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请二爷怜惜我。”

信趁夜送出詹事府。

那枚荷包躺在案上, 时被攥在手中,时被弃置一旁。

马五站在外头好会儿,一直没听见声响, 不禁忐忑地搓手, 发愁接下来该去哪里讨生活。

“她给了多少。”

马五一激灵,忙掏兜:“三十两,一两不敢昧!”

白花花的银子一举,崔云柯只扫了眼,并未看忐忑的马五。

“下去吧。”

马五吃惊, “爷?”

二爷万事重规矩,这事儿不过分, 但也不是二爷能看的过眼的。怎么这话却好像没有要发落的意思?

崔云柯摩了摩荷包上的云纹, 淡声:“她若问,你只道万事不知。”

马五茫然,但不敢多嘴, 欣喜地揣着银子回去。

天亮时, 崔禄来报,说永靖侯已收到回信。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崔禄舔舔唇,“大夫人似乎也醒了。”

他小心观察崔云柯反应:“好似醒来还问了二爷在哪儿。”

崔云柯手一停, 将荷包收入袖中, “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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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念着他祖父的。”

老夫人看过那力透纸背的回信, 鼻中陡然发酸。

“我相熟的刘夫人有个三孙女, 唤做如兰的, 一直都心悦持玉。她门户相当,也有文采,更是贤惠持家的性子, 最适合做持玉的贤内助。等姚氏怀上我们便着手与刘家相看。婚事定下了我才安心啊。”

永靖侯点头,“刘大人任户部尚书二十年,资历深厚,与之结亲确实极好。”

老夫人叹:“也就是听见持玉人家才肯。先前一提骄儿,人家连话都不愿回。我说骄儿是鲁莽风流些,可人不坏,婚前养通房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他有那般差的名声。我听见有些小娘子竟骂他淫。魔,这也太过了!”

侯府的未来有了着落,这时提起长孙,老夫人也只遗憾居多。永靖侯鲜少参与到两个孩子的成长,便只静静听。

末了,他道:“此事需得告知何氏。”

“自然。也该让她出来了。再关下去,外头又得传她没了。”

炎热的夏季,刚从福绵堂回来的何氏还穿了身厚衫子。正在骂老夫人那番“向前看”的宽慰之言,骂永靖侯躲着她不理。

听得润香送了东西去望北居,眼中立刻迸出恶毒的精光。

“这克夫的丧门星。我儿没了,她却享清福!我还要养她和畜生的种!”

“采莲也被嫁出去,往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素灵素心宽慰:“待孩子出来了一碗药了结她就是。至于二爷…总有法子的。”

何氏身子震了震,哼笑。

“是,总归有法子。”

“我长长久久地活,不怕斗不死他!素灵,你将这尊多子多福玉石榴送去。”

姚黛蝉噩梦一夜惊醒,还没搞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润香便带入内又离开,紧接着许久没见的素灵也来了。

看她惊讶,素灵环视了圈望北居,见到处都是女子的痕迹,眼中有一时扭曲。凹陷了些的脸上勾抹笑,“娘子……现在是大夫人了。很意外?”

姚黛蝉是意外。

素灵出来了,那便表示何氏也被放了出来。

何氏为何就会被放出来?

素灵倒也没有同姚黛蝉叙旧的意思,留了东西就回到主院。

姚黛蝉看着屋子里那些盒子,咬咬下唇。

“祖母……”

“惜翎来了?”才到福绵堂,老夫人便笑盈盈地招呼她坐下。

她今日格外热情,姚黛蝉几乎插不上嘴,挣扎了几回只能配合地点头。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好生努把力,过了今夜你便带着看看府里的账册。等持玉成了婚,你们妯娌一同持家。好孩子,快回去准备准备,想想刘妇人如何教你的。”

晴天霹雳。

离开前还空荡荡的廊下悬了簇新的红绫,收回库房的龙凤喜烛摆回案上,窗间贴的囍字又描了红。

一切溯回成婚当日的模样。

姚黛蝉愣愣看了一圈,在院子里一坐到傍晚。

没崔云柯的首肯,侯府不敢擅自做这事。

她不敢相信,但又只能相信,昨夜,崔云柯同意了兼祧。

姚黛蝉自然该是高兴得意的。

她想的没有错,崔云柯再仙气飘飘也是人。她生得又不丑,还频频同他表达心意,甚至为他冒险徒步十里,甘愿不要一点名分,就是阎王来了也要动容。

崔云柯又怎么会例外?

