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位置。”魏莞絮看着墙上自己的画像,喃喃自语:“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终于又回来了。”

她现在虽不是皇后的身份,仅仅是皇贵妃,但废后已经幽禁,形同无误,整个后宫尽在她掌控之中,封号与不封,实在已经没什么区别。

“虽说尘埃落定,倒也觉得空虚。”魏莞絮喃喃自语,望了一眼自己的画像,画中的女人端庄贤淑,温柔雅致,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相见不如怀念,最后看了一眼,魏莞絮转身离开长春宫。

其实弘历并不是不想给魏莞絮一个封号,他甚至已经拟好了孝仪纯皇后这个封号,富察含姝封号孝贤纯皇后,是因为她当之无愧贤这个字。而弘历赐给魏莞絮一个‘仪’字,则是因为两人多年互相倾心和向往,更值一个仪。但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因为太后的阻挠而夭折在摇篮里。

“皇后。”太后看着他,语气不可谓不是语重心长:“你要立她为皇贵妃,哀家绝不反对,但是皇后哀家却不能允许。”

弘历不满的皱起眉毛,沉吟片刻劝说着:“皇额娘,莞絮这么多年给朕养育的子嗣,对后宫的贡献,您不是不知道。如今皇后被废,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朕还是觉着摒弃旧时观念……”

“皇帝。”太后睨了他一眼:“瞧你把哀家说的,哀家怎会不知令妃对朝廷的贡献,所以你封她为皇贵妃,哀家也并没有反对吗。只不过一个汉籍女子,又是包衣出身,你让她当皇后,文武百官该如何看待你!怕是会嘲笑大清,嘲笑我们满人!”

弘历哑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他虽然从未瞧不起魏莞絮的出身,也不计较,但是不得不承认太后所说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弊端。魏莞絮若是个满人血统出身低微也就罢了,但坏就坏在她是个汉人,且她的出身非常的卑微,早就去了的父亲是当时内务府总管,身份还是一个奴才等级的。所以在魏莞絮刚入宫的时候,她的身份也不高,仅仅是一个宫女。

“而且……”看着弘历已经软下来的神色,太后继续吹着耳边风:“废后辉发那拉氏,虽乖张疯迷,却也是出身高贵,打小跟着你。若在此时她未死,皇帝你便立了新人,世人难免议论你行事凉薄。”

太后已经将话说道这个地步,弘历除了遵从,没有别的选择。

“含姝。”弘历离开后踱步到了长春宫,看着富察皇后的画像喃喃自语,模样和魏莞絮如出一辙:“朕觉得你和她很像。”

他最近愈发有这种感觉,可能是被皇后教导过的原因,弘历渐渐就能从魏莞絮的一瞥一笑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含姝当年的风采,只可惜是幻想罢了。

其实她们两个差的远,他也只是偶尔才会迷茫。

弘历因崇庆太后阻拦未能立魏莞絮为后,魏魏莞絮从此以皇贵妃之尊统摄六宫之事,代行皇后之责,魏莞絮对于统摄六宫可谓是轻车熟路,刚刚任命便委托庆贵妃辅佐自己,一起制定了一个法则,比之从前富察皇后管理六宫时,更多了一丝严厉。

次年,夏季正盛之时,皇后却已经彻彻底底的枯萎了。辉发那拉氏薨逝,享年四十八岁。弘历下旨以皇贵妃礼葬,可魏莞絮看到礼部的册子,知道实际上相当于嫔下葬礼。且弘历下令并不举行国孝三年,辉发那拉居瑢这个皇后的位子,可以说是不废而废。九月二十八日,被葬入纯惠皇贵妃的地宫中。

直到这个时候,魏莞絮方才知晓看起来对废后无动于衷不闻不问的弘历,对她心中的怨恨是那么的深。魏莞絮犹记得那日在船上,辉发那拉居瑢又哭又笑,状似癫狂的捏着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的声音——

“爱新觉罗弘历!我就算做鬼也会天天诅咒你,诅咒你没心肝,诅咒你不得善终!”

