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选一个

“爷, 跟上了。”

船夫刚要停船,便觉后脑一痛,栽入水中。

崔云柯站在船头, 衣袍烈烈, 神色再清明不过,哪有半分被迷倒的痕迹。

一早就守在附近的崔禄适时将飞鸽传信的内容呈上,崔云柯看了眼,塞入船头油灯,任火舔舐成灰烬。

一切都是假的。

她果真还是那只谎话连篇的虫豸。

他忽而一嗤。

一瞬, 记起了那只不知好歹的蝈蝈。

他确实早就说中了,这只蝉, 充其量只能聒噪一个夏季, 很快就会死在秋日的寒风里。

是她引诱,越界,哄骗, 还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妄想与另一只虫豸双宿双飞。

他却屡次纵容,明知她不怀好意,依旧为那些虚伪的言语迟疑。让她觉得,她轻而易举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何其该杀。

崔禄听到那骇人的笑声, 不由得缩脖, 暗叹何必闹这一出。

姚黛蝉在半夜抵达郊外, 天上莫名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看到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时, 她短暂腿软了会儿, 提群冲去。

“小姐。”神色坚毅的马夫招手,姚黛蝉点点头,麻溜坐进去, “麻烦了!”

一声啼鸣,车轮辚辚始动。

夜风呼在面上,姚黛蝉认真吸着林间的清风,满心畅然。

在富贵窝里滚了一遭,终于可以回家了!

“敢问江游来京城了没有?”

姚黛蝉揉着腿,不忘关怀江游。

“回小姐,公子在后头等您。”

得到这个回答,姚黛蝉抿唇,“你可曾见过他?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四年了,他应当长得很高。也不懂她还认不认得出。

马夫有条不紊地驾着车,“公子俊朗高大,文武兼备。小姐见了定会欢喜。”

姚黛蝉浅浅弯唇,江游文武兼备?

真是违和。

她印象中,江游很是讨厌读书,只喜欢拉着她在山野里尽情撒野。

这马夫受他银钱,必然要说些好话。姚黛蝉想着想着愈发好笑。

太阳渐渐升起,不知不觉已经驶出京郊。姚黛蝉疲乏地窝在车中休憩。

“铛!”——没有任何征兆地,一把长刀悬在她眼前。

她爆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你做什么!江游!江游?!”

马夫一脚抵住车门:“黛蝉小姐,您死了,那位才能安心。”

“你在说什么!”

姚黛蝉手足无措,拼了命地抄起马车中的物什摔砸,“江游不可能杀我,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烛台小几被利刃劈作两半,马夫看了看,瞧见密林深处那方红莲旗帜,再不等候,倾身就要捉姚黛蝉出来砍杀。

姚黛蝉慌不择路地推窗,却已被提前封死。她愕住,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千辛万苦逃出来,想和江游一起回昭文,却进了一条死路。

江游怎么可能要杀她呢?

怎么可能?

泪噙在眼眶中,姚黛蝉再逃不得了,被捉住小臂强行拖入外头。

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姚黛蝉闭着眼,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才十六,就要死了吗?

外祖呢,娘呢……

哀恸中,泪嗒嗒打下。姚黛蝉想了很多,预想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马夫反而闷哼一声,擒她胳膊的手忽而放开了力道。

姚黛蝉愣愣,疑惑地睁开眼,登时瞠目。

马夫目眦欲裂,眼珠艰难地向右扭曲——一支羽箭精准地穿进他太阳穴。

哐当。

人倒了。

姚黛蝉呆呆看了一息,猛地手脚发软地要下车。才一探头,便见一佩着大帽的男子,握弓驾马,不急不缓向她行来。

姚黛蝉一喜,刚想感谢此人,顺道托他将自己带走。那人抬脸,隔着愈发细密的雨雾,大帽下逐渐显露一张凌厉的俊颜。和一双,凝聚了看不懂的风雪的眼。

姚黛蝉呼吸骤停。

“二爷?!”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不是梦。

射箭的人竟是崔云柯。

他没有中药,还追来……救了她?

不管如何,姚黛蝉踉跄着想爬下车朝他跑去——刚迈出半步,就见他缓缓举起角弓。

碧玉扳指在晨光中一闪。

箭头不偏不倚,对准了她的眉心。

姚黛蝉钉在原地。

怔忪一息,她猛地一拍马屁。崔云柯眯眼,手中羽箭咻地穿出,林间爆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剑光袭来,受惊的马匹还没跑几步,被他一剑斩断车辕。

姚黛蝉被惯力带着滚出车厢,慌乱抬头。

崔云柯居高临下俯视她,面无表情冷嗤一声,极尽讥讽:

“你的好情郎呢?”

姚黛蝉呆住。唇瓣哆嗦着还未说出一个字,便被周遭早已埋伏好的人捆住了双手。

林间贸然窜出五十余人俯首待命,“大人,方圆十里果真有白莲教踪迹!”

“追。”崔云柯颔首,待人都散尽,崔禄拱手,“爷,大夫人……如何处置?”

崔云柯才施舍似的看向被押进车中的姚黛蝉。

她被堵住了嘴,满眼惊恐地侧躺,祈求地望着自己。

可怜至极。

正是这幅模样,几次三番地博取他稀薄的信任,而后沾沾自喜地将他骗得团团转。

薄唇扯了扯,语气毫无起伏,“带去别院。”

“我亲自审问。”

崔禄深深看姚黛蝉眼,再未有常见的嬉皮笑脸,凝重称是。

马车行入岔路,即将消失时,远远地忽而有人嘶吼:“阿蜩——!!!”