可听着仆妇们的祝福,姚黛蝉却开心不起来。

总觉得…这块泥潭淹没了她半身。

姚黛蝉支颐,苦恼地想往晚上该如何应付,又觉得崔云柯未必真就看上她了。

依他的性子,被烦扰地没办法才作势应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默默等着,果然,到了入睡的点也没见人影。

龙凤烛燃过半。望北居的丫鬟们泄了气,姚黛蝉觉得自己那些担忧委实好笑。放下心要吹灯,不妨外头一片惊呼声,紧接着,一道浓重的影子映入绢窗。

“嫂嫂。”

姚黛蝉的心脏竟在一瞬间收紧,忘记了回话。

那道高颀的身影微默,又唤了句。

姚黛蝉盯着那影子,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片刻后,门吱呀一响。一线檀香溢入。

崔云柯入内时,先为屋中瞩目的红色微微蹙眉。而后,便一眼看清垂首坐在案几边,圆瞠双目直直看来的少女。

她穿身半袖汗衫,外罩一层红纱比甲。发髻简简单单用金簪一挽,长长垂在胸前,红唇简单用胭脂一点,未施香粉。清透明澈,芙蓉颜色。

崔云柯目光落在她唇瓣上,此前似乎从未见过她抹唇。也许抹了,但他不记得。

他转看她的面颊,那张娇艳的脸上并不曾露出因他到来的欣喜。

崔云柯眸子一沉,蓦而凝聚出了什么。然而夜风一袭,门自关。

他默,到底提歩入内。

阖门的刹那,姚黛蝉两手倏地绞在一块儿,直至崔云柯在八仙桌前站定,她才强捺住急促的心跳,哑声唤了句“二爷。”

崔云柯显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紧张,挪开视线,撩袍坐下,正能看见墙角的龙凤烛欢快地交缠跳动。

姚黛蝉不可微察地吸口气,只用余光暗窥人。

这人才回府,身上的道袍却一点风尘不见,好似才换上去一样干净。

仿佛是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无话。

还是姚黛蝉不耐这无声的折磨,捏捏手,“二爷为何同意……兼祧我?”

她今夜的嗓音格外柔软,乖训出奇。划过人心绪,那些微的沉闷也好若减淡。

他未答,黝黑的眸子堪堪看向她,像是在反问。

姚黛蝉被这深晦的眼睛看得心慌,抿唇,“我以为二爷瞧不上我,不会同意,也不会来。”

她像小兽一般小心翼翼觑他,“二爷……不是很讨厌我么。”

崔云柯沉吟,他眸风擒着她的眼,泰然道:

“此前是我言重。”

人生在世,各有其为难处。

崔云柯守矩,因而恶她诸般手段,也确实为她无视礼法频频投怀送抱感到厌烦。

但人之所以是人,便因其七情六欲俱全。他深知不能指望天下人与他一样恪守礼法,亦可以理解。

她性子不好,品行不正。却非无药可救,与其一昧苛责,不如徐徐引导。

青年垂目,眸色平静,不曾掩饰其歉意。

姚黛蝉惊讶万分。

他这样的古板文人竟然会与她道歉?

姚黛蝉在震惊中窒了好一会儿,既想笑,也想嗤。

原来郎心似铁,不敌娇娘百缠。

所以,他到底是对她生了些别样的感觉的?

姚黛蝉忽而觉得轻松不少。迎着他的视线,弯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

“不怪二爷。也是我……太怕。冒犯了二爷。”

她的笑容不似以往那样完美。崔云柯眼睫垂覆,思考还要言说什么。门口出传来徘徊的步声,隐约有人在悄声问:“可成了?”

像是润香的声音。

姚黛蝉脸一热,崔云柯转眸,看姚黛蝉偏过头,耳根已红。

他咳了一声。门后人影立时一闪而过,躲开了。

龙凤烛已燃到了根部,火苗拉得极长。

崔云柯看不到的地方,姚黛蝉死死咬着牙关,心又宕入谷底。

润香在这里,俨然是老夫人怕崔云柯反悔而盯梢。

这与她最开始设想的脱节。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

衣料摩挲,崔云柯站了起来。

姚黛蝉深吸一口气,也硬着头皮站起,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

还没走近,檀香一下便充盈了鼻尖。姚黛蝉的心又开始怦怦跳,她怯于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看到他的鞋尖。

崔云柯的视线里,便一点点多了截光滑的脖颈。

细嫩纤弱,一掐即断。

“…我去熄灯。”

他体恤她的羞怯,将内堂的灯火都逐一剪灭,只留下厅中四角的龙凤烛。

室内暗了不少,黑暗是最好的遮羞布。

姚黛蝉确实没有那么尴尬了,但当崔云柯的身影从屏风穿来,霍然笼罩在她身上时,姚黛蝉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

“来前我已洗浴过。”

好听的声音自上方落下,还是不辨喜怒的调子。在这不得不旖旎的氛围里,却也添了异样的味道。

身侧的褥子一陷,崔云柯终于坐在了她身边。

少女身上细微的皂荚香一瞬扑入肺腑。

崔云柯直视鸳鸯戏水的屏风须臾,侧目。

比甲的下摆被她绞成一团。

与即将行房的人几乎抵膝而坐,姚黛蝉久久不动。

崔云柯呼吸平缓,瞥了一眼斜外的门。

他又安静地等待了少许,指尖向腰侧系带移去。

香风袭来,五指忽而被一双柔荑握紧。

崔云柯一滞。

少女半身倾在他腿间,强忍哽咽,瑟瑟抬脸。

“请二爷怜惜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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