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刘小姐?!

姚黛蝉在这间暗室又呆了许久, 眨眼便是深秋时节。

京畿下了第一场雪,姚黛蝉已经懒懒得连着五日没下过榻。今天更是病恹恹地,饭都没有吃。侍女正忧愁, 老夫人突然让润香来问平安脉。

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隐身, 她是老人精了,怎会不知姚黛蝉的抱病有异样。阖府里能自如安排这一切的只有孙儿。

此番催促的同时,也是想探探姚黛蝉还在不在。

然而侍女接到望北居的报信却很犯难。事情还没在明面上捅破,万幸崔云柯披了一身雪回来,还带了一名医师。

“脉象平稳, 微有郁结。是早年亏空导致的畏寒之症。”

医师又将姚黛蝉的左手牵出再诊,摇了摇头:

“不过夫人年轻, 有孕也是极为容易的。喝些温和的药剂暖暖身子, 多活动活动,想来子嗣不日就到。”

与之前的医婆说得无二致。

姚黛蝉掀开帷帐,遗憾地将脸倚在崔云柯腿上。

“祖母来催是忍不了了吧。我太无用, 是不是要被放弃了?”

实际催促的又哪里是老夫人一个。府中最着急的便是何氏。

她百般打探不到姚黛蝉的动静, 几番疑虑,担心是崔云柯不愿守诺,期间多次遣人寻崔禄要说法。

崔禄不胜其烦,却也不免忧虑。如今圣上越发器重那江忆之, 甚至常留他伴驾。何氏再闹, 少不得再给自家爷添麻烦。

听得姚黛蝉这话, 不禁留神多看她眼。

她面色微白, 听得未能有孕后便满眉目的惴惴不安。

如今她倒是真的乖顺了, 也积极地想要个孩子。谁又想到正值妙龄的年岁却迟迟怀不上。

想她自己也明白,没有子嗣傍身,哪怕二爷再疼爱她也难保将来艰难些。

崔云柯在外掸了雪, 又烘热了手,指腹摩挲着她软弹的面颊:“胡思乱想什么。”

姚黛蝉咧出个难看的笑,手指时不时勾勾他的。却不是挑拨,更似无序。

最近她常常如此,不闹将作怪,不使些小心眼,乍看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缓慢地失去活力。

崔云柯蹙额,道:“外头下雪了,出去瞧瞧。”

姚黛蝉瘪瘪嘴,一副想去却又畏怯的模样。

腋下一紧,崔云柯将她从被褥中捞出,唤人取来新制的狐裘,亲自为她系上。

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安安分分坐着。崔云柯靠得很近,长而密实的眼睫半耷,在眼周勾勒出一笔漂亮的墨线。

她下意识嗅嗅鼻子,他身上的味道已经不若以前那样直接。有时候闻着,难以察觉是他来到。

……共处一室也没多久。他们的气息已经缠在一起,快要难分你我。

青竹摇动,两人走出嵌在玉磬院内部的暗室,姚黛蝉以为自己会瑟缩。却没想到这条狐裘暖和得出奇。

不仅一点不冷,走远了路甚至还嫌热。

他们没怎么避着人,走过拂月塘,又去了水榭,再到琴室。崔云柯带着她把景致都慢慢逛了圈。

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并列,姚黛蝉累了,拉住他耍赖:“去亭子底下围炉煮茶吧,休息会儿。”

看她额上出了汗,面颊终于有了红晕,崔云柯为她拢好狐裘,“我去取茶具。”

下人们提前驱散了,姚黛蝉披着狐裘仰躺。漫天雪点洒在脸上,凉凉的,却不像在苏州时那般湿冷刺痛。

原来两地的雪也不同。

不出片时功夫,一身玄色狐裘的崔云柯归来。炭火燃起,姚黛蝉看着他翻烤小橘子,忽而皱着脸:“若刘小姐进门我还没有身孕,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刘如兰这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一道出,周遭安静地只有飘雪声。

