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香甜

崔云柯的鞭挞蕴着积攒了多时的力道, 姚黛蝉动弹不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再度压来时, 她抵不住了, 抽着身子求饶,反复解释自己和江游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惜她太擅长撒谎,此刻的妥协,打不动他分毫。

擒着人站稳,崔云柯看她昂头靠在架子上艰难地喘息, 异常冷漠地问:“为何。”

姚黛蝉满眼白星,恍若未闻。

崔云柯欺身, 长指惩戒地捏动, “你若还想死,大可继续犟下去。”

姚黛蝉红艳艳的脸滞了滞,忍不住抽噎着喊道:“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区区两个字, 她焉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根本就是故意强人所难!

崔云柯将她双腿一提, 异常平静:“姚黛蝉,我说过,不要作死。”

姚黛蝉被这话后的威胁惊得一耸肩,下意识欠身, 可身后就是木桩, 退无可退。

危险愈来愈近, 脑中电光石火一闪,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为何要逃, 为何要骗他,为何要宁愿投江也要走。

她咬着唇,忽然觉得可笑, 他居然还要问。

崔云柯再一捏,她大大吸口气,打了个委屈的哭嗝。

“有什么为何?我早便说过无数遍,我从始至终都只想回家。崔云柯,我只是想当个普通人,有一个小家,有一个互敬互爱的夫婿,养育儿女长大,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我已付出代价了,你何至于恨我无绝期?”

姚黛蝉说着,悲从心来,话也情不自禁地含了怨憎的锋芒。

“我确实不是好人,我一贯承认。你恨我撒谎,恨我骗你,可你当真设身处地想过我的处境吗?我受够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想过靠你一辈子,靠任何人一辈子!我有手有脚,挣得出衣食住行,我也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这一点,我从未说谎!”

她从来都狡狯滑头。此时字字笃重,句句掷地有声,硬气地前所未有。即便被蒙着眼,也不难教人感知到她心中几欲跳出的火星。

崔云柯佁儗了瞬,俊颜绷紧,定定注视她良久。

姚黛蝉兀自昂头,红唇倔强地咬出血迹。直到身子渐渐平复,沉默片刻后,耳畔才终又响起他的声音。

崔云柯用漠然的语气,问出了一个深埋心底多时的问题:“为何离开江忆之。”

姚黛蝉愣了下,偏过脸,声音低下去。

“他变了。”

崔云柯凤眸一沉。

“或许也没变。”

只是她一个人停留在过去,太想当然。她以为幼时的美好能依靠一辈子。将江游当成自己的救赎。可是到头来,没有谁能救赎她。

顿了顿,姚黛蝉却像无谓,“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不了他家世的助力。哪怕他对我有真爱,往后也会在旁人和我之间两难。我爹求娶我娘时也是很喜爱的。那又有什么用?指望情爱保全一生是最蠢之举。人在世上,只能自渡。”

她蓦地笑起来,“世上最有权势莫不过皇帝,他不也一样轻易就抛弃了贵妃?你也是如此。我才不要当备选的那一个。我不是一季即死的蝉,我是惜取人间好时光的陆惜娘!”

有时候,姚黛蝉总是会忍不住地去想姚锵为何那么对她。

他给姚惜翎姚惜翰取的名字书卷香十足,却偏偏给排行老二的她取一个语焉不详的蝉。他愿意给骄纵的姚惜翎兜无数的烂摊子,却连看眼认真讨好的自己都嫌麻烦。

或许六年的快乐时光,反而是她从姚惜翎姚惜翰和苏氏那里偷来的。他们才是原原本本的一家人。她和娘,只是姚锵为了脸面讨进家门的挡箭牌。

不护着自己,谁又会护着她?

老天早早给她警示。放弃了奢想,便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自然不会受伤。

崔云柯长久地静默了一段时候。

即便曾猜想过这些,但亲耳听见时,又是一种别样的感受。

不可言状的心绪在胸腔中股股交拧,崔云柯大力捏着她腻滑的下巴,平铺直叙:“你对我,全然都是利用。”

姚黛蝉呼吸发僵。

“利用”二字从齿间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剜在心上。她想反驳,可一想到不久前扼住颈间的手。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抿出一句干涩的:

“……我没有。”

“没有?”崔云柯与她几乎鼻尖相触,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接近我、讨好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哪一句不是算计?哪一次不是为给自己留退路?”

姚黛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不。

她确实算计了。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抱上去,什么时候退开。

崔云柯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收紧,迫使她转回脸来。那道视线钉在脸上,随时要穿透皮肉,直直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我如今被你逮住了,要杀要打,你随意就是。不用再折磨我。”姚黛蝉知道自己说什么崔云柯都会怀疑,彻底放弃了挣扎。

“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是你非要引诱我,却为了区区一个江忆之,一个无谓的念想弃我而去。如今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当然可以随意处置。”

姚黛蝉一噎,羞恼不已地咬住槽牙。

“那孩子是谁的。”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黛蝉愣住,顿觉自己被大大侮辱。然而崔云柯的语气不辨喜怒,姚黛蝉想赌气,又怕再受磋磨,红唇拧动,敢怒不敢言。

崔云柯扯唇:“江忆之的。”

姚黛蝉气急:“都说了我与他清清白白!”

