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在庵中时间悠长,她便借机重新学了回来,伺奉靖安公主。

她专注于手中白玉磨,长发盘于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用木簪子固定住。两缕额发从脸庞两侧垂下,肌肤如雪、眼眸沉静似水,这样简单的打扮益发显得她冰清玉洁。

一名老太妃笑道:“还是靖安会调理,方家这丫头眼看着就不一样了呢。”

她只比先帝小上十来岁,是从高芒还没立国时就伴在先帝身边的女人。奈何命运待她不好,怀过几次孕最终也没有留住,才住在这里来。以她的年纪资历,叫一声靖安自然无比。

看了看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方锦书,靖安公主笑道:“静容师太此言差矣,若不是她良材美质,本宫再如何会调理也无用。”

言语之中,是对方锦书藏不住的喜爱。

静和以手掩口一声娇笑,道:“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过谦虚。若不是我们都看在眼里,恐怕就真信了。”在这种场合,她和方锦书刻意保持着距离。

方锦书将众人的言语听在耳中,面上浮起薄薄的一层红晕,好像是承担不起这样的夸赞。她自己心中有数,她不过是借着靖安公主的名头,将前世所学得的本领一样样显露出来,而不显得突兀罢了。

花好进来见礼禀报,道:“公主殿下,静了师太待会就到。”

这是靖安公主抵达净衣庵后,第一次请宫中来的众人饮宴。众太妃固然不用巴结她,但也犯不着故意怠慢。以她的权势地位,要对付她们的家人也很容易,实在是没必要。

因此,众太妃都早早的到了,唯有静了一直未见动静。靖安公主让花好再去请了,没想到她还要晚些才能到。

靖安公主抿了抿唇,神情不见喜怒。

但方锦书却从她嘴角向下的幅度,看出了她内心的不悦。没办法,前世时在靖安公主身上,是下了大功夫的。判断她的情绪,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静了这个人,行为处事实在是有些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太妃娘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她却不同。她是自请进庵带发修行,想要还俗只需给宗正寺递上折子,没有理由刁难于她。

按说,以她的地位遭遇,与靖安公主那是天差地别。如果同在京城,她连见靖安公主一面都不可能,更别提能得到她的亲自招待。

换了旁人,还不上赶着巴结?

就算你看破红尘一心出家,那也没必要如此怠慢。只要来了,往那里安静的一坐,岂不比眼下惹得靖安公主发怒的强?

这庵中的都是苦命人,谁的背后没有一段伤心往事。难道,还会嘲笑于她么?在宫里固然谁都想掐尖,可这里是庵堂,就算掐了尖,又能如何。

方锦书心头这样想着,越发不懂静了其人。但自她入庵以来,静了常常给予她一些照顾,默默的关心着她。这时,轮到她投桃报李了。

她将煮好的茶水分好,一一呈上。

靖安公主闻着茶汤清冽中透出芬芳的味道,方才那些许不快被冲淡了一些。品了一口,赞道:“书音小丫头,已经青出于蓝了!”

要知道这等煮茶的法子,是因为古时炒茶的技艺不够完善,才通过加入各种香料的方式,来掩饰茶中的苦涩之味。

眼下用来煮茶的,都是上好的各色绿茶。尤其是靖安公主所拿出来的,正是宫中才有的霍山黄芽,只需要用甘甜的泉水一泡,品起来便唇齿留香。

此时加入了薄荷叶、柑橘、姜片等香料,哪怕有着现成的方子,一个不好,反倒是糟蹋了这么好的茶叶。但方锦书煮出来的茶,却用香料激发了黄芽的清香,品起来各位舒爽。

众太妃也纷纷交口相赞,不止是看在靖安公主的面子上,也是赞这茶煮得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盈盈(万更求月票)

她们都曾经是宫中锦衣玉食的宠妃,自然品得出来好坏。那些没有晋上妃位的,连入净衣庵的资格都没有,下场比她们还要凄惨。

方锦书的古法茶艺,是靖安公主亲手所授。可能全天下做老师的都有一个共同点,看到自己的学生出色,这种喜悦比自己获得赞誉更甚。

听见众人相赞,靖安公主一向严肃的面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见她心情大好,方锦书抿嘴一笑,道:“多亏得公主婆婆不厌其烦的指点,书音才有了这点微末技艺。”

