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原以为,能多撑一些时候,但有些事情却由不得我。”乔夫人语气极其艰涩,道:“你见过诗曼吧?”

司岚笙点点头,陆诗曼已在乔家住了两年,她怎么会没有见过。这一刻听她提起,心头倏然一惊,想起一种可能性,问道:“你是说?”

乔夫人面色发白,道:“在你面前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她住在乔家,就是为了等着我的位置。”

陆家是世家大族,在先帝清洗时,在京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但是,缓了几年后,又借着和京中重臣联姻的机会,送了几名子弟出仕,在各州府为官。

先帝也不能将世家逼得太狠。若是惹得他们联手反扑,新建立的高芒王朝说不定就会受一次大创。也就默许了像陆家这样的小动作,只要他们不超过底线就行。

所以,陆家好不容易和乔家联姻,交换了利益,怎么会因乔夫人的死,而断了这根在京城的线?而乔家,也不会放弃陆家带来的好处。

陆诗曼的到来,正是乔夫人诊治出重病难治之后,乔、陆两家共同默认的结果。

没想到的是,乔夫人牵挂着儿女,在精心调养下竟然生生的撑了这几年。但陆诗曼的年纪却越发大了,再等下去就该有人说闲话了。

今年从陆家来了人,为乔夫人带来了陆家家主的信。看了信,乔夫人便知道,这定然是陆诗曼的父母着急了,在背后施加了压力。

看着她苍白脸色中透出的潮红之色,司岚笙温言宽慰道:“你想开些,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样。”

“你不明白,对于家族来说,我们这样的女子随时可弃。”陆诗曼羡慕的看着司岚笙,低低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我的病眼看是治不好了,多拖两年只会拖走了诗曼的青春。”乔夫人的面上浮现出讥诮的神色,笑道:“既然已经成为弃子,不如早些让路,这样还能换来家族对我儿女的支持。”

“怡沁……”着急之下,司岚笙唤出了她的闺名。世家大族的凉薄无情,让她心底直冒冷气。

“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乔夫人悲叹道:“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要将萱丫头托付给你。泉哥儿我看了两年多,交给他我放心。何况,还有你这么好的婆婆。”

“你放心,萱丫头的性子虽然天真了些,但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学管家之术、女红针线。她够资格作宗妇长媳,但我看重的是方家的门风。”说到这里,她眼里满是骄傲。

司岚笙心头发苦,乔夫人已经把话挑明,无论乔彤萱和方梓泉的婚事成不成,方锦晖也不能进乔家的门了。

兄妹互嫁,是为换亲。在民间还偶有发生,但在他们这样的门第,绝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出现。

她犹豫片刻,叹道:“说什么方家的门风,前些日子都传我们卖女求荣了。”她同情乔夫人的遭遇,但两家联姻是大事,她也不能因为同情,而答应下来,便设法拖延。

看见司岚笙眼底的犹豫,乔夫人撑起身子,嘭地一声便跪在地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为了儿女

为了女儿的未来,乔夫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身上敏捷得不像有病在身的妇人。

“你这是做什么?”司岚笙吃了一惊,忙将她扶起。

乔夫人顺势起身,她跪下是表明求人的态度,要是再不起来就是无赖了。

“我知道,这件事也是难为了你。”她用丝帕按了按眼角的泪,道:“我只求你帮我。只要萱丫头能进你方家的门,我保证她的嫁妆里,至少有十本孤本。她的外祖父在官场的人脉,也会全力支持泉哥儿。”

她这是孤注一掷了!

司岚笙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本孤本,这只有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蕴才能拿的出来。此外,陆怡沁的父亲,本就是陆家嫡支,手里掌握的资源谁也不知有多少。

一旦两家联姻,方家原本薄弱的根基就会迅速得到补充,方家崛起将势不可挡!

