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滚出去

姚黛蝉一直记着那位飒爽的女子。

几次向崔云柯问及她时, 他俱讳莫如深。

她禁不住喟叹。

摊上隆景帝那样的凉薄之人,境地恐怕危险。

她有心想问她安好,奈何此时寄人篱下, 也只能先顾着自己。

走过巷口, 一列宦官擦过,其中一人稍微抬头看她一眼。姚黛蝉若有所觉回看,那人已经走了。

她便未留神。

不知不觉,寒冽的风从故思殿的飞檐吹到了西华宫的廊下。

姚黛蝉以看守婢女的身份在宫中安稳地住下也有了好些天。

隆景帝看她不顺眼,给的宫室也偏僻。在这里, 高阔的观月楼变得格外遥远。姚黛蝉被穿堂风吹得鼻尖通红,亏得起居一应俱全, 银丝炭也备足, 否则她真要行巫蛊诅咒之术了。

清早,姚黛蝉裹着白狐裘坐了会儿,神思游离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她又梦到了烈火熊熊的黑夜, 崔云柯削瘦的侧颊, 他那声低缓不舍的“我在”。

明明宫墙深深,轻而易举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攘攘。包括崔云柯的消息在内。

姚黛蝉捏紧褥子,突然一点儿也坐不住。

她一掀被子,望着飘着雪点的素空, 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他怎么样了?

姚黛蝉抿唇。

隆景帝不召她, 她便自己去。



太极殿里一团污糟。

隆景帝下朝时便发了场火, 闻姚黛蝉来求见, 想也不想就拒绝。

“朕忙得很, 谁有闲心理她。这些该死的奸佞,真往朕这儿伸手,当朕死了不成!”

田朴低头。

隆景帝的火当然不是无故发作。

昨夜, 原先关押着崔夫人的地牢里抬出一具中毒而亡的女尸。这自然是隆景帝提早准备好用来瞒天过海的替身。隆景帝早知道他们耐不住,但真舞到脸上来了,还是十分不快。加之今日早朝,城池又丢一座,朝臣们再度上书寻找庞观海。

凭什么就非他不可了?!

满朝难道寻不出一个厉害的武将?!

隆景帝心情沉郁,连带着迁怒姚黛蝉。

听姚黛蝉执着地长跪,他眉头跳跳,思忖这女子往后怕是会和崔持玉吹枕头风。崔持玉那等小心眼的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定会诘问自己。便还是挥手,临时改了主意让人进来。

姚黛蝉刚入内,隆景帝便开门见山:“崔持玉的消息朕这里也缺。一旦有,必定会告诉你,你回去罢。”

姚黛蝉噎住,又为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恼火。

崔云柯是为谁臭了名声,又是为谁忍辱负重,不得已舍下他们母子?

她瞧隆景帝的眼里少了几分畏惧,身板也站得更直,语气生硬:“听闻陛下与二爷是挚友,怎能对故友去向如此轻率?”

隆景帝一愣,冷笑:“大胆,你在怪朕不成!”

做了三年皇帝,隆景帝身上的威势逼人。姚黛蝉肩膀不可避免一抖,随即耷着眼,“妾不敢。只是妾昔日与娘娘谈天,娘娘对二爷也极为赞赏。妾觉得,若换了娘娘那般重情重义的,好歹不至于这般敷衍。”

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隆景帝狐狸眼紧缩,沉沉睨着来人。

姚黛蝉梗着脖子立在阶下,满身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浑然不怕死。

隆景帝阴恻恻瞪了会儿人,蓦地哼笑,“不装了?崔持玉厉害啊,把你娇惯得无法无天,连帝后之间的关系也敢挑拨!”

姚黛蝉本已经做好了如何应对他的打罚,却没想到隆景帝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不紧不慢地坐上了太师椅,还直接扣她一顶大帽子。

姚黛蝉张口,隆景帝却又嫌弃地上下将她一扫,“他竟把我等之间的往事都和你说了,看来是真的喜爱你。”

隆景帝眉头高挑,斜斜笑了笑,忽而用一种隐秘的眼神问询她:

“你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为你死心塌地?朕当年给他送了七八十个美人,相貌不仅不比你差,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勾不动他半分。”

“莫非,他就喜欢水性杨花些,会钓他的?”隆景帝啧声,“想不到啊,他这般闷骚。”

姚黛蝉暗暗磨牙,陡觉原来世上有人比崔云柯更可恶。

想之前隆景帝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还像个正常君王。这两回私下一接触,才发现此人简直是赵无咎那般的纨绔。

映真姐姐日日对着的就是这样一个夫婿,不想跑才怪!