他声音极为沉稳:“不论有没有,我都会守诺。”

姚黛蝉咬唇,“要是用不上我了,你让人把我送回昭文吧。我想我娘,想我外祖,想我舅舅表哥。我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这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也不会把这些事儿说出来。侯府别杀我。”

崔云柯眼睫动了动,眸光深深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压了回去。

“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既连番守诺,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姚黛蝉的思虑实属无稽之谈。然而对这问题感到无聊乏味之余,崔云柯也能够深切地察觉到她内心藏着的不安。

这一切是因他而起。她依附他,从身到心投注在他身上,故而才会如此在意他有别的人。

或许这便是世俗之人所说的女子的吃味。

崔云柯细细品味,不觉得厌烦,甚至容许自己再宽纵一二。

“谁知道往后呢?现在你好好疼疼我,以后我想起来这些就不觉亏了。”

她终于又窝进他怀中卖娇了。崔云柯低低一笑,应允似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碳火哔剥轻响,掩去细碎的踏雪声。

“刘小姐?!”

润香捧着茶,刚要入内院,却见刘如兰从游廊穿出,竟是往着正门方向去了。

润香急急追上去,“您才受了寒,不喝杯热茶怎么得行?老夫人方才还嘱咐奴婢千万好生照顾好您呢!”

“咱两家今日一遇,这又雪天路滑——”

刘如兰素来礼佛尊道,常在这个日子前往大冲寺上香。不巧半途马车坏了,正好遇上代老夫人来供海灯的润香。刘家与侯府的心思大家都有数,如此好的机会,润香立即做主捎她们一程。

老夫人笑开了花,拉着人嘘寒问暖,满意极了。说过了话,就命润香带人在府中四处坐坐走走,同崔云柯提前接触接触。

这门婚事其实已是差不离的。

满京的贵女艳羡她的不知其数。刘如兰一干人也算从小听着何采莲对崔云柯的夸赞长大,只是她们都是听的那个,极难像何采莲一般频频与他见面。

她谈不上多么得意,只是能和那样的人做夫妻,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刘如兰握住自己狂颤的手,勉强扬起得体的笑容:“润香姐姐,这茶我怕是喝不得了。”

说罢,再不顾阻拦,坚决地走出府门。

润香别无他法,只好命人驾车送她一程,再疑惑地走回内院的游廊。

看来看去,只在青松掩映后的亭子里瞧见一方微有余温的炉子。

地上的痕迹被新雪覆盖,除了她新增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在外头走了一遭,回来后药刚刚煮好。

原本以为会苦得要命,没想这次一入口就是浓郁的陈皮甜香。

姚黛蝉道:“早知道煮茶时也放些陈皮就好了。今日的普洱有些涩。”

她多了些活力,崔云柯便也温缓了些,“下回换雀舌,甘甜。”

姚黛蝉弯起眼睛冲他笑,遂即想到一事,抓起褥子盖住半张脸:“喝药的时候可不可以行房啊……”

面对这种话题,姚黛蝉如今淡定多了。而崔云柯则一贯是不羞涩的,闻言回忆了番医师的说辞,未曾直言不可。

软玉温香的滋味固然不错,但近来她总是十分吃力,与其纵欲伤身,崔云柯道:“你若想,过段时间再说。”

姚黛蝉抓褥子的手一紧,缓了缓憋闷在喉中的气:“好。”

嗓音软地不像话。

崔云柯唇线微扯,大掌隔着褥子摸上小腹,不知在想什么。

姚黛蝉已经习惯了这事。被摸得本能发颤,硬忍着不出声,生生熬了过去。

夜晚就寝,永靖侯忽然派人来请。

以为又是关乎母亲的,崔云柯倒不怎么想理会。直至崔禄附耳,他给姚黛蝉掖好被角起身,半夜后才归来。

姚黛蝉伸手抱人,迷糊道:“怎么才回来。”

“神棍装神弄鬼。”他摸着她的发,语气很淡。

永靖侯连着三夜在卧房中遇到了同一个冤魂。崔云柯过去时,房中的桌椅俱都被长刀砍得支离破碎。

然即便叫了他去,永靖侯依旧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闭口不言。

黑夜里,崔云柯悠悠捏着她的后颈,如提溜狸儿那般狎昵。绀青的眼睛聚着诡谲的丝线。

他忽而道:“不折腾,又会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抖。

崔云柯未再说话。

姚黛蝉摸了摸怦怦跳的心,应当说得不是自己吧?