乔夫人默默地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自己话中所带来的好处。半晌后,她补充道:“我当初的嫁妆,嫁到乔家后没怎么花用,也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世杰,一半留给萱丫头做嫁妆。”

男婚女嫁,向来是女方矜持着,等男方来求。但到这里却彻底颠倒了过来,乔夫人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只能倾其所有,为自己的爱女铺一条康庄大道。

陆诗曼抵京之时,她就开始为乔彤萱的婚事打算。要想女儿日后能幸福,不仅夫婿的品性才学是上上之选,更要家风良好,婆婆的性子好。

她将满京里的青年俊彦都扒拉了一遍,最后才锁定到了方家。

方家是庆隆帝登基后才搬了进来,同一个坊里只住了两年多,但乔夫人早就着人留意着方家的动静。

方穆品性端正得近乎刻板,方孰玉是温润君子,在翰林院有大好前途。司岚笙性情温婉贤淑,精于夫人外交,性子绵软了一些,但对儿媳妇来说却是个福音。

之外唯一让她有所顾虑的,就是方家二房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经方锦书被拐卖之事后,方孰玉出手将最不成器的方孰才逐回了魏州,断了祸患。方慕笛的事虽然惹来流言蜚语,但她冷眼看着,方家两房之间却比以前更加和睦。二房已经彻底失去了话语权,包括方慕笛的婚事,都交到了司岚笙手中。

既然方家大房已经彻底主导了方家,那二房就不用再担心。

加上方梓泉年纪小小,却难掩其光华,假以时日,前途定然一片大好。如此种种,终于令乔夫人下定了决心,要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方家。

她这一次次的大手笔,将司岚笙震得说不出话来。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但乔夫人出手实在是阔绰。

“实不相瞒,”司岚笙斟酌着言辞,道:“泉哥儿的年纪,比你们家世杰还要小上一岁。我们家,原本没有打算在这个年纪给他定下亲事。”

方梓泉如今才十二岁,男子要十八才束发及冠,通常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才开始考虑婚事。乔世杰也才十三岁,但过了年就十四,以两家的关系,提前谈婚论嫁也是可以的。

但方梓泉实在是太小了些,乔彤萱如今也只得十岁而已。

“我明白。”乔夫人点点头道:“你也是母亲,我自然能体谅你为儿女着想的一番苦心。”她之前就看出来,司岚笙想要为了方锦晖探她的口风,只不过是被她抢了先。

“我等你的答复。”

她有把握,就凭她刚刚开出的这些条件,根基薄弱的方家不可能会拒绝这门亲事。

司岚笙会犹豫不决,但方家的男人不会。没有人比出身于世家的她更清楚,为了家族利益,男人们会无情到什么程度。

更何况,方梓泉娶了乔彤萱,对方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乔彤萱又不是什么嫁不出去的女子,若不是因为形势所迫,她也不会选择方家。如果,她能多活上十年,一定能让乔彤萱嫁得更好。

可惜的是,她一旦用儿女婚事换得了陆家的支持,她的命就只剩下几个月。到那个时候,乔彤萱就是丧母长女,能嫁入方家是最好的归宿。

对自己的爱女,陆怡沁怎么舍得将她的命交到陆诗曼手里,再次成为陆家的棋子?她愿意用原本就不多的寿命,将她脚下的路铺好。

房中沉寂了下来,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只有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蓝色烟雾,不断上升,然后消散。外面传来喜庆热闹的声音,这房中却萦绕着一种悲凉的气氛。

良久后,司岚笙轻声问道:“你恨她吗?”

乔夫人微微摇头,道:“她和我的命运一样,何来恨?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怪不得他人。”

而且,她和乔文信相遇虽然是陆家的刻意安排,但两人正值青春年少,也渡过了不少的好时光。而对陆诗曼来说,乔文信的年纪差一点就可以做她父亲。要嫁给他做继室,也不知道她和陆怡沁两人的命,到底是谁更好。

司岚笙叹息一声,庆幸自己未曾生在世家大族。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里,每一个人都要为家族而奉献,身不由己。

“不知道吴家夫人到了没有,我去看看。”司岚笙道。

“我精力不济,就不去了。见着了她,劳烦你替我告个罪。”说完了心头大事,乔夫人的精神松懈下来,面上不正常的红晕越发明显。

“你好好歇着,我一定把话带到,开宴了我让红霞来请你。”

送走了司岚笙,伺候乔夫人的丫鬟回到她身边,伺候着她饮了热茶。乔夫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更是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吸急促,听上去就像破旧的风箱,使不上力。

她方才强撑着,才没让司岚笙发现她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女方向男方开口提亲事,已经是不应该,她不想让司岚笙看出来。

