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轻不可察

“新科举子已陆续入京。此次成绩最为瞩目的, 南当属苏州学子江忆之。此人横空出世,压了原本苏州府最受看好的学子容中和一头,连中二元, 声名鹊起。北则为太原学子陈少誉, 此人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路稳扎稳打,也中了会元。还有几位王衡、童易,名次不错,都是可塑之才。”

监察御史摁着名录, 颇有兴致地将这回秋闱参考的学子逐一洗漱一遍,甚是满意道:

“这一届学子有几分咱们当年的风采。尤其这江忆之, 不少人可打赌, 都道他继崔大人后的下一位文曲星。我看过他会试的文章,见解独到,是不错。”

崔云柯淡然颔首。

天临二十一年的春闱, 举子们实力雄浑, 一度被称为龙虎斗。当年的进士如今多已成了朝中新兴力量,比方这监察御史赵束,正是崔云柯同一批的榜眼。

崔云柯刚刚回京时,赵束还曾下帖邀其叙旧。崔云柯碍于事务繁忙不曾应下。今日下朝, 赵束刚从监察署中出来。两人偶遇, 便一同去了邀月楼品茗。

二人年纪相差十余岁, 却毫无沟壑。正逢赵束当上了监察御史, 便也对那位同俱文曲星之名的才俊无比好奇。

赵束暗暗打量面前青年, 这位北直隶解元、会试会元,偏偏因年岁太浅,憾与状元失之交臂。却足以叫天下人敬仰。

而仅仅时隔五年, 那苏州府来的江忆之竟轻而易举复刻了崔云柯的两元之路。若他再中状元,文曲星的名头便要被他独占了。志洁行芳的崔探花,也要被盖过无两风头。

这位昔年的同窗性子淡泊,或许不以为意。但旁人未免要将二人并提比较,说出些不好听的。

瓷盏在案上磕出悦耳的脆响,崔云柯平平看着他,“人各有其志。贸然以我为参照,他人未尝愿意。”

赵束一哂,顿觉自己小人之心:“你啊,还是从前那样子。”

“我猜想你是要擢选几个不错的与内阁对抗。也都打听好了。这陈少誉是陈阁老本家的旁支子嗣,陈阁老素来中立,陈少誉便不必指望。那江忆之却截然相反。他寒门出生,父母亡故,一度在码头搬货维生。好好培植必然能堪大用。还有这个王衡,丝商之家,学识尚可。此人十分仰慕你和薛大儒,只肖你一句话,定赶着上来与你结交。”

赵束说着,点中一个用朱笔勾去的名字,“原本还有一个陆斐,此也是苏州府昭文人士,与江忆之同乡。会试中名次仅次江忆之,却不知何故缺考,人也几月不见踪迹。”

崔云柯视线微斜,见果真是那陆斐二字,些微凝顿。

先前所查到已经搬迁的陆家,其子嗣正叫陆斐。

是她的表哥。

两人都来自昭文,还一同参加会试。

崔云柯难得多看那江忆之一眼,举杯:“我差赵大人一个人情。”

赵束朗笑:“从前骈文不通,都是我请教你。我早不知欠了你多少。这又算得什么?”

他也高高举杯,“算来,你我五年未曾谈心。今日勿必吃好喝好,好生同我说说德安的见闻!”

崔云柯淡笑。

二人都不好酒。崔云柯甫一简述完,赵束不禁哀叹自己五年不曾出京,顺带吐槽起家中妻妾来。

“还是古语云,娶妻娶贤得对啊!妇人之心海底针,妒妇更甚。我那妾室今天病了,明天那妒妇便喊脚受了伤。崔大人,万幸你未成婚。这择妻一事绝不能马虎,娶个不能容人的母老虎,全家不得安宁!”

赵束那位发妻早前是杀猪匠的女儿。一贯凶悍,不允其纳妾。

这些琐事同届举子都知道。崔云柯不置可否,淡淡听着。

他若娶妻,定会择一个知书达礼,进退有度,宽容识大体的女子。

确然不可能沦落到赵束的境地。

喝完这盏茶,午头刚至。

到了玉磬院,崔云柯解了披风,步伐略停,先往书房去。

房中却空荡如许,那声娇软的轻笑并未像前几日一样出现。

唯有案上那张焦尾安静地躺着。

像在无声讥嘲他的心思。

-

顾忌两人要独处,崔禄特意没有回玉磬院,而是在外头待到傍晚才回去。

却不见崔云柯在书房,推门一进,案上却有一堆散乱的宣纸。

字迹游龙走凤,力道格外遒劲。

过了会儿,崔云柯不知从哪里回来。一入内便进了卧房看书,气度疏寒,也未发一言。仅点盏小油灯,一直到了天幕黢黑。

崔禄就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会儿,忽闻细碎步声。转头看去,院门口一方裙摆恰恰飘过。

崔禄思忖,伸个懒腰,立刻出了门。

下一刻,微开一隙的轩窗下探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灿漫一眨。

“二爷想我了没有?”

