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要叫我嫂嫂

一早上, 润香就带着人来了。

她收好帕子,身边的老妈妈如愿看到了腿根的红痕,满意地嗯了一声。撩起那薄薄一层抱腹, 见上头青红, 方才放过了人回去复命。

姚黛蝉抖着手,一件一件将衣服穿上,过了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碧纱橱。

不知庆幸,还是羞愤。

她都不知原来是要看那里的。若叫自己来, 当真想不到这一茬。

可是腿根……

姚黛蝉禁不住并了并,好怪。

昨夜小肚子臌胀, 还以为是月信来了。未想隔了会儿便自发干涸, 倒免了她再出一个大丑。

最难的一环熬过去了,姚黛蝉缓了好会儿,偷偷拿出药膏, 从胸前逐一抹过。

午后人都去休息了, 她才出来放风。却不敢走远,只在望北居附近绕圈。偶尔一望玉磬院的方向。

崔云柯大抵知道她在装睡,走时刻意放轻了步子。

也不知道……这一遭后他会怎么想。

崔云柯有些心不在焉。

连张和廷提及东城火灾一事,都延迟了半息才作回答。

他早有筹谋, 当然滴水不漏。张和廷悻悻败退, 又奏隆景帝秋闱一事。

隆景帝不知何故, 也迟了半息才回话。崔云柯无意间与隆景帝对视一眼, 目光在他唇上定了定。

红唇鲜妍, 却有几点口脂刻意遮掩过的齿痕。

持芴板的手油然用力。

隆景帝约莫也是心虚,佯装无事挪眼,等到下了朝就急急走开。崔云柯稳步追去, 捉着他说了些东城之事的细节。

隆景帝高深莫测地颔首,“朕还有要事——”

“陛下的伤口渗了血。”

隆景帝慌忙抬手一摸,见指腹空空,怒道:

“崔持玉,你诈朕!”

“臣不敢。”崔云柯拱手,“陛下姿仪不整,有失龙颜。”

隆景帝一口气憋在喉间,指着眼前这一派正经的青年,磨牙道:

“你这睚眦必报的,朕不就开了一句玩笑,至于么?”

崔云柯面无表情看他。

隆景帝清清嗓,“女人都爱闹。昨夜喝了酒,一时不察弄大了。朕已罚过,往后也会注意些。你才开荤,不知这些不怪。”

他不知何故还甚是春风得意地瞥崔云柯两眼,“女人最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有人,却还有装作没有。不强逼她一逼,光靠温言软语可问不出个所以然。”

崔云柯目光有几分幽深。

“陛下专情,陈贵妃几年如一日得宠,何需再问。”

隆景帝面上微变,甩袖,“不提了。你那个小嫂嫂要是闲着无事,可来宫中逛逛。”

久未得回应,隆景帝不由转眸。一看崔云柯直直盯他,隆景帝咳一声:

“朕可没有那个意思。你那小嫂嫂生得是不错,却木登登的甚无趣味。朕难道见少了美人,稀罕一个臣妇?”

他眉目满是不耐,冷哼:“杨映真那呆头鹅,说她与你嫂子投缘,朕也不好一直冷落她,否则不是又得挨你们的骂?”

崔云柯未语,转而问及隆景帝近来运势可有好转。

隆景帝赞许不已:“三悔道长有些真本事,朕这几日龙马精神,浑身是劲!崔持玉,你若得闲,不如陪朕一道听听他念经?”

崔云柯淡道,“臣却之不恭。奈何家中还有要事,近来怕是不能。”

隆景帝摆摆手:“那就后说!”

崔云柯便告退。

“等等!”

他回首,“陛下?”

隆景帝伸手过来抓他袖口,笑容暧昧:

“你这荷包不错。往昔只见你用松竹柏纹,云…还是头一回。”

永靖侯府两兄弟不睦,却都是云字辈。许是瞧不上兄长,二人相熟起,隆景帝从未在崔云柯的贴身物件上见过这最常见的云纹,这时一看颇为惊奇。

崔云柯低眼,才见晨早随手装在袖中的荷包掉了一半出来,立时避开隆景帝的手,将荷包塞回去。

隆景帝笑意拉长:“是那胆大妄为的小妇人做的?你将她养在哪里?外头还是家中?”