江游?!

姚黛蝉窝在马车中,蓦地挣扎起来。

“大夫人还是老实些,待会儿少吃点苦。”崔禄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姚黛蝉怔住。

那声“阿蜩”还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通身冰寒。

-

“唔!”

姚黛蝉被丢进一处完全陌生的院子。

不容她观察周围的环境,门便关紧。她在昏暗中仓惶地不知等了多久,门缝中才泄入一线天光。

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床边小几上,姚黛蝉企图去看,却只能如毛毛虫一般蠕动,始终看不清。

两个侍女突然为她解开了束缚,姚黛蝉终于得以大口喘息,却才爬起,就见崔云柯从外步入。

门歘地带紧。

他解了大帽,仿佛没有瞧见她,直接在床沿坐下,又冷锐如初见的目光才淡淡将她逡视,“选一个。”

姚黛蝉抽气,才见他手边托盘上放置的三样东西。

一条白绫、一杯酒、一把匕首。

姚黛蝉愣住,“二、二爷这是做什么?”

他嗤声:“你借口认错来找我,将假证丢在街市上,让接应的人捡起送给张和廷,与他一道置我于死地。”

姚黛蝉面色巨变。想不到他居然悉知自己的举措,更不知这证据居然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她刚刚组织好的狡辩在这番话前土崩瓦解。姚黛蝉不敢赌崔云柯还知道多少,只慌忙跪下来,抱住他的双腿哀声恸哭:

“二爷,我不知,我当真不知。我只是想回家!他们说把这个给了张大人能拖延你,我才做的。我怕意外,送去前特意用墨迹涂黑了几处字,我当真没有要二爷出事的意思!求二爷放过我,我不想死,我愿谢罪去指认假证——”

“晚了。”崔云柯却毫不留情将她打断。

姚黛蝉心口一揪,面上骤痛——崔云柯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拂去她的泪珠。一手取出那只被马五弄不见了的荷包。

上头的云纹绣线被拆地干干净净,原本绣好了的江水纹样掺着若有若无的黑色,毫不掩饰地甩到姚黛蝉跟前。

她呼吸屏住,不敢置信地看着荷包,颤抖着对上崔云柯厌色不掩的凤眸。

“你瞧着我这些时日百依百顺,是否很开心?”

“姚、黛、蝉?”

如非意外沾染了污渍,他岂能知晓,这数日来令他欢喜的心意,是借旁人的福。

姚黛蝉如遭当头一棒。

不知是为了崔云柯发现了荷包的秘密,还是为了他字正腔圆,清晰无比的“姚黛蝉”三字。

她仿佛被缚住了口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崔云柯将托盘推来,凤眸不带任何情绪锁着她。

“白绫最为难受,匕首次之。毒酒有些痛,却发作地快。”他嗓音平静,却叫姚黛蝉不怀疑他要她死的真心。

“不是这样的——!”

姚黛蝉大力攥着掌心,忽地挺直脊背,豆大的泪水凄楚滚落,“我真心爱慕二爷,否则怎会不顾女子礼教,那般向二爷献好?我一开始不过是想绣个常见的江水纹样,二爷何必这般苛责?”

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她依旧胡诌为自己脱罪。崔云柯森冷的眼中浮着讥诮,姚黛蝉咬牙。

“二爷好歹是如玉君子,逼死我一个小女子,当真下得去手?”

“死性不改。”

崔云柯面无表情看她须臾,蓦而扯唇:“若不想这里认罪,天牢亦可。”

姚黛蝉身子一晃,当真有些坚持不住了。

天牢是什么地方?

蛇鼠虫蚁,各式刑具,不死也要残!

她明白崔云柯是真的动了怒,一刹再不敢强撑,伏在他腿间求道:“求你绕我一命,我本就是误入这里的,我从未想过真的害你,害侯府。我只是想回家,回昭文!”

姚黛蝉抓出怀中路引,泣不成声:“我是被替嫁来的,我不是姚惜翎。若非姚家强行将我捆来,我又怎会无意之中犯下这等过错?二爷既然知道了,求二爷放我一条生路!”

姚黛蝉不管不顾,此时为了活命,只能走投无路地将真相告知。可崔云柯依然不为所动,只用那漠然的眼睛蔑着她。这些日子里的温柔荡然无存。下颚突然被捏住,姚黛蝉颤了颤,一时忘了哭。

“你骗了我,却不想死。凭什么?”他话意之清浅,之淡然,让姚黛蝉头皮发麻。

“你说你真心爱慕我,那江游,又是谁?”

姚黛蝉抖着嗓,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只是我的少时玩伴!我小时候常常被姚惜翎欺负,早早没了娘,江游是唯一一个护着我,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我只视他为好友,兄长,与爱慕二爷不一样!”

她的身体因强烈的恐惧不受控地打颤,连悔恨也无暇,只想在他手中活下来。

崔云柯的双指缓缓施力,话音轻不可察:“是么。”

姚黛蝉慌忙点头,“我当真喜欢二爷。二爷对我的好,我怎么会看不见?我是怕,怕替嫁之事败露,二爷要厌弃我,侯府也处置我,才不敢贪恋二爷的喜欢。何况,二爷明明也要娶旁人。我生来心眼小,如何能受得住。”

她就是这般,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推卸责任。

崔云柯轻轻笑了起来,五指向下。

“你要如何证明。”

姚黛蝉口舌干涩,不敢相信崔云柯的举措是那个意图。

他眼风又疏寒了几许,不悦:“说。”

作者有话说:炒菜明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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