皇后早就没有家人了,根本不怕会受到什么代价,尽情的说着悖逆之极的言论,在弘历越来越冷的视线下笑的得意猖狂,被侍卫打晕拖了下去。

可对于弘历来说她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减下去的那一缕头发本身就是最深刻的诅咒,让弘历痛彻心扉,一段时间内被心中的激愤搅扰的彻夜难眠。

如今辉发那拉居瑢的死,对弘历来说是一种解脱,也是可以报复她的一次机会,他不论世人会如何评判他薄情寡义。也定然要以羞辱性的下葬来对待辉发那拉居瑢,让她整个名字刻在历史的屈辱碑上。

在次年冬至,皇贵妃魏菀絮所生儿子皇十五子永琰被悄悄立为皇储,此时永琰年仅七岁,魏莞絮欣喜之余却也忍不住有些担忧。

“皇上。”魏莞絮靠在他怀里,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一如多年丝毫未减,她颇为忧虑的道:“臣妾害怕。”

弘历咳嗽了两声,轻笑道:“有朕在,你怕什么。”

是啊,弘历可以一直保护着她和她的孩子,只是这波涛汹涌的后宫谁都想为自己牟一条生路,从未真正的太平过。弘历龙体一直康健万分,可子孙缘似乎福薄,从前些年他最为看中的五阿哥出了意外后他便颓然了许多,如今这几年又接连因为伤病意外损失了好几个子女。

即便是弘历不说,魏莞絮也可以从他日益渐深的眉间眼角,看出他内心的孤寂苦涩。她有些心疼的伸出手指熨平他褶皱的眉间,温柔的道:“皇上,您不要老是皱着眉,臣妾该心疼了。”

弘历一愣,禁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握住魏莞絮柔软的小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朕感觉你的手有些凉,庄信林给你开的补药有没有按时吃?”

“臣妾当然吃了,皇上你明知故问,你明明天天看着臣妾……”

“……你鬼主意太多,真信不过,改天让庄信林再给你多配几副。”

“皇上!你饶了臣妾吧!”

“你得调理好身子,才能一直辅佐朕。”

“皇上,陪臣妾说些有趣的。”

“何事?”

“皇上,您说庄太医也快要四十了,为何不曾娶妻呢?臣妾听过传言,庄太医是……”

“啧。”弘历忍无可忍的打断她:“莫听那些污秽的闲言碎语。”

“咦?”魏莞絮狡黠的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笑了:“皇上你知道臣妾要说什么,明明也听八卦还教训臣妾……唔……”

弘历忍无可忍的堵住她的嘴巴。

乾隆三十八年冬至,永琰正式被立为储君,此时永琰十三岁,弘历按照先帝定下的规矩,将永琰的名字写在诏书上,密封之后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的匾额后面。

在乾隆三十九年底,是魏莞絮生平最后一次的随架南巡,从热河回宫之后她日益虚弱下去的身子就彻底透支。几乎有油尽灯枯之势,终日缠绵于病榻,弘历坐在她窗边,看着眼眶深陷却依然在笑着的魏莞絮,眼底发热,徒劳的说着:“莞絮,你不会有事的,朕、朕一定,治好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直发抖,魏莞絮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轻易便知晓对方心底深深的恐惧,她费力的扯出一抹笑容:“皇上……臣妾的身子臣妾知道,我只想你一直陪着我,再陪我多一会儿。”

从十四岁便跟随在他左右,换了两个身份,魏莞絮却依旧觉得陪他不够,但天数如此,她只能听天命。弘历却仍旧想逃避事实,怒道:“什么知道,你知道什么!朕说你没事,你就必须没事!”

“嘻嘻。”听着弘历几乎是有些无理取闹的话,魏莞絮依旧配合的喘笑了两声,只不过这调皮做出来实在是费力了,她依恋的看着弘历虽然老去,却还是坚毅俊气的面容,断断续续的说着:“皇上,臣妾很幸运,真的很幸运,我比其他人陪伴你的机会多的多,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如今臣妾只盼着你事事顺遂,不要…不要忘了臣妾……”

她说到最后,强自绷着的面皮终于忍不住功亏一篑,清澈的泪水顺着白皙的面颊流了下来,怔怔的看着悲痛欲绝的弘历,看着看着,手上还知晓着弘历紧紧的攥着她的手,如同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可炽热的温度却抵不住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魏菀絮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大限将至,眼前渐渐模糊,竟出现了含姝的影子——

“皇上……”魏莞絮声音低到几不可闻,虚弱至极仿佛被霜打过在半空飞舞的落叶:“臣妾,先、先行一步……”

两世都没有守住和你同生共死的诺言,实在是深切的对之不过了。

弘历怔怔的看着魏莞絮,听着整个延禧宫里三圈外三圈齐刷刷跪下嚎哭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皇贵妃薨逝,于乾隆四十年正月二十九逝世,享年四十九岁。弘历在她身边陪了她许久许久,久到没人敢近身一步,生怕被帝王难得宣泄着悲痛欲绝的情绪时蛰到。在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将皇贵妃上谥号为“令懿皇贵妃”。

儿女少年甫毕姻,独遗幼稚可怜真。

兰宫领袖令仪着,萱户已勤懿孝纯。

了识生兮原属幻,所惭化者近何频?