崔云柯冷道:“臣并不曾豢养女眷,陛下慎言。”

隆景帝也不恼。目送崔云柯离去,他摸摸唇上伤痕,得意嗤笑。

“昨日呈上来的药材送去永宁宫了没有?”

张茂道:“已送去了。”

“好。”隆景帝拽着宫绦打圈儿,惬意道:“随朕去观月楼瞧瞧进度。”

观月楼据传是隆景帝为陈贵妃赏月所建,这样的盛宠,任谁都想沾一沾。

张茂也不例外,立刻跟上。

-

望北居。

“夫人,二爷回来了!”

姚黛蝉本能就紧张。

“二爷的事…与我说什么。”

姚黛蝉埋怨似的一句,丫鬟却觉得她是羞涩,捂嘴跑到一旁。

姚黛蝉看她跳出院子,也失了继续坐下去的兴致。

其实不自在的何止她一个?

崔云柯如今对她不仅有点兴趣。被她故意一抖,还多了几分怜惜。

这就是她想要的。此刻应当抓住机会**,不当退缩。

该想什么法子和他来往好呢

姚黛蝉苦恼地噘起嘴来。

那厢崔禄观察了一路,在崔云柯下马时道:“大夫人神思恍惚,恐是在想爷。”

崔云柯蓦地抬眼瞧他。

崔禄干笑,“您与她也……小的可不得看着。”

自家主子爷会同意兼祧,崔禄初听也觉得他疯了。

二爷竟然真兼祧大爷的妻子,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但送完信回来的路上仔细一想,崔禄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事儿其实有迹可循。

二爷不喜女色,寻常女子近不了二爷的身,再狂蜂浪蝶也有个度。

这大夫人却同在屋檐下,难免有诸般机会巧施手段。加之二爷血气方刚,便顺理成章勾了二爷。

崔禄深思熟虑,名已经定下,大夫人就是二爷的人。她也是他的半个主子。崔禄当然不会放过献殷勤的机会。

崔云柯的眼神平了下去,崔禄心道这是押对了。

接过崔云柯卸下的首服,崔禄还要进言,崔云柯话头一转:

“打水。”

崔禄想起崔云柯早起未曾换衣,忙回去吩咐。

两方院子的岔口上,崔云柯顿了顿,睨眼望北居的轮廓,转身走向玉磬院。

崔云柯这趟澡洗得格外久。

崔禄胡思乱想到了爪哇国,水打了五六回,人也未曾出来。

湘儿挠头:“哥哥,爷晕在里头了?”

崔禄嘁他:“尽乌鸦嘴!大人的事儿少打听!”

湘儿摸了他一把瓜子,“那我玩儿去了,哥哥倒水再喊我!”

崔禄吐口皮,“去吧。”

看他跳跑着走远,又扬声嘱咐:“少买那些货郎的东西,你才多少月例!”

“哥哥不懂,昨儿来的货郎卖的东西可有趣了,什么木娃娃,螃蟹灯,木蛐蛐儿,还会动呢!”

货郎走街串巷挑担卖货是常事。丫头爱首饰,小子爱玩意儿。玉磬院内就湘儿一个伺候的,崔禄体谅他辛苦,一般不拘着他。看他这般兴奋,也笑起来。

“能有多稀罕?亏得你还长在侯府,以往见的世面哪儿去了?”

