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魇畏寒的情况好像比往年更严重了,这才刚入冬,她屋里就烧起了好几个火盆,今天下雪更是赖在床上起都不起来。君小宝推门进来,给她送了碗热气腾腾的粥,候着她喝完了,才把碗拿出去洗。

等他洗完碗再次进来的时候,君魇又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了被子里,他去拉她被子:“姑姑,起来,他们在外边设套子抓麻雀,你起来陪我去看看。”

“你自己去”

“你陪我去吧,姑姑,你陪我去。”他不依不饶。

君魇慢腾腾的爬起来,裹好厚衣服,任由君小宝拉着她的手出门。外面的天和地可真白,她怎么什么都看不清啊。脚刚落到院子里,她忽然觉得头一阵晕眩,眼前的雪白都变成了漆黑,接着她就一头栽到了雪地里。

君小宝眼睁睁的看着她倒在了自己面前:“阿魇…………”



☆、第二十六章

身体很轻,好像失去了知觉,唯一有感觉的地方是心口,那里传来一阵一阵针扎般的感觉,君魇送了口气,会痛就是还没死。

有人给她掖了掖被角,手触到了她的脸,指尖冰凉,原来也没有失去知觉,只是睁不开眼而已。

“阿魇”,那人附在她耳边叫她,声音和语气都很熟悉,只是声音是一个人的,语气又是属于另一人的。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又跟到这儿来了?

她很累,强撑着意识坚持了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过去。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君魇发现自己被换了地方,不是小村里头自己的那间屋,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茫然的看着四周装饰雅致的房间。

正猜想这里是那里,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红衣,头上扎着丫髻,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你醒了,这一觉睡的可有点长啊!”

她的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君魇盯着那一抹艳丽如火的颜色走到自己面前,等她一转身,笑嘻嘻的坐到自己床上时,她终于想了起来。

“你是那朵聚魂花妖”语调有些高,充满惊讶,她想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了,是在三十二重天白鹿的那个梦里,那个拿她的残魂做成聚魂灯芯的光溜溜小丫头。

“原来你知道我啊,不过可惜你猜错了,我不是聚魂花,我是结魂花,而且,我也不是妖。”

小姑娘上下打量她,自言自语的开口:“确实长得漂亮,怪不得白鹿那个傻瓜心心念念了几万年都没忘,喂,我问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再一次推开的门打断了:“诚诚,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老是往这边跑,会打扰到人家休息的……咦,原来朱砂美人你醒了啊。”

敢叫她朱砂美人的,会把一身白衣穿的骚包至极的,除了那只叫碧绕的狐狸,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个。

“这里是那里,君小宝,不对,应该问白鹿呢?”君魇语气有些冷,她还不太习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不熟悉的人面前。

碧绕听她语带防备,便也停了继续嬉皮笑脸取笑她的心思:“朱砂美人你放心,这里是在下在人间的一处宅邸,前些日子你突然晕了过去,原是旧伤陈疾引起的,普通大夫束手无策,白鹿只好把你先安顿在我这里,他自己去请药心上神去了。又因你魂魄是飞散后重新聚回来的,他怕你三魂七魄会有裂痕,所以把诚诚也叫了过来给你查了一遍,你的魂魄并没有问题。白鹿去了有几日了,这两天怕就会回来,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安心养伤。”

君魇沉默,没点头也没摇头,想了半晌她终于开口,没别的话,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多谢”。

果然第二日换回自己身体的白鹿就带着传说中的山海大陆第一圣手药心回来了。光听名字,君魇本以为药心会是个女子,是以她现在完全不能把眼前这个布衣短褐、胡子拉碴、头发乱的跟鸡窝有的一拼的粗犷男人跟那个秀气别致的名字联系起来。而让她最惊讶的,是药心脸上的刀疤,整张脸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光滑的,刀疤一道叠着一道,怕是一共有数百道之多,看来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啊。

传闻药心此人,不仅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了得,医德也十分的好,从不恃才而骄,凡是求到他面前的能救的他都会救,但前提是你要能找得到他。不过白鹿每次有事找他,向来都是一找一个准。

此时药心正在替君魇诊脉,白鹿、诚诚、碧绕三人在一旁看着。君魇低头,搭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不似一般男人的粗大分明,反倒长的纤细圆润,除了手掌宽些,手指长些,这分明就是个女子的手。

