矫健,从来没有为体弱操过心。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天降纶音一般,忙问道:“师太,我想要跟着你练习。”

静尘师太是这庵堂主持,平素里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这庵里的日常事务有同辈师妹帮手,但大小事务都还需她决断,哪里有这个时间。

只是眼前这个孩子玉雪可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她却不忍说出口。

方锦书看出她的犹豫,扑通一声跪下,恳求道:“书音在家中时,常见到母亲为了我的身子操心,就在来之前,我还服了大半个月的汤药。”

“求师太教我,书音愿意吃苦,不会给师太添麻烦。”

原来她想将自己身子练好,是因为不愿见到母亲为她伤神吗?这一片孝心,令静尘师太动容。沉吟片刻后,她道:“每日在早课前,我和师妹会在桃林中晨练。你若是起得来,就一起来。”

在她想来,方锦书只是小孩子。晨练这么辛苦,也许坚持几天就不行了,比直接拒绝她强。

到了后殿中,静尘师太推开一间紧闭的殿门。

里面燃着一盏长明灯,杏黄色的帷幔***着英烈皇太后的灵位。灵位前面,设了一个香案,地上放着一个草编的蒲团。

“看着我。”

静尘嘱咐了一句,上前先是用一块白绢擦拭了灵位、香案,清扫了地面。接着检查了长明灯中的灯油,最后燃起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口中念诵《心经》。

她的动作认真细致而娴熟,显然在方锦书没来之前,英烈皇太后的灵位,是她在亲自扫尘诵经。

“知道怎么做了吗?”

方锦书点点头,事情并不复杂,她已经暗暗默记在心间。

“你做一遍。”她毕竟只有八岁,静尘还不放心。

方锦书应了,照着仔细做了一遍。只是她人有些矮小,要搭着凳子才能够到英烈皇太后的灵位。

静尘点了点头,将怀中抱着的经书交给方锦书,道:“从今天起,这里就交给你了。这些经书你可选着念诵。若是累了,给英烈皇太后讲一讲故事也行。”

“讲故事?”方锦书讶异问道。

静尘的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道:“据庵中上一任主持讲,英烈皇太后很喜欢听晚辈将一些天下大事,乡间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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