湘儿嘿嘿笑,记挂着那会动的木蛐蛐儿,一溜烟跑得飞快,经过拐角还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从主院来的素灵,正没好气地翻他白眼。

湘儿讪讪叫了声“姐姐”,一缩脖子躲开。

素灵懒得理他,径直进了望北居。

玉磬院水声渐息,外头一大一小不知吵什么。

崔云柯穿好披风出来,就见廊下崔禄手里举着只精巧的木头蛐蛐儿,湘儿垫着脚,不住问他讨。气急了张嘴胡骂。

崔禄乐得前仰后合,一拨那蛐蛐儿的肢节,稀奇道:“唷,还真有几分鲁班功夫。”

正要再拨弄逗湘儿,打眼一见崔云柯站在门侧,静静看了他们不知多久。崔禄一唬,忙道:“爷。”

湘儿也一惊,顾不得抢回东西就告罪。

崔云柯没计较,反而称得上温和道:“什么这样开心。”

湘儿依依不舍地看崔禄,崔禄笑了,把木头蛐蛐儿递过去,“您瞧,近来的货郎有些本事。卖的货手艺上佳。莫说湘儿这小子,我瞧着也好玩儿。”

崔云柯看了眼,接过摸了番,“雕工不错。”

指腹摁在蝈蝈腹部机关上,他端详片刻,目光微有深远。

湘儿正紧张,崔云柯却将东西还给他,又摸了十两银子给湘儿。

湘儿瞪大眼。

崔云柯淡道:“匠心可贵,若喜欢这手艺,可跟学。”

湘儿感激涕零地收了,“多亏我伺候的是爷。若和欣儿他们那般,定要被打骂了。”

欣儿是主院的小丫鬟。何氏一被放出来,当天就罚了她长跪,给府里自在了许久的下人们一个下马威。

这事儿湘儿提过一嘴,崔禄便顺之问道:“真是没个消停。主院又发生何事了?”

湘儿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方才看素灵姐姐经过,我心里怵。”

崔云柯道:“素灵?”

崔禄也嘶了声,“莫不是寻大夫人的?爷——”

“爷?”

话音才落,青年已经下了石阶。

“我去看望母亲,不用跟来。”

主院。

姚黛蝉攥着灰麻帕子,颇警惕地跟着素灵进了门。

百合甜香四处涌动。

何氏坐在厅堂里喝茶。比上次惊鸿一瞥时丰润了些,精神也不那么疯癫。

但她好似很怕冷,这人人贪凉的时节里,厚袄子竟是脱不下来了。

姚黛蝉也听说过永靖侯躲着她不见的事儿,对这个当家主母,一时生出难得的同情。

何氏乌压压的眼盯了她片刻,忽然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忘了该怎么笑。

“坐吧。”何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我还没好好说过话。”

姚黛蝉依言坐下,心里发毛。

然预料的发泄并未到来,何氏也不曾问及她与崔云柯,只说了些日常的话题就叫姚黛蝉伺候着喝茶。伺候了茶,却见素灵素心退下,姚黛蝉便只好站着继续伺候。

何氏不知是不是有心磨她,也不说话,只慢慢呷茶水。一站半个时辰,姚黛蝉腿又开始酸软,何氏还不曾出言。

姚黛蝉耐不住了,开始盘算解脱的借口,门外突然想起丫鬟们的问好声。

“二爷。”

“二爷来了?”

姚黛蝉精神歘地抖擞,余光中的何氏亦是放了碗,好整以暇瞪着阔步入内的青年。

崔云柯入内,一见粉纱衣的姚黛蝉恭恭敬敬低头站着,心中有了数。转而对死死盯他的何氏颔首,“母亲。”

“前日听闻母亲大病初愈,我忙于政务,倒不曾及时来看望。请母亲恕罪。”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何氏却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分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和他斗法,可看着这挺拔出尘的青年,何氏唇牵了牵,连一个难看的弧度都扯不出。

再看向一旁乖顺站着的,看似老实地不行的儿媳妇。何氏胸口嚯地震了震,

两人分站两处,瞧着守矩有别,甚是生疏。可谁晓得他们两个昨日在她儿子的榻上成了好事呢?

谁晓得她的长孙是这两个人弄出来的贱种?

她的儿泉下有知,定要恨她这个娘。

从前没法子给他争到世子之位,如今也没法子为他出口气。

可她没办法啊,没办法!

