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个人其实小声说着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先随着思绪动了,悄悄的跟在那二人身后,却瞧见他们一路走进了延禧宫内,这便不方便在跟下去。躲在拐角处,两人面面相觑,梦儿有些惊慌的说:“这、傅恒大人怎可入内宫?”

外臣没有旨意善入内宫,可是要大大追究的,傅恒一向被受皇上重视宠爱,怎会做出这等事情!莫非他与那延禧宫的主子魏贵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想到此处,梦儿吓的脸都白了,恨不得自己没一时好奇跟过来,看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何止是梦儿,大她两岁平日里沉稳一些的池兰也心慌,沉吟片刻道:“我们做奴才的,还是禀报娘娘吧。”

可是……这会害到傅恒吧?梦儿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看着池兰,池兰也举棋不定,两人就这么在这角落里窝着,内心想瞧瞧傅恒何时从延禧宫出来。可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他出来,池兰不敢再耽误时间,拉着梦儿回了储绣宫。

路上梦儿几次询问:“要不要禀报娘娘?”

池兰沉吟半晌,才道:“傅恒大人无旨善入内宫便是一大罪状,你我禀报娘娘,或许还可收到一些嘉奖。”

梦儿一愣,有些迟钝的领悟了池兰话中的意思。傅恒被极多宫女痴迷没错,但若他心系那魏贵人旁人也是没机会的,还不如为自己打算,在主子面前多记几笔功劳,多讨点赏赐才是实在的。

在宫里混的人都是卧虎藏龙的人精,梦儿痴心梦碎,稍一领悟就迅速作出判断,嬉笑着挽上池兰的手臂:“好姐姐,妹妹自然都听你的。”

……

延禧宫内

傅恒踏进院落,就听到一阵悠悠古琴声,他连忙止住身边太监和小怜想要通报的声音,站在原地专心致志的听着。魏菀絮的琴艺很好,婉转低沉的琴音,如靡靡之音,回响天际。似细雨打芭蕉,远听无声,静听犹在耳畔。让听到此音的人,慢慢中陶醉在这低调的琴声里。

但最让傅恒惊讶的并不是她谈得一手好琴,后宫之中那位妃嫔不精通琴棋书画?只是魏贵人弹的这曲《相思》,正是从前孝贤皇后最擅长的曲目,而且魏菀絮弹的手法也极为相似,傅恒曾多次听姐姐弹起此曲,绝不会判断失误。

莫非是姐姐亲自教她的?傅恒若有所思的想着,旁边的小怜却待琴音停下,就通报着:“贵人,傅恒大人来探望您了。”

“傅恒大人?”屋内魏菀絮的声音有些惊讶:“您怎么会过来?”

“魏贵人。”傅恒诚恳的道:“您转交家姐家书给我,在下感激不尽。”

魏菀絮轻笑着推辞他礼貌的道谢:“傅恒大人言重了。”

“家姐在信中提及贵人,若贵人有事是傅恒能帮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皇后娘娘还惦记着我……哎,傅恒大人。”魏菀絮声音幽幽响起,颇为感激:“不知皇后娘娘有没有在信中提起过张常在?”

张常在?傅恒一愣,照实回答:“并未提及。”

“这样啊。”魏菀絮在屋内作画,唇角弯起对着隔着一扇门在外面同她对话的傅恒说道:“傅恒大人有一事不知,从前皇后娘娘怀着七阿哥时我去探望娘娘。那时娘娘心中燥热,总想吃绿豆凉糕,宫里就张常在做的最好,故给娘娘做了好几个月的绿豆凉糕。”

魏菀絮一人分饰两角,提起从前她怀着永琮时的一件事,那时她便知张常在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傅恒怔怔的听着,并未出声。魏菀絮叹了口气:“后来娘娘便要奖赏张常在,哪知七阿哥出生后娘娘就随架东训,后来……后来一直也为有机会。现在张常在遇到了些麻烦,我又被禁足,还望傅恒大人能帮我多多留意她一些。”

傅恒之前从未见过张常在这人,但听到和姐姐要好,便情不自禁的应承了下来:“贵人放心,傅恒定会留意,只是不知张常在遇到了什么麻烦?”