“二爷固然芝兰玉树,妾却也并非全然不堪匹配。二爷这等眼高于顶之人自甘心悦妾,定是因为妾有过人之处。”

姚黛蝉最讨厌这些看不起她的人,说话便也捎了许阴阳怪气。

隆景帝“嗤”地冷笑,有心想骂她脸皮厚,刚要张口,却又如刚才那般想起了崔云柯那日离去前的冷脸。

一番话憋了回去,隆景帝不悦道:“你同他一样讨厌,确实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姚黛蝉已然很能消化他的不阴不阳,经了这一遭试探,也不怎么害怕隆景帝。她只当这九五至尊放了个无声响屁,道:

“二爷独身卧底在外,妾着实担心他安危。今日一遭并非刻意开罪陛下,只求陛下帮妾送上一封家书,问问二爷安好。”

隆景帝顿了顿,冷笑,“你这么关心崔持玉做什么?朕记得,你可是不愿同他做夫妻,自发跑路去了云溪啊?”

姚黛蝉怔,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样一问。

一时,她竟也微愕,旋即又恢复如常。

崔云柯的命干系祯儿,干系大邺百姓,她怎么能不在意?

姚黛蝉当然该这么回。

可迎着隆景帝好整以暇,不掩讥嘲的视线,姚黛蝉咬住下唇,竟却无法将这宏大的理由说出口。

隆景帝支颐,见她久久不语,心中耻笑崔持玉的痴心错付。

“妾与他约定好生死相依,共进退。”

隆景帝略愣。

姚黛蝉抬脸,姣美的容颜上满是平稳,像是自己也松了口气,放下了心结。

“妾从前答应过,要永远与他在一起。如今……怕是不能食言了。”她语调轻缓,亦有些无奈。

事到如今,她和崔云柯搅和在一起,已然分不清你我。

他不会放过她,她亦……习惯了他在身边。

而且,她很想他。

分离后的每一天都越来越想。

答完这个问题,姚黛蝉反而释然。微微笑了笑。

隆景帝盯她片刻,收束了面色,眉头微拧,“并非朕不帮你,前线近日十分吃紧,崔持玉自发切断了联络的暗桩,恐有些不能说的大事要发生。若去扰他,怕是打草惊蛇,于局势更不妙。你是他的心上人,你体谅体谅他。”

怕她多想,隆景帝补上一句:“他智多近妖,最是阴险,绝不会出事。”他们二人斗了两三年,从最初的苏州税银到白莲教……再到江寄父子,桩桩件件,他次次隐在背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却还是崔持玉占上风,阴得了他这个承诺。隆景帝一直不忿,却不会付之于口。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说臣子坏话了,姚黛蝉沉默,确也无可言说。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为何战事如此严峻?是兵力不足,还是缺少熟谙外贼的良将?”

隆景帝才平复下去的面色登时又黑:“滚出去!”

田朴慌忙倒茶安慰,又请姚黛蝉出去。

殿门嘎吱,姚黛蝉被关在外头,不情不愿退下。

太极殿外,日当空照。雪点飘得更大。

姚黛蝉眺望远方,明明相隔千里,却好像能看到那里的烽火连天。

她走回西华宫,在岔口甩掉了跟随的宫人,飞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她不信隆景帝的话。

再忙碌,崔云柯也一定会抽时间给她报信。

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皇后可能有些门道,总归能寻个法子是个法子。姚黛蝉步履加快,只恨自己没长双翅膀,不能飞去杨映真居住的永宁宫。

“夫人。”身后陡然一唤。

姚黛蝉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慌忙要跑,那人追上来,“夫人,奴才是张茂。”

“张……大监?”姚黛蝉回首,惊觉眼前衣着普通的宦官,居然是从前进宫时见到过的秉笔大监。

她正疑惑,此番进宫隆景帝身边的随侍换了人,十分眼生。

张茂看出她的心思,憔悴了许多的面上牵一抹沉稳的笑:“兹事体大,奴才有一法可解。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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