崔云柯正专心致志低头看书,恍若未觉。

姚黛蝉本就心虚,见状抓住窗柩:

“我不是故意说话不作数。昨日肚子痛到深夜,今日才好些。二爷莫不是以为我不来学琴,所以生气了?”她熟稔地先认错。

青年方侧目,姚黛蝉眸光烁烁,含几分小心的讨饶。

崔云柯面上没什么情绪,只道:“进。”

他没有动身去书房的意思。

姚黛蝉略迟滞,拘谨一推卧房门。

竟开了。

“……”

抛开那一次激动越界不谈,她头一回见崔云柯的房间。

简单,古朴,雅致。

焦尾被搬到了卧房的书案上,崔云柯身旁多了一张软凳。

姚黛蝉在他身侧坐下,崔云柯放了手中书卷,向她投来视线。

姚黛蝉抿唇,“还以为二爷要将我关在门外呢。”

她抱怨着,却没有伸手来扯他衣袖撒娇卖痴。大抵是以为他真的生了气。

崔云柯正沉吟,姚黛蝉看着琴,突然泄气似的一趴。

“我是说谎了,二爷要罚我么?”

青年眉头微挑。

姚黛蝉像是不敢看他,攥着衣摆道:“我看货郎卖的东西确实有意思,才一时玩物丧志,放了你的鸽子。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风微煦。

姚黛蝉不闻他说话,又试探道:“怕你不开心,我不敢买什么太有趣的。挑挑拣拣只买了一个旧拨浪鼓,不是什么奇技淫巧。”

说着,把袖子里的拨浪鼓掏出,小心翼翼呈在崔云柯眼下。

崔云柯依言瞥了眼,不像感兴趣的模样。

昨日甫一拿到拨浪鼓,姚黛蝉的心就乱了。

姚黛蝉一夜未眠,长了个心眼,特地拖到晚上来试探崔云柯。看来货郎并非崔云柯的设计。姚黛蝉心中那块大石才缓缓落地。

她心底雀跃,面上却仍是那副娇憨模样,甜甜地谄媚:

“那荷包我再没有找到能与二爷相配的料子了。二爷不要怪我,等我进宫讨了娘娘的欢心,求她再赏些好布,全部都做给二爷换着戴。”

十指又向上回那般伸了过来,指腹细微的红点,显眼夺目。

身上的肉长得快,侯府前段时间做的衣服这时穿着已经绷得慌。绣娘手脚慢,姚黛蝉时不时就得自己改尺寸。所谓的荷包一事,崔云柯不提,当然也被她弃之脑后。

此刻,只不过随口寻个说辞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罢了。

观他挪目扫视一遍,姚黛蝉就欲缩手,忽闻一声轻不可察的笑。

指尖被一只含有凉意的大手捉住,姚黛蝉一惊,忙想撤开,却被崔云柯捏紧。

她愣愣。

崔云柯骨节分明的大掌擒着她指腹,拉开一侧抽屉,取一只瓷瓶,长指蘸取一块乳白的膏体,沿着她指尖逐一涂抹。

细微陌生的,带有些许薄茧的肌肤与自己的反复触碰。

姚黛蝉呆呆看着崔云柯蒙了一层暖光的侧颜。

清冷,淡漠。

全然不像是会为她发笑的模样。

也不该强捉着她的手,几度揉捏她的指尖。

檀香忽然间浓郁,良久,“好了。”

姚黛蝉回神,猛地收手,十指上的药膏腻滑冰凉。她不舒服地搓了搓,讷讷没有说话。

崔云柯合上瓷盖,“不必执着于荷包。你若诚心想谢,旁的……并非不可。”

姚黛蝉抿唇,顶着崔云柯掠来的视线,强行弯出个羞怯感激的笑。

“知道了。”

崔云柯余光睨着她赧然的娇靥,拇指碾了碾指骨,耐心地嘱咐。

“明日入宫不必担心什么。皇后问,只管答。她若不问,只用听。”

-

“崔夫人。”

皇后免了礼,看着姚黛蝉坐下,语有歉疚。

“是我一时兴起,荣蕴在外头胡说,害得你又要入宫。”

相比第一次见,皇后白皙的面容上浮有不明显的红晕。行动也不如那回见到的利索。

姚黛蝉不禁想起崔云柯的嘱咐,皇后这几日抱病,身体虚弱。

可她一看就是很康健的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在京里待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

皇后微笑:“又或者是水土不服。我在广宁长到十五岁,又在安陆待了九年。习惯了冰天雪地,也习惯了山水相依。京畿与那两处都不同。”