后宫之事怎能和你说?魏菀絮笑而不语,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他:“与别的妃嫔发生了些口角罢了,不是大事,只是张常在位份低,难免受人欺凌。”

还未等傅恒说话,魏菀絮便转移话题:“傅恒大人,后妃在内宫见外臣不妥,遂只好与大人隔门详谈,还望大人莫怪。”

其实这样让傅恒也松了一口气,他忙说着:“自然不会。”

魏菀絮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吩咐小怜:“时候不早了,怜儿,送傅恒大人离开吧。”

傅恒唯一点头,道了声告辞,并未用怜儿相送就转身而去,只留小怜站在原地,用充满眷恋的眼神怔怔的看着傅恒的背影。



☆、冷水澡

晚上小怜为魏菀絮拆卸首饰时,魏菀絮敏感的察觉出她的情绪颇为失落,平日里一向大呼小叫的丫鬟此刻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魏菀絮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贵人。”小怜犹豫了下,吞吞吐吐的道:“奴才只是有些想不通,傅恒大人为何会对延禧宫这么照顾。”

难道他真的与自己的主子有什么不对么?小怜也和别人一般,无法避免的想着这个问题,但她近一年的时间日日跟着魏菀絮,平日从未见过魏菀絮和傅恒有什么交集啊,故而百思不得其解。魏菀絮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深意,还以为小姑娘深怕外臣进内宫会对延禧宫造成不良的谣言,颇为欣慰的笑道:“从前我伺候过皇后娘娘,是娘娘的嘱托。”

原来如此,小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这个问题得到答案了,却又有一些别的心思因为魏菀絮的这个回答,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对啊,魏贵人原来也是一个包衣奴才,得到圣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么别人……

“怜儿。”

小怜正想入非非,就被魏菀絮忽然打断,她险些惊出了一身冷汗,忙应着:“奴才在,贵人请吩咐。”

魏菀絮作了一天的画身上有些酸痛,揉了揉脖子道:“准备冷水。”

小怜:“啊?贵人要冷水做什么?”

魏菀絮眨了眨眼,冲她狡黠一笑:“我要用冷水沐浴。”

……

小怜有些犹豫的拿着木勺,看着躺在木桶里等着伺候的魏菀絮有些为难,又一次的询问道:“贵人,您为何要用冷水沐浴,这虽是五月份也会生病的啊。”

要的就是生病,且病的越重越好,魏菀絮心下腹诽,不耐烦的催促:“不要多问了,你照做便是。”

小怜无奈,只得轻皱着眉头将木勺里澄澈冰凉的水浇在魏菀絮象牙白细腻的肌肤上,魏菀絮被冻的一激灵,险些没控制住叫出声。小怜看她身上哆嗦就忍不住手一抖:“贵人,您还好吗?”

“无事。”魏菀絮面色苍白,冲她笑了笑:“继续。”

这次沐浴下来,魏菀絮可谓是从内到外洗了个透心凉,看着她象牙白的肌肤都已经敏感的变红,头发也冰冰凉凉的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忙拿出毛巾为她擦着头发,心痛的说:“主子,你这是何苦?”

自然是有她的用意,魏菀絮嘴角噙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

“你说什么?”

嘉妃倚在太妃椅上,一身嫩粉色旗衣衬得她面比花娇,雍容华贵。听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丫头瑟瑟发抖的禀告着所见之事,嘉妃一双柳眉拧的越来越紧,到最后忍不住惊讶的叫出声:“傅恒去了那魏菀絮的延禧宫?外臣进内宫?”

她身边储绣宫的掌事丫鬟云秀打量着主子惊疑不定中掺杂着一丝喜悦的模样,立刻跟着问道:“是啊池兰,你可确定没有看错?”

池兰跪在地上连连摇头,笃定地说:“绝对没有,奴才和梦儿亲眼见到延禧宫的宫女小怜带着傅恒大人进了延禧宫,一柱香的时间都没见人出来。”

这可是个大事情,猛然得知,嘉妃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告到皇上面前那魏菀絮定然会身败名裂,打入冷宫都不为过。这段时间皇上还挺宠爱那贱人,嘉妃早就看着不顺眼了。但她现在手中无凭无据,若一个不小心在弄一个污蔑朝廷重臣和后宫嫔妃的罪名。

“娘娘。”正当嘉妃因为手中虽有一个大把柄却无计可施而着恼时,旁边的云秀看了出来,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就凑过去替主子分忧:“您若不想惹祸上身,大可将此事禀于娴贵妃啊?”

“娴贵妃?”嘉妃细眉一挑:“怎么说?”

云秀一笑,很是妥帖的道:“娘娘,仔细想想这件事情告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会爱重于娘娘,毕竟此事颜面无光,反倒是费力不讨好。若想单单只是处理魏菀絮,大可说给娴贵妃,娴贵妃定不会坐视不管。”

后宫人人都知道娴贵妃已经是内定下来要继承后位的了,若知道此事必然大肆处理,杀鸡儆猴。嘉妃眼前一亮,赞许的看着云秀:“你倒机灵。”

云秀的主意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到时魏菀絮除了,皇上的气撒给娴贵妃,她两边不得罪。嘉妃满意的赏了三个丫鬟,在谢恩中站起身将手递给云秀:“陪本宫去娴贵妃那儿走一趟吧。”

“娘娘。”云秀忙提醒:“娴贵妃这几日到太后居住的圆明园去了,还没回呢。”

“呵。”嘉妃闹了个尴尬,笑道:“是本宫急了,那就等娴贵妃回来后,再给她一个惊喜罢。”

……

一脸几日,魏菀絮都坚持用冷水沐浴,小怜看着她脸色日渐苍白,竟有了些病了的样子就忍不住担忧。这日晚上,魏菀絮躺在榻上,小怜正跪在一旁为她捶腿,忽听魏菀絮问道:“怜儿,明日是不是太医院的人过来请平安脉?”