强收悲泪为欢喜,仰体慈帏度念谆。

你已经走了许多的时间,可朕却依旧很想你,十分想你。正月三十日,弘历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固执的去了至吉安所令懿皇贵妃金棺前奠酒,在魏莞絮的画像前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

这世上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先行一步,而是被留下的人。

“莞絮,含姝……”弘历低垂着眼眸:“朕很想你们。”

只是作为帝王,再多的悲伤也只能淹没在夜色中,弘历已经察觉到他不似年轻时那般精力无限。他如今喜怒无常,愈发感性,身体素质也渐渐低下去了,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可第二日上朝时弘历依然是那个神采万分的皇帝,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清,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倒下。弘历看着朝中跪拜的文武百官,或敬畏,或严肃,或谄媚的世间百态,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人生,许久他说道——

“上朝。”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咯!大概还会有一篇的番外吧!谢谢曾经收藏过看过的各位小天使,么么哒~~~

☆、番外



当额娘和阿玛对自己说要入四阿哥府当福晋的时候,富察含姝其实是震惊大于喜悦的。朝廷之上谁都知道四阿哥是秘密的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她去当她的福晋,以后岂不就是......皇后?!

在阿玛欢天喜地下,含姝面色发白。

直到她上了喜轿,被人抬着送进了阿哥府,她和弘历根本就还是两个陌生人而已。在喜娘的搀扶下含姝浑身僵硬,麻木的行礼拜堂,等到了洞房,眼前的帕子红彤彤的,弘历一揭开,却发现新娘子的脸白花花的。

弘历一愣:“你......”

“妾身、妾身......”含姝连忙磕磕巴巴的说着额娘交于的话,却脑子一紧张,句不成句。弘历见她脸都羞红了,忍不住噗嗤一笑,拉起她的手:“怎么这般紧张?”

他这一笑清俊的眉眼舒展开,全然无平日里严肃的模样,反倒是有些挑逗的看着她,含姝羞怯的低头,咬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彼时他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新婚燕尔磕磕绊绊的动情,待弘历没头没脑的在她身子上下来的时候,即便含姝极力忍着,也咬着嘴唇哭的脸都花了。

看着她花容苍白,全无经验的弘历也紧张了,连忙过去搂着她问道:“可是疼了?”

“四、四爷……”含姝小声答道:“妾身还好。”

弘历见她苍白的粉面又忍不住红了,心里对自己的第一个小妻子简直喜欢极了,他把含姝搂在怀里,跟大狗似的在她脸颊脖子上又亲又蹭:“我会对你好的。”

弘历没有食言,即便是后来雍正帝又赐了侧福晋辉发那拉居瑢和金青绯,还有朝廷宠臣高大人的女儿高月芜给弘历,他依然最喜欢他的结发妻子,娇滴滴的富察含姝。只是那个时候起,所有人都意识到皇上大势已去,开始给四阿哥培植党羽了。

“四爷。”含姝在弘历下朝后,温柔的帮他按着肩膀:“今儿累吗?”

弘历一向喜欢在她给自己按摩的时候抓来抓去的逗她,用身体跟她闹着玩让含姝知道自己不累,含姝全身都是痒痒肉,没一会儿就咯咯笑的累了,直捶弘历的肩膀:“四爷,别欺负妾身了!”

弘历大笑着一下子把她横抱起来,旁若无人的在府里跑,大声道:“走,我带你骑马去!”

她不会骑马,可弘历就是要让她学,好跟他一起策马飞奔,他府里其他的人如何娇懒他不愿管,只有含姝,他希望她能学会骑马。在弘历孜孜不倦的教导下,含姝学的很快,到最后竟然比弘历还爱骑马,常常跟他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哈哈哈。”含姝笑声如银铃一般,对着身后的弘历喊道:“四爷,你来追我啊!”

其实弘历想要追上她易如反掌,可他偏偏喜欢含姝得意的样子,故意落在她后面,一副追不上的样子,含姝果然笑的更开心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许来形容一个阿哥和福晋有些奇怪,但含姝就是如此定义自己和弘历之间的关系的。面对其他女人她从来不嫉妒,因为弘历从来不会让她缺失安全感,她知道自己在弘历那里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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