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和他,可曾……”

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又下了一场新的。

姚黛蝉正百无聊赖地绣着花,门突然被推开,江忆之解下身上大氅, 阔步朝她行来。

“阿蜩。”

“江游!”姚黛蝉起身, “几天不见,你怎么好像憔悴了?”

江忆之唇边生有不明显的青胡茬,像是急促到来,姚黛蝉看在眼中颇觉违和。

“这几日公务忙,来不及打理。”

江忆之看她面色红润, 略略舒了口气,“你在这里过得如何?可还适应?”

姚黛蝉点头, 顺手帮他拂去发上残雪, “我都好,倒是你,一连五天都没来找我。怪没意思的。”

姚黛蝉不想说, 却觉得在这块民宅住的几天和在侯府区别不大。怕她擅自离开被人发现, 民妇凡事都跟在她身后。雪也深,没有能够玩耍的地方。日子属实枯燥。

话中谈不上责怪,但江忆之还是拧眉,“是我思虑不够。阿蜩, 你稍稍再等等。”

既要防着亲爹, 又要防着崔云柯。这里已经是他能安排的最好去处。

姚黛蝉抿唇, “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同我说就成。”

江忆之沉默, “与你无关, 你不必担心。”

姚黛蝉早不是小孩子:“到底怎么了?”

江忆之看了她片刻,轻叹。

“皇后出事了。”

姚黛蝉惊:“皇后?!”

前日,隆景帝领着皇后与一众妃嫔、若干臣子于西山秋猎。

素来互不搭理的帝后罕见地和睦了不少。皇后一身黑甲, 主动提出与隆景帝比试打猎。猎虎者当即胜。

隆景帝似是被激起斗志,应得爽快。然皇后策马之后便一去不返,直至太阳落山野兽环伺也不曾归来。随行女官荣蕴带血回营,恸哭道亲眼见皇后葬身兽腹。

众人大惊,隆景帝亲自带人深入林中,却未见什么猛兽,反而在一处山石下找到了正顺着河道游出群山的皇后。

皇后设计假死,欲脱身一事在大邺一朝几百年间都显得骇人听闻。

此事一发,她立即便被秘密带回宫中关押。与隆景帝深入林中的人数不多,他因圣眷正好伴驾,亲眼见证了当日的场面。也才明白,为何爹会对他挪用西山山石阻截崔云柯如此暴怒。

隆景帝一早便知皇后的计划,也知晓皇后此次筹谋出逃有人接应。正是那名叫庞观海的广宁军户。

此人与皇后似是旧相识。隆景帝准允皇后的比试提议,便是想借此钓出庞观海,用那西山山石干脆地将其了结,顺道堵住河道。

然,因他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庞观海这次并未出现在山脚。

向来笑眯眯的隆景帝一张脸阴如锅底,拍马便将他甩在身后。江忆之出林,便见本在外等候的崔云柯受召入了营帐。

入营前,还似有若无掠了他一眼。

那之后至今,隆景帝都未曾传召江忆之。

同一时,永靖侯一事全然沉寂了下去。江寄却因为帮江忆之善后,提前暴露指认永靖侯,而不得再如之前一般自由处事。只得眼睁睁看着崔云柯短短几日中又重占上风。

江忆之垂眸,攥紧的拳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十分精简地说了几句,将落石的原因描述为自己无意碰上而触发。姚黛蝉却游神似的,张着唇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她没能逃出去……”

江忆之疲乏地揉揉了鼻根,“天下之母,却竟出逃,是待天下不义。必然不能被容忍。”

姚黛蝉颦眉,一时很想反驳这话,却又寻不出具体的缘由。只低低道:“再天下之母也是人。她过得不好,想走又哪里奇怪了。”

她这一说,不免叫人觉得休戚与共。江忆之也正心烦着,他吃尽苦头才走上这条路,若因一次冲动就要全然交付回去,岂不是功归一篑。见姚黛蝉不识大事,单从己身爱恨发言,不禁多了几分无奈。

“阿蜩,你不懂。”

姚黛蝉摇摇头,“她会死么?”

“看来皇后如传闻一般,确实与你感情极好。”隆景帝心深如海,江忆之也无法说什么确凿的话。

姚黛蝉叹口气,“罢,那你呢?你不慎掺和到了这事儿里,你会出事吗?”