乔夫人不只是在司岚笙面前强撑,在整个乔家和陆家的面前,她也一直撑着,才营造出她还能活个两三年的假象。背地里,她却在服用一种催发生机的药丸,为儿女们谋划着生路罢了。

这其中的真相,只有这个一直陪着她长大的丫鬟翠眉才知晓。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造化弄人

过了好半晌,乔夫人的喘息才平缓下来,她缓缓将手掌摊开。

翠眉眼中有着点点泪光,颤抖着双手打开一个白瓷瓶,拿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放在她的手心,担忧的劝道:“夫人,道长说过,顶多一天一粒。”而今日,还未曾过半。

乔夫人惨然一笑,仰头将药丸服下,道:“在这里,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可以借口病弱不与人交际,但既然来了,寿宴是必须得参加的。

服了药丸,她闭上眼睛休息,翠眉替她守在门口。她的病情,修文坊里的人都知道,不会有人指责她失礼。

到了开宴之时,祝家开了所有的厅堂,内外院里足足摆了几十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这么多人道贺,祝光丞满面喜色,谈笑风生。

开宴前,关景焕亲自来贺,坐了片刻才走。虽然没有留到寿宴之时,也给足了祝光丞的面子。

用罢寿宴,和祝家交好的人家便留下来看戏抹牌,其余人家略作盘桓便相继离去。

待回到了家,司岚笙心事重重,将乔夫人的话翻来覆去的咀嚼。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她抱着去探她口风的目的,对方却抛给了她一个更重要的讯息。

摆了晚饭,她漫不经心的吃着,却不知道口中是个什么味道。

看着她神思不属,方孰玉放下筷子,笑道:“有什么话,吃完了好好跟我说就是。”

被他看破,司岚笙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的“嗯”了一声。

方孰玉一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一顿饭用罢,丫鬟上来收拾干净,伺候两人漱了口,呈上茶水。

“你们下去。”司岚笙吩咐。

“怎么了?”方孰玉问道:“可是乔家那里的事情不顺?”

司岚笙微微蹙眉,道:“这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说起来,却是一桩好事。”她将乔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道:“只是晖儿想嫁入乔家却是不能了。”

方孰玉听完,背着手在房中踱起步子来。

乔夫人开出的条件,实在是非常诱人。如果,她的承诺都能兑现,方家就有了陆家作为后盾。虽然这个关系远了一些,但这是乔夫人拿命换来的交易,看在女儿的份上,也会待方梓泉这个外孙女婿好。

“我问问泉儿的意思,如果他不反对,娶萱姐儿就没什么不好。”

方梓泉才十二岁,方家的家风很严,至今未在他身边放什么通房丫头。所以对于男女之事,他或许从同龄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但自己却懵懂不知情事。

问他的意见,能问出什么来?

假如应了乔夫人所请,两人就得早早的将婚事给定下来。方梓泉自己,就失去了择偶的权利。

司岚笙心头有些不舒服,她终于知道,心头一直以来的不对劲是为着何事了。“枉我把她当做朋友,她却对我耍这样的心眼。”

“夫君,这对泉儿不公平。”司岚笙望着方孰玉,缓缓道。

“泉儿娶萱姐儿,好处显而易见。他有了陆家做后盾,前途可期。”

“为了前途,就要牺牲他的婚事吗?”头一回,两人起了争执。

“娘子,你不要执拗。”方孰玉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道:“你我二人在婚前,又何尝相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至理。”

“比起我们来,泉儿已经幸运很多。至少,他在婚前便熟知了萱姐儿的脾性,我们两家也一向亲厚。”

他的心意已决,司岚笙的眼神黯淡下来,默然不语。

在理智上,她知道这桩婚事对方梓泉有利,对方家更是帮助巨大。但是,在情感上,她接受不了把婚事当做一桩冷冰冰的交易。

方梓泉、乔彤萱的年纪都还小,就算定下这桩亲事,也要过五六年才能成亲。这中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谁敢保证,方梓泉长大后喜欢的人就是乔彤萱呢?

方孰玉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放柔了声音道:“好男儿岂会儿女情长。有我们在,两个孩子一定会幸福的。萱姐儿身子康健,做长媳再合适不过。”

当下男儿或许喜欢那样弱不胜衣的纤弱女子,当长辈在挑儿媳妇时,样貌周正即可,身子康健能延绵子嗣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