崔云柯不语。

牢中只剩下烛火哔剥,和她压抑的轻喘。

崔云柯忽而退开一步。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在姚黛蝉蒙眼的麻布上拉了长长一道影。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混杂的香气裹住她裸露的肌肤,驱散了些卷土重来的阴冷。

“他叫什么名字。”

姚黛蝉抿唇,慢吞吞道:

“没有名字。”

“小字。”

“……祯。祯祥的祯。”

祯。

他默念了一遍。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小小一个她,倒取了个极大的字。

猜测他有几率松动,也着实担心祯儿,姚黛蝉急迫道:“我将他托付给了邻居刘大娘。也不知倭寇动乱里有没有受伤。祯儿看不见我睡不着觉,崔云柯,求你放我去看看他——”

“待我证实你所言非虚,我自会让你和他团聚。”

才腾起的期冀就被冷酷浇灭,姚黛蝉如鲠在喉,憋屈至极。

“那也是你的儿子。即便你不信我,我……我又没有犯罪,不该待在牢中…”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与化名杨大柱的朝廷要犯庞观海关系匪浅,事情查明之前,我自会秉公执法。”

“杨大哥……???”

他却不再搭理她。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黛蝉魂飞天外,又气又恨。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叫她摊上了?!

崔禄在门外候了许多时候,见自家爷冷着脸进去,面无表情出来,外衫没了,直身上几多皱褶。心眼儿立刻转了几转。

“地牢阴冷,只怕要将囚犯冻伤,不易审问。属下命仆妇新扎个草榻,再添个炭盆祛湿?”

崔云柯淡道:“你看着办。”

崔禄立刻招来仆妇吩咐了番,转头跟上崔云柯。

“汪百户已经带着人在山中搜寻了,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出事。”与审问时的不同,汪百户清理了余孽,半夜就被崔云柯调去寻了孩子,好似一早就认定了那一定是崔家的种。

崔禄既忧心也高兴。

这几年,姚黛蝉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在京畿抹去。侯府仰仗崔云柯鼻息,谁也不敢问,不敢催。连何氏都成日小心做人,生怕惹怒了崔云柯被休离出府。但崔禄知道,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记挂地很。

虽也恨姚黛蝉闹出了许多不该有的麻烦,可甫一知道她生下了长子,崔禄真真喜悦。

爷二十有四的年纪,终于有了子嗣,侯府也有了后。

“也不知长得像谁,传去福绵堂定要乐开花。”

崔云柯步伐微缓,眼底被长睫覆着,看不清情绪。

“庞观海可来赴约。”他坐回堂中,翻看着搜捕来的信函,顺之问起要责。算算时候,江忆之的船已经到了。不知代替他在首府坐镇的陆斐要如何应付。

崔禄道:“这倒暂未,怕是有事耽搁。不过他此次抗倭居功甚伟,不愧为杨总兵的亲传弟子。”

崔云柯垂眸,“待他归来,命他自去领官职便是。”

崔禄称是,又道:“爷,属下去给小公子布置屋舍。”实际屋子昨夜就已布置妥,崔禄总觉得不够,忍不住想弄得更好,更配得上侯府未来主子的身份。

崔云柯目光长远了瞬,嗯声。

“啊——!!我招,我全招!马三堂好人乳,就爱生了孩子的熟。妇,我本也不想给他。奈何不慎被他看去了丹青,这才——啊啊!”

狱卒一鞭抽下,赵二哀嚎着在地上游动,将地边上一溜散乱的丹青美人图蹭地稀烂。

他将所有与马三堂和倭寇的联系都吐得干干净净,还交代了这年来和姚黛蝉的接触。如姚黛蝉所言,她确实是被骚扰的那方。

崔云柯冷冷俯视他,心中的郁火却愈燃愈盛。

若无庞观海,她一人在外,焉能抵得住这等侵扰。

自讨苦吃。

崔禄听着不得劲,观崔云柯也沉着气息,便抓过鞭子又是一抽,“找死!”

赵二倒在血泊里,犹还求饶,外头突然传信,道祯儿被找到了。崔云柯立时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径直先去了关押姚黛蝉的地牢。

两日连番提审,牢中焕然一新,姚黛蝉昨日艰难熬了半夜,还不忘沐浴,身上散发着清新的澡豆香。也不再被绑在拷问用的木架上,而是窝在垫着丝绸的草榻中。

她屈身睡着,娇靥红粉,眉头微微蹙动,未觉崔云柯的到来。

他半蹲下身,长指在她面上悬动。正待考量她是否在装睡,一股不同的热意便从姚黛蝉肌肤攀上了指尖。

崔云柯眯眼,此时节不易发热。

姚黛蝉喉中蓦然溢出嘤咛,不适地扭扭身子。身前两片洇湿的深色骤然映入眼帘。

崔云柯眉头微拢,水盆在远处,不当弄到她身上。

指腹摸去,他眸子一乜。

汩汩热流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淌入手心。

是引人喉头滚动的香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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