听她叫得亲昵,而靖安公主坦然受了,神情愉悦。

看着两人相处自如,静和看着手中透着枚红色的浅褐色茶汤,垂眸掩去心底的诧异。

之前,她是看在方锦书背后站着的那位高人的份上,才对方锦书另眼相看。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能博得靖安公主的欢心。这是京里多少人都没做到的事情,眼下被她给做到了,不可小觑。

她闪神了片刻,这边方锦书已经说道:“公主婆婆,不如我替您去瞧瞧静了师太?前几日书音过去请安时,见着师太面色有些不好。”

听她这么说,静了一时半刻没能过来,倒是事出有因。若果真如此,却是不好冤枉了人。靖安公主面色稍霁,点点头,道:“你去替我看看也好,有什么事尽管打发人回来跟我说。”

方锦书敛礼退下,和众人告了罪,才带着芳菲往静了的院子走去。

和秋日她第一次来时相似,守着院门的还是那名脸色阴沉的嬷嬷。见到是她,神色稍稍和缓,侧身让她进去。

到了廊下,她顿住了脚步,对方锦书道:“方四小姐,求您劝劝我们公主。”

方锦书来到这里许多次,还头一回见她放下身段,跟自己这般说话。看来,静了真的摊上了什么大事。

可是,前几日她来请安时,她还一如既往。这都大雪封山了,能有什么事?

“嬷嬷,师太她怎么了?你不说,我也很难劝。”

嬷嬷翕动了几下嘴唇,欲言又止。有些话,她就算作为伺候了卫思婕一辈子的老人,也难以替主子做主。

最终,她也只能无奈的低声道:“请您多费心了。”

方锦书想了想,回身吩咐芳菲:“静了师太旧疾犯了,你先去回话,我在这里代公主婆婆探望她。”

能让嬷嬷如此为难,让静了罔顾靖安公主的邀请,定然不是小事。为今之计,只有先替她把靖安公主那里应付过去。

芳菲遵命退下,虽然她并不明白,姑娘是如何知道静了旧疾发作。要知道,到现在方锦书还没有见到静了。

在嬷嬷担忧的目光中,方锦书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股寒风朝着她扑面而来,激得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寒战。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室外冷冽的寒风毫不客气的入侵着里面的空间,方锦书开门的动作让这股寒风找到了去处,朝着门口一拥而上。

方锦书反应过来,忙回身掩好房门。

房中光线幽暗,连室外的明媚阳光也无法穿透这样的幽深。这里,比靖安公主露天设在院落中的聚会更加寒冷、阴暗。

房中的炭盆在这样的寒冷中,挣扎着微弱的光芒,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力,眼看已经要熄灭。墙角处放着满满一竹筐的银霜炭,却没有被取用过。

静了靠在窗户的阴影处,明明身边就是明亮的阳光,她却不肯往阳光处挪出半步。原本就纤弱的身躯,好似要和这样的幽暗融为一体,散发着森森寒意。

此时的静了,如同一个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幽魂,浑身散发着绝望的冰冷气息,让人心头发渗。

幸好来的是方锦书。若换了其他人,哪怕是成人瞧着此等情景,恐怕也会打退堂鼓。

方锦书默然,走到墙角处,用火钳夹起两块银霜炭,加到了炭盆之中。有了新的燃料,火苗得到了滋养,噼啪作响起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幽静的气氛中,却显得很突兀。

不过,静了并没有任何反应。

寒风吹动着她的裙裾上下翻飞,她却如同雕塑一般无知无觉。若不是她的胸口仍在上下起伏,几乎感觉不到生命迹象。

方锦书轻轻走上前去,将打开的窗户一扇扇的关好,来到静了身旁,唤道:“静了师太。”

连接唤了几声,静了才终于转过脸来。

她的唇色原本就极淡,在寒风中也不知道伫立了多久,眼下更是近乎透明般的苍白。

静了空洞的目光,逐渐聚焦到了方锦书的脸上。她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睛唤道:“盈盈,是你吗?”