“如何,还能有的治吗?”见他收回手,君魇开口问到。

“听白鹿说你这是旧伤,这伤带了几万年了,你给我说说当初刚受伤时,这个伤口是个什么情况。”他说话不急不缓,透着股慢条斯理的劲,声音也还称得上温润好听。

君魇坐直身体,两手给他比划:“当时心口被一柄剑从背后直接扎了个对穿,从这儿到这儿,剑尖冒出来了一大截,我自己亲耳听到了心脉被割断的声音。”

她说的随意,一旁听到的白鹿却是连脸都白了,从君魇口中说出来的这一个个字,无异于一把把宁迟他内心的刀子,他捂住胸口,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诚诚和碧绕一左一右担忧的看着他,他想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偏偏君魇最后还加了句:“是白鹿亲手刺的,你可以去问问他。”

诚诚和碧绕的眼神这下直接变成了同情,药心嘴角含着笑:“不用问他,问他也没有用,心脉受损是不太好治,何况你这个又是好几万年的旧伤,不过对老夫来说想治好也不算难。”

听说不用再时时受揪心之哭,君魇自然很高兴,她双手抱拳:“劳烦上神搭个援手,日后若有用得着君魇的地方,君魇一定不遗余力。”

药心摸摸乱糟糟的胡子:“不用你,我有事遣白鹿那小子就可以了,这些年他欠我的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至于大人你的,我只算在他头上。”

“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大人不是一直记着是他杀的你吗,那他既然求来了机会给自己赎罪,大人再不给,怕就有失魔尊的气度了,我承他的情把你治好,大人与他所有的生死恩怨也就两清了,君魇大人你看可好?”

君魇干笑,她一向是没有气度这东西的,要她放下恩怨两清,她要是不答应呢,不过……她望着白鹿,眼里早已经有了释然的笑意,一个“好”字,放下了她三万年的愤恨与不平,同时给了她自己和白鹿一个机会。

药心脸上露出了得逞的奸笑,他咳了咳,转首又恢复成一派风轻云淡的样子:“大人这病不能用外力干涉,只能慢慢调养,我给大人准备些药丸子,早晚各一粒,一日两粒,还要药浴每两日一泡,贴心口的膏药一日一帖,还有近期之内不可动用法力,也忌心绪紊乱,君魇大人可记住了?”

君魇点头:“记住了”。

“那好,我就带白鹿回去取药去了,大人先休息吧。”

等两人走后,诚诚一下扑到她床边:“你真决定重新开始,哎呀呀,朱砂美人终于有点觉悟了呀,你说是吧,狐狸?”

“重新开始,什么重新开始?你听错了吧,我跟他没有开始,何来的重新。”

小姑娘模样的诚诚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笑:“我知道了,不是重新是现在,是吧?”

君魇不想接她话了,干脆看着窗外转移话题:“外面听起来挺热闹的,能陪我出去看看吗?”

诚诚扶着她出门,门外是个种满了植物的小院,再往前走出大门,看到的竟然是个热闹的水乡小镇,门外的那条河正好是个水上集市,满载瓜货货品的小船停满了河面,只在中间留下条刚够一条船通过的水道。

看君魇满眼的新奇,诚诚拉着她往河边走去:“走,我带你去逛逛。”然后还一脸自豪的拍拍自己腰上的荷包:“我有钱。”

两人租了条小船沿集市往上,越走越热闹,等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诚诚拉着她下了船,在街边的一家小店坐下,店主人是一对年轻小夫妻:“老板,五彩丸子和南瓜糯米丸子各来两份。”

“好勒,你稍等啊。”

见君魇不解的看她,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口解释到:“我请你吃东西,我跟你说啊,他们家的甜丸子可好吃了……”

一说起吃的,这只花妖就没完没了,等她说累了喝水的间隙,有两个穿官袍的人在她们不远处的一张空桌坐下。一坐下,与君魇同一方的就开口问到:“不知张兄这么急的把我拉出来,到底所谓何事?”

坐他对面的人先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开口:“李兄还不知道吧,朝廷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有人夜探皇宫,把三年前右相冤案的证据和左相通敌叛国的证据一并交给了皇上,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时,你们恩师的冤情,怕是不日便可平反了。”

“此事可是真事?”