夤夜,万物寂籁。

主院中行来一道急匆匆的黑影,“夫人,到了。”

床中的何氏连忙伸手:“我看看。”

来人解了面巾,正是素灵,她呈出手中那块玉佩:“我瞧着像。”

何氏抓住玉佩,摩挲着上头的刻痕,泪潸然落下。

“是骄儿的,是骄儿那块常戴的玉佩!他当真没死!那人没骗我!”

“若大爷在那人手里,这事儿也不好做。侯爷今夜发了一场大火,还叫了二爷去。想来是要追根溯源。若二爷动手,轻而易举就能查到是我们作祟。”

一旁素心叹息,与何氏的躁动截然相反。

前日夫人回了一趟镇国公府,竟在车前遇到了一个早该投胎转世的死人。

他口口声声,道大爷还活着。若要见,便得助他一把力。

夫人爱子心切,听闻是帮他教训一番永靖侯,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

“这有什么!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何氏沉浸在儿子没有死的喜讯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崔朔自己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怕旁人说吗!”

素灵素心都闭了嘴,何氏攥紧玉佩,脸上癫狂道:“继续!”

第二天,夜里的事儿像是根本没有发生似的,所有人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姚黛蝉却少了一日闲,被一顶轿子接进了皇宫。

皇后的召见这回没有一点缓冲的功夫,有股子明显的急切。

在从光华门特地折返的崔禄的跟随下,姚黛蝉顺遂地进了宫门,一路到了永宁宫。

进宫门前,她一眼望到了那矗立天地间的观月楼。

如今已经建成了,像一座巨物横阻在视野间。

姚黛蝉回头。

邀月楼,观月楼。只一个字区别,却天差地别。

宫中的雪比侯府的还要深,路上到处都是扫雪的宫人。永宁宫居然比之前来的两次都热闹,这回多了好几个人手。

荣蕴见到她很是开心,连声夸赞她愈加娇美动人,正殿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你来了。”

皇后正在解护腕,今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她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行动间衬出极利索的味道。

姚黛蝉看地愣了下,猛地想起崔云柯当时描绘的场面。

情不自道:“娘娘、映真姐姐好英姿飒爽,今日是骑了马么?”

她看室内,总觉得皇后手里还差一把弓或者枪。

皇后笑道:“是。你不觉得不伦不类?”

“明明威风极了,女将军不都如此么?”

荣蕴一顿,轻声发笑。皇后也为这话稍迟,很认真道:“我从前一直想当个女将军。”

荣蕴出去沏茶,她邀她坐下,“这月我找了你好几次,崔大人都道你病了。是什么病?我库房里还有许多药,你都可以拿走。”

她目光清正,毫不怀疑崔云柯的话。姚黛蝉本还挺高兴,一听顿时有些无语。

“谢映真姐姐关怀,我就是畏寒,没气力。”

皇后了然,许多女子都是这样的,姚黛蝉又道:“姐姐能给我些红花么?我活活血,提提气。”

她不好意思道:“不敢和婆母说,外头的红花又掺假,真是——”

皇后不疑有他,“当然无事。我这就叫荣蕴去拿。”

荣蕴端着茶入内,闻言却摇头:“娘娘,我们库房里早就没有红花了。”

荣蕴愤愤:“何止红花,那些对女子好的药材都叫陈贵妃上月要走了。分明行了巫蛊之术,竟然还稳坐妃位,真是可笑!”