何氏双目泛红,手中茶盏叮叮叮抖出了声儿。素心看不出不对,忙上前拿走,暗暗抚了抚何氏的手背,对崔云柯笑道:

“夫人近来总忘事,有些日子没见二爷,都要认不得了。”

崔云柯好似未觉何氏的愤恨,语意清浅:“母亲身体不好,不怪。”

他越是淡泊,何氏便越恨。

喉头窜上一股腥甜,何氏快要支撑不住撕了这对奸夫淫。妇的心,素灵及时挡在前头,笑着说了些好话,将两人都请了出去。

姚黛蝉福身告退,转身时偷偷看崔云柯眼,隔了他一尺小步走出主院。

紫藤萝飘扬,刚迈出门槛,门便一关,里头传来刺耳的碎瓷声。

崔云柯侧目时,正见藤萝架下的少女两肩一瑟,颤颤巍巍朝他看来。

好似没想到他正在看自己,姚黛蝉一楞,一张俏生生的脸突然发红,视线赧然躲走。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昨夜的情状,俱不自在。

好在崔云柯一向端得住,见此也只是薄唇轻抿,“嫂嫂可有事。”

姚黛蝉摇摇头,“只是稍微站了会儿。”

她说的简单,也没有撒娇的意思。

可崔云柯就是听出了委屈。

倒是奇怪。

名分一定,她反而不怎么再主动,显得二人之间生分。

崔云柯沉吟,她年纪小,昨夜抖得那样厉害,定然害怕极了。不如直接告辞,留她喘息的时间。

然而姚黛蝉却咬咬唇,杏眸悄然撩起,忽而递出一方灰麻帕子。

“多谢二爷……这帕子,还与您。”

葱指中捏的,赫然是东城那夜他拿出去的帕子。在她腻白的手里干干净净,还散有一股幽香。

与昨夜后来敞开的很像。

竟被她随身带着。

长睫垂覆,崔云柯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姚黛蝉脸上瞬时就显露出类似欢喜的神采。

“荷包……我当真做了的。可是马五抵赖,非说没有。二爷若不嫌弃,我寻旁的料子再绣。”

她闷声说着,还将十指摊开,给他瞧上头的针眼,以证自己没有骗他。

崔云柯心中并不在乎这些,但她说了,便也顺之看去。

他目力极佳,轻而易举看到扎在指腹上的细小的红点,不由联想到绣得细密齐整的荷包。其上纹样远比素帕上的蝉纹好,可见绣者的用心程度。

她在认真的取悦他。

崔云柯眼风微霁:“金疮药,嫂嫂可用了。”

姚黛蝉缩回手,“没有……”

“为何。”他不掩问询。

姚黛蝉手指绕在一块儿,忽地抬眼,轻轻瞪了他一下。

“二爷给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用呢。”

崔云柯瞳中那汪深潭一凝。

少女娇声:“还盼着二爷心疼心疼我劳苦,谁想荷包没了……只怕二爷讨厌我,又斥责我。”

她柔情百转的眼欲语还休在他面上绕动,分明也是双纯澈的眼睛,此时却活似引人失足的陷阱。

闷郁的烦躁不断侵袭,崔云柯心绪渐渐发沉。

姚黛蝉见好就收,又道:“二爷往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嫂嫂?我分明比二爷小六岁呢。”

崔云柯微滞,这不合礼数。

但兼祧,本就不合礼数。

他没有出声。在姚黛蝉看来便是默许。

她浅笑:“二爷可以唤我……阿蝉。这是我的小字,没人知道。”

崔云柯还是不语,姚黛蝉便得寸进尺,又试探道:“二爷的琴险些被我毁了,我又浑然不懂琴艺。可见寻常的琴师教导不了我这块榆木。不知二爷……可能点化我?”

她期冀地看着他。

“……”崔云柯颦眉。

此事,当然该说不能。

然姚黛蝉却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上前一步,小心捉起了他的袖子。在崔云柯沉冷的注视下,大着胆子一摇。

崔云柯气息一屏。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年快乐!五十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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