“千真万确,那人不仅给皇上呈了一份,连朝中各大重臣都送了一份,还在城中放出了消息,现在整个金城都已经是闹得人尽皆知了,左相这次怕是免不了被治罪。”

姓李的那个人抹了抹眼睛:“太好了,老师一家人的在天之灵终于能瞑目了,也不知道是那位高人做了此等好事。”

另一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能自由出入戒备森严的皇宫的人,只怕真的是高人。”

他靠近那位李兄,声音压得更低:“听有人说在金城看到了右相家那个小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兄激动的离桌站了起来:“真的,阿宝还活着,不行,我要去找他。”说完便跑着离开了。

另一人急忙跟上:“唉,李兄等等我啊,这消息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别跑那么快啊!”

见君魇还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诚诚瞥了一眼告诉她:“白鹿干的,他们口中的高人就是白鹿。”

君魇收回思绪:“是嘛!”



☆、第二十七章

白鹿取回了药,君魇每天便在诚诚的监督下按时服药、贴药、泡澡,这个小花妖跑前跑后表现的比她自己这个病人还关心她身体的病情。君魇好奇问她为何如此热心照顾自己,她们两个好像并不是太熟。

诚诚答曰:“你知道吗?从白鹿帮助我脱离聚魂灯化形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两万多年,我已经是个两万多岁的老花了,可是这辈子我唯一结成魂魄灯芯的就只有你一个,所以看你自然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宝贝稀罕。”

“为何只结成了我一个?”

诚诚托着下巴,朝她狡黠的眨眼:“因为我只遇到了你一个。”

说完从一旁的木匣子中取了个鸡蛋大小的黑丸子给她:“差不多到时间了,这是今天下午的一颗。”

君魇苦笑着接过,药心上神给的药丸份量可真不少,这么大一颗一口又吞不下去,只能慢慢啃,虽说不苦,可毕竟是药,味道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每次吃完她的身体两个时辰内都会失去控制,自己只能感觉到冰凉的药力从胃流向四肢百骸,然后又汇聚到心口去修补创伤,每次都又痒又痛的,痒意会传到身体的每个部位,要是能动的话她一定会用手去挠。

候着君魇啃完药丸,诚诚赶紧给她递了杯水,喝完水的君魇盖好被子躺下,困意还没酝酿起来药就开始发挥作用了。没能睡过去,她就只能睁着眼咬着牙硬生生的忍着,她觉得冷,可身上却在不停的冒汗,诚诚用帕子一遍一遍的帮她擦着如雨的汗。

碧绕是这一方的土地,不过他的老窝是在城外百里之遥的五环山,听说山上有棵千年树精快要化人形了,他前几日就回去守着去了。白鹿帮君小宝父母报仇的事还没完成,虽然这几日他人在金城,但是每天都会回来一次看看君魇的情况。

有敲门声传来,诚诚放下手中的帕子去开门,可打开来看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在凉爽的夜风中轻轻摆动着腰肢,发出簌簌的声音,除此以外竟然毫无声息。安静的太过头了,她不由得疑惑,心里也戒备起来。

她任由房门开着,跑去院子里巡视查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准备回去继续守着君魇,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逼她头顶而来,她侧身避过,“你是谁?为何暗算于我。”

来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用面罩罩住只露了一只眼睛出来,他没说话也没再动手,那只露出来的独眼不屑的盯着只比他腰高不了多少的诚诚,好像并不打算跟她动手。

诚诚被他不屑的眼神激怒:“你敢看不起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她双手化成藤蔓正欲往他身上缠去,身后的房门“碰”的传来碰撞的声音,眼看着她要回头,黑衣人却突然提身攻上,诚诚将手中的数条藤蔓一甩,藤蔓立刻变长结成一张网向黑衣人裹去。她乘着这个间隙回过头,看到君魇已经被另外几个黑衣人背出了房门,竟然还有同伙,看来这家伙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牵制自己,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刚吃了药动不了的君魇。刚刚那声门响是君魇费了全身的劲儿用脚碰到一页门扇来提醒她。

诚诚想抽身过去救君魇,黑衣人闪身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另外的人带着君魇往院墙边去。眼看着那些人带着君魇翻过了院墙,她心急如焚,全身灵力突然暴涨,扎着丫髻红绳崩断头发散落下来,眼珠变成了赤红色。她双手张开,有无数带着锋利硬刺的藤蔓从她背后生长出来向黑衣人裹缠而去,那些藤蔓上的刺很长,如果被缠住的话足够扎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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