姚黛蝉慌忙打岔,“无妨无妨,我只是随口一说。”

“对不住。”皇后为她端茶,姚黛蝉受宠若惊地接过,她道:“崔夫人,我要走了。今日找你是为了和你道别。”

姚黛蝉耳边轰然一响,好会儿看着皇后坚定的眸子,结结巴巴道:“走,走了?”

皇后点头:“是。”

姚黛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当时不过信口安慰而已。侯府都那样难逃出去,一层又一层的宫闱又如何打开?

“您怎么走呢?”她知道不该问这个,但却忍不住。

“抱歉,暂且还不能告知你。”

姚黛蝉抿唇,皇后歉疚地看着她失望的眼睛,“过两天他要去西山打猎,会带宫妃。那时我有法子。”

还真是个不错的时机,她试探道:“姐姐有几成把握?”

“五成不到。”

姚黛蝉一顿,也太莽撞了。猎场有许多野兽,还只有五成不到的把握。她是不指望。

“祝姐姐一帆风顺,日后……你我再遇,都是自由人。”

皇后微笑,蓦地反映过什么,“崔夫人不想待在侯府?”

姚黛蝉一哂,“婆家哪里有自己家好呢?”

皇后深以为然,“是。”

姚黛蝉看她有同感,想了想道:“姐姐这次出去,陛下追来怎么办?”

“躲开就成。”皇后很是理所应当,“他讨厌我,巴不得我死掉,还找了道士咒我。若有意外,等我出京会传信崔大人。”

姚黛蝉以为自己耳背,“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与陛下不是相熟已久么?”

皇后笑道:“当然是传假讯误导他们。”

“虽不想牵连他,但若不及时按下,就会牵连更多。算我对不住他。崔大人最清正不过,会以国事为先劝诫李见照。”

姚黛蝉一阵沉默,“若他不是那么清正的人呢?”

“什么?”皇后困惑。

姚黛蝉心一横,目光如炬:“若他强占民女,心思阴狠。这样的人,当真称能与清正二字匹配吗?”

皇后顿:“崔夫人……”

姚黛蝉低下头:“我说,假如。”

皇后静默了多时,“若无证据,我暂不能信。不然便是冤枉崔大人。”

姚黛蝉暗暗叹口气,心说果然。崔云柯名声好,做过不少切实的事,又与皇后旧相识,皇后当然信他。幸好她刚刚没有把自己和崔云柯的事情说出,否则要在皇后这里落个坏印象了。

姚黛蝉重新微笑,放弃了求皇后带自己走的念头:“我也这样觉得。”

皇后松口气:“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不拿百姓一毫。”

姚黛蝉忽而问:“姐姐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皇后沉吟,“你会么?”

姚黛蝉突然心虚,“这次不会了。”

皇后满意:“那便成。”

姚黛蝉鼻子莫名就发酸,“姐姐要好好的。”

皇后眼里浮出感激,“你也好好的。”

走前,姚黛蝉转首望了望。

雪雾里,观月楼上恍惚多了一道高颀的黑影,正看着永宁宫的方向。

眨眼,又不见了。

皇宫回来后,姚黛蝉再度食不下咽。

药还是正常喝着,但看着就是精神不济。

崔云柯随口问了几句话,姚黛蝉假装不知地糊弄过去,他未追问。晚上念了会儿书,翌日,早早将姚黛蝉叫醒。

姚黛蝉还想睡觉:“你不上值吗?”

崔云柯已经换了身雅致的衣袍,“休沐。”

她心头一动,感觉崔云柯今天的态度不太一样。随机就应证她所想似的,他将她抱起来穿衣,“带你出去走走。”

姚黛蝉暗喜,却不忘摆出茫然失措的面具:“为何带我出去?”

一旁崔禄端着茶水进来笑道:“还不是记挂着大夫人的身子,二爷特意带您泡温泉去。”

作者有话说:来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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