两行晶莹的眼泪,无声的流过她的面颊。

从她的泪中,方锦书看到了无尽的悔恨、与深深的思念。

她口中的盈盈,或许就是静了对自己这样好的原因。这在背后,显然有着一个悲伤的故事。她的手很凉,如冰一般刺骨,将凛冽的寒意带进了方锦书的心里。

但方锦书没有动,既然此刻静了将自己当做了盈盈,方锦书愿意让她获得片刻的慰藉。

少顷,静了的目光忽地一闪,重回清明。

她放开了手,转身看向窗外的皑皑白雪。自己心底最隐秘的疼痛、软弱暴露在了方锦书的眼前,这让她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方锦书后退几步,装作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温言道:“师太,您身子不好,好好歇息着。公主殿下那边,我已经分说过了。”

“寒风侵体,您要保重身子才好。”

说完,她就打算退出去。眼下这般情景,显然静了并不愿意被旁人见着。因为嬷嬷的请托,自己还是过于莽撞了。

“等等!”

静了的声音,让方锦书顿住了脚下的步子,“师太还有何吩咐?”

只见静了急急向前,一把将她搂在怀中,痛苦地哑声道:“我,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她的眼睛,跟你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就在她八岁那年,永远的离开了我……”

原来如此,方锦书终于明白了,静了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关怀和古怪态度。

☆、第一百三十三章 悲怆

静了心绪激荡,声线中充满着悲怆。

她不受先帝宠爱,婚事也是因她年纪到了,宗正寺替她择了驸马,上了折子而定。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将会嫁给怎样的一名男子,心头又是期待又是害怕。而这些情绪,在洞房花烛夜被挑开盖头的那一瞬间,就都安定下来。

驸马没有显赫的家世,却是一名难得的好人。他眉眼清俊性情温和,还有一身蹴鞠的本领。成婚以后,夫妻之间甚为相得。

静了觉得,遇见驸马是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她曾经以为,这一生她就能这样安定下去,幸福而隽永。

但意外,总是那样突如其来。

当她看见驸马摔断了脖子的尸体时,她咬咬牙挺了过去,因为她告诉自己,还有盈盈需要她。可命运弄人,女儿也在她的眼前咽了气。

从此之后,她的人生便被孤独所占据,毕生信念只剩下复仇。

此时,静了的身体很凉,散发着丝丝寒意。

但方锦书没有推拒,安静的任由她拥着。静了的坎坷,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以上一世的人生经验,也足以理解。

“师太,”她轻声道:“您若是愿意,书音愿意替盈盈孝顺您。”

她接近靖安公主,是想要获得她所带来的势。

但对静了,她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单纯的同情她,想要稍稍减轻她的痛苦罢了。正因为此,她的感情才显得真挚。

她重生之后,越发相信老天有眼,善恶都被上天看在眼里。既然自己的眼睛和静了早逝的女儿相似,那就是一种缘分,值得珍惜。

“当真?”静了松开她,面色惊喜的问道。

旋即她又摇摇头,道:“不,我不能给你带来厄运。”

她觉得自己的命太硬了,和她关系相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关心着方锦书,却一直以来不敢过多亲近的表示。

方锦书拉着她在炭盆边上坐下,她在寒风中立了也不知道有多久,眼下得赶紧取暖才是。道:“师太无须多虑,先保重身体为要。”

被热力一激,静了打了一个寒战,这时方觉出来寒意刺骨。

看着眉眼沉静的方锦书,静了的面色柔和下来,心神慢慢从昨夜雨给她带来的消息中走出来。她望着方锦书,目光慈爱,低声道:“好孩子,我这个身份,只会拖累了你。”

方锦书道:“我年纪小,不会有人计较的。今日靖安公主在院中宴客,师太感觉怎样,可以过去吗?书音已经让人回禀,师太您旧疾发作了。”

静了想了想,道:“既然是靖安公主在宴客,你快回去,在我这里待久了不好。我自会着人拿汤药来喝,病好之后去跟殿下赔罪。”

熬药,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不求着靖安公主,也犯不着开罪于她。

见她已经无恙,方锦书便告退。静了让嬷嬷和她一块回去,顺便替她给靖安公主请安告罪,将礼数做足。

之前她是无暇顾及,此时醒过神来,怎能不思虑一二。

嬷嬷在外面忧心忡忡的候着,听见静了吩咐的声音,忙应了下来。这会见着方锦书出来,忙迎上去问道:“公主可好些了?”

方锦书点头道:“嬷嬷放心,师太无碍。只是恐受了寒,还要劳烦嬷嬷经心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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