姚黛蝉点点头,“辛苦娘娘了。京畿干燥,我也不大适应。”

皇后关切:“我这里有几剂养身的药,若崔夫人不介意,我叫荣蕴拿些来。”

虽有些好奇皇宫内院的好东西,可姚黛蝉岂敢接,只是推拒。

皇后顿了顿,“是我执意要给你,算作谢你进宫的礼物。”

“…妾却之不恭。”

皇后心情不错,想了想,邀请姚黛蝉去御花园逛逛。

“这时节的花开得到处都是,很美。”

御花园中争奇斗艳。姚黛蝉在昭文时见过漫山遍野的花海,本以为自己不会惊讶。可看到其中说不出名字的青蓝白绿色重瓣花朵时,还是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番。

皇家,不愧是皇家。

皇后笑道:“我也叫不出这些花的名字。崔夫人站在这里,比我更合适。”

姚黛蝉微惊,“娘娘怎可妄自菲薄?娘娘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自是百花之首。臣妇蒲柳,焉能配得上皇城繁华?”

皇后微顿,懊恼:“崔夫人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眉目舒展,有些爽朗道:“我生得丑陋,自小只会舞刀弄枪,粗识几个大字。这么多年了,还是常常分不出绫罗绸缎,也分不出百花之名。我本就是一株野草,合该长在乡野路边,而非锦绣花坛。后位和皇宫,都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姚黛蝉窒。

诚如崔云柯所言,皇后此人率直。但是否率直地太过了?

姚黛蝉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对于权势的渴望,她那样不在乎,好似对一切都无谓。

可那日又为何要趁势打压陈贵妃?

皇后一径盯着花海,“将崔大人和你卷进来实非我本意。我许久之前就存了离开的念头。因宗族施压,只好向后延缓。这片花海是陈贵妃喜欢的地方,她比我像皇后多了,是么?”

姚黛蝉望着皇后挺直的背影,忽而就觉得喉中涨得慌。

有心想说什么,可皇后却好像不需要任何安慰。

或许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寻个人说说话。

姚黛蝉想起崔云柯的叮嘱,选择了静静地听。

“我以为我真的能闯天下,和我爹那般忠君报国。可我实在笨了些,也自以为是了些。我想回广宁,可我爹死了,我大哥也走了。我没有家。”

“我也不懂,为何莫名其妙当了王妃,又莫名其妙当了皇后。其实我大哥带我走那日,我该拼一把的。”

不知何时,皇后爬上一处高阔的宫室,远远眺望北方。

姚黛蝉循着看去,却看到一座建造了一半的楼,正半挡住正北方。

皇后负手,“从这儿一直走,就是广宁。观月楼一建起来,我就望不到广宁了。”

夏风炙热地吹拂,皇后看着北方,久久没有言语。

姚黛蝉陪着她。

这角度一览众生,万物都变得渺小。

姚黛蝉无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了很久,皇后转身时,姚黛蝉蓦而道:

“或许不需多长时间,娘娘就能心想事成,回到家乡了呢?”

皇后微愕,“是么?”

她沉思:“你是第一个同我说我能回到广宁的人。他们都暗地里笑话我,觉得我是为了争宠。”

皇后突然很高兴地弯眸,她笑起来真叫人觉得舒服,姚黛蝉竟不忍说出一点点难听的话。

她扬唇:“心想事成。心想了,事才能成。”

皇后若有所感地颔首,“你说得对。”

等到陈贵妃生下皇长子,她要走,不会有任何人拦着。

皇后心里乐呵,却又觉得时间太漫长。

这么多年了,为何陈贵妃至今还没有身孕?

还是李见照还想着他的白月光,觉得只有她配生下皇长子?

皇后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她开怀道:“届时我走了,定会通知崔夫人一声。”

姚黛蝉顿了顿,嗯声,“妾等娘娘的音讯。”

时候不早了,皇后同她告别:“你不要叫我皇后。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我叫杨映真。映照的映,真假的真。”

姚黛蝉已经不奇怪皇后会说出什么。见状,也从容道:“映真姐姐。”

皇后欣慰:“崔夫人回吧。帮我和崔大人带一句话,道我很感谢他。”

姚黛蝉福身,乘着小轿走了。

皇后定定看了会儿,转过头,直直回到永宁宫。

她刚走不久,殿后便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轰响。

隆景帝自后行出,恶狠狠瞪着那愈走愈远的背影,忽而对着另一扇门又是大力一踹。

“张茂!张茂!!”

张茂惊惶地跑来,“陛下?”

隆景帝回首,盯着观月楼嗤笑,“再调一倍人手,给朕速速建成!”

作者有话说:五十个谢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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