江忆之眉间的凝愁淡了几成,“我暂时无妨。”

帝王之术莫不过一个制衡。

他还有用,不至于一次失误就被完全抛弃。眼下是故意晾着他,叫他惶惑不安。

姚黛蝉就点头。

“没事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艰难重逢的欣喜,在各自的心思面前被压得不剩什么。

姚黛蝉忽而感到难言的累,江游的目光重新定在她身上,携几分陈杂。姚黛蝉抬眼,却见他又避开,她咬唇,“江游,过去的事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你怎么变成江忆之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昭文怎么样了,还有,”姚黛蝉面上浮出困惑,声音低了下去,“我好似在宫中见到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那些积压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摆到了二人之间。

江忆之无言几息,直直看着姚黛蝉:“我大名忆之,字游。京畿出生,为了避难被我爹一路带到昭文。又因那次险些被发现迫不得已离开。这四年我无数次想要回去寻你,却受困于人。陆举人一家的消息我暂且不知,倒是见过陆斐一趟。他的成绩本可以入秋闱,却不知何故消失。”

“此番苦读考入京畿,是为了复仇。”

“你的仇人?”姚黛蝉捏捏手指,知不该问,却又好奇。

江忆之倒也不打算避讳她,沉道:“永靖侯府。”

姚黛蝉一唬:“侯府?”

江忆之点头,止住了这个话题。

往事太多,牵牵绕绕难以决断。崔家覆灭前,江忆之也没打算将恩怨情仇都剖白。姚黛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可以拼拼凑凑出不少深晦的故事。

看来宫中那个道士就是江游的爹。

姚黛蝉忽觉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里,背后发寒。

“那假冒你杀我的人……他有许多你我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东西。他又是怎么得到的?”

江忆之顿,“我所知不多,不排除有人刻意回昭文搜寻,好以我的名义让你帮他们做事。”

他说的模糊笼统,大意指向朝中的官员。

姚黛蝉喉头咽了咽,不让自己去想太多,转而担忧起最关心的一桩事。

“表哥那么爱读书,一心想挣功名,怎么可能缺考?一定是遇到事了。”

江忆之颔首:“我也派人去关照过,若有消息,会告诉你。”

姚黛蝉重重点头,只觉得他们这一家实在命运多舛,“多谢你,江游。”

江忆之浅笑,“只要你不哭鼻子,我做什么都成。”

姚黛蝉弯唇,“快看我给你绣的荷包,喏。”

莹白的手递来一只碧蓝色的水纹荷包,江忆之捏住看了看,便见姚黛蝉笑道:“早便想给你了,你瞧我的手艺是不是好了许多?”

她一笑,娇艳的面孔上绽出阵阵春波,美得惊人。

江忆之目光一凝,“越发好了。”

姚黛蝉满意:“小时候我还说要绣得比我娘还厉害,这么看也快了。往后我凭这手绣艺也能吃饱饭。”

江忆之郎笑了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慢慢道:“阿蜩,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江忆之清朗的眼眸凝一抹暗色,“你与崔云柯…发生了何事?”

听到这个一直回避的名字,姚黛蝉便发窒。江游的眼神看得她不适,下意识别过眼,“就那样一个人过日子,过了四年,被姚锵绑着送来了。你晓得的,他们对我能有多好,我日日都想你。”

“……”江忆之攥紧荷包,指骨苍白,“你和他,可曾……”

他终是不能完全说出口。

姚黛蝉捉住裙子,沉默了。

江忆之呼吸一重,“阿蜩。”

她未答。槽牙紧咬,粉白的小脸上一片死寂。

江忆之呼气,“你不说,我便当我不曾问过——”

“你是不是知道。”

姚黛蝉倏而低声打断。

“…是。”江忆之垂目。

跟踪崔云柯两日,能看到的全都看到了。她没有提,便更加证实猜测。

爹的那几番话这几日总是在耳中盘旋。阿蜩当然不会瞧不上他,可是她若是崔云柯的人……江忆之脑中揪痛。一时再说不出什么话。

姚黛蝉身子颤了颤,“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微红的杏眼朝他望了过来,少女抖着嗓,一字一句,“我被侯府逼着和他兼祧,难道能逃过吗?”

江忆之通身僵冷。

作者有话说: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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