小怜算了算时间:“贵人,是的。”

魏菀絮听了,又让小怜给她倒了杯冷茶。这几日她不但洗冷水澡,还坚持喝冷茶,小怜习以为常的为她倒了一杯。魏菀絮品着苦涩的冷茶,微微一笑。

第二天太医院来请平安脉的人是太医院的果然皱了皱眉,问道:“贵人身体有些虚弱,湿气略重,近来有着凉吗?”

魏菀絮给了有些着急的小怜一个眼神,示意她退下,这才无辜的摇了摇头:“没有啊,太医,我是病了么?”

面前的年轻太医点了点头,道:“贵人身子抱恙,在下为您开一记方子,专心调养半月不要着凉便可痊愈。且在下并不是太医,只是一院判。”

魏菀絮一愣,看着面前这年纪轻轻的院判一脸正直的纠正她忍不住失笑,这紫禁城里的年轻人少有这般古板的。她尊称一声太医他受下便是,竟然还纠正她,魏菀絮噙着笑,忍不住问道:“院判尊姓大名?”

“不敢当。”年轻的院判清秀的脸诡异的红了,忙道:“在下庄信林。”

庄信林?魏菀絮一愣:“庄太医是你什么人?”

庄信林:“是在下的祖父。”

原来如此,庄家是太医世家了,只是原来她贵为皇后时,都是他祖父一品太医庄献为她请脉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哦因为要压字数申榜,所以更新频率有些缓慢~

☆、山雨欲来

嘉妃去坤宁宫请安时纯妃正巧也在,她一瞬间有些犹豫,云秀悄声说了一句但说无妨,嘉妃才命池兰将那日所看到之事声情并茂的叙述出来。纯妃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用手帕捂住唇,看着正在品茶,面色有些僵硬的娴贵妃。

“你将那日看到的事情仔细在与本宫说一遍。”娴贵妃放下茶杯,面色严肃的看着池兰。

池兰有些怕,颤巍巍的又说了一遍,她尾音落下,坤宁宫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寂当中。半晌后娴贵妃忽然轻笑了一声,又若无其事的端起茶杯来品茶,声音有些冷:“这魏贵人到挺有本事的。”

嘉妃立刻附和着,颇为激愤:“可不是么,竟然做出这等败坏皇家颜面下贱的事儿来,臣妾实在难以忍受,立刻就想来禀报娘娘。”

“哦?”娴贵妃饶有兴味的看着她:“为何不去上报皇上,反而是来告知于本宫?”

嘉妃一瞬间就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她看破了,顿时心虚,竟一时嗫嚅不知道说什么。云秀在她身后跪着,转了转眼珠心思机巧的帮自家主子结尾:“贵妃娘娘,世人皆知皇上厌恶干涉后宫之事,此事当然要交于后宫之主处理,主子定然不敢僭越。”

云秀的话自然也代表嘉妃的意思,一句后宫之主默认了娴贵妃近在咫尺的皇后地位,让她颇为舒爽:“你这奴才倒是会说话。”

嘉妃刚松了口气,娴贵妃却猛然话锋急转:“但本宫为何要将此事禀报皇上呢?”

嘉妃和纯妃皆是一愣,半晌后纯妃才弱弱的道:“贵妃娘娘,这后妃红杏出墙……”

“不过是一个失宠的贵人罢了。”娴贵妃冷笑,眉眼写满了不屑,傲慢的说:“本宫犯得着为了痛打落水狗,而惹得皇上不悦吗?”

嘉妃顿时心下一凉,娴贵妃想的同她一样,都不想在这件事上触怒圣上,那想必她定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思……嘉妃惴惴不安的抬头看向娴贵妃,后者正笑盈盈的看着她:“本宫刚刚从圆明园回来,都知晓魏贵人触怒龙颜被罚幽闭,倒是妹妹你,消息不大灵通啊。”

嘉妃后背全是冷汗,讪讪的笑着。

娴贵妃手指捏起了一颗葡萄,无聊的把玩着,又暗暗地安抚了她一下:“妹妹这消息倒也是本宫用得着的,只不过想打压魏菀絮,本就用不到皇上。”

纯妃疑惑的问:“贵妃娘娘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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