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姚黛蝉瞠目, 崔云柯竟来真的?!

见她呆呆看着不动,仆妇没耐性地将衣裳一丢,“快些穿好了, 出来我教娘子做事儿!”

姚黛蝉吸气, 又吸气,还没拿衣裳,崔禄便接上。

“娘子,快些签了。”他手中两份卖身契书,皮笑肉不笑地将笔墨往她手中一塞。

姚黛蝉匪夷所思地瞪向崔禄。崔禄老神在在浑然不理会, 姚黛蝉只好忍下,接过一看, 发现竟有两张, “怎么是两份?”

崔禄笑:“这不是为了防娘子吗?”

姚黛蝉定睛,就见两张纸上分别写了不同署名。一个姚黛蝉,一个陆惜娘。

崔云柯这是要绝她的路!

姚黛蝉气得浑身发抖, “你, 你们!”

“我不签!”

崔禄嘴一撇,爷就是爷,早料到她要耍赖,“娘子可别忘了, 您是死囚牢里出来的。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您不为自己想想, 也要为祯哥儿想想。”

姚黛蝉被堵得哑口无言, 辩无可辩, 只将笔墨一丢, 背过身去。

“你这狗腿子,愈发坏了!”

崔禄挨了一句骂,也不觉得有甚, 撂下两张契书扬长而去。

姚黛蝉坐在榻上半日不听有人来宽慰,心如死灰。到了晌午,崔禄再来,便见小案上两张摁了指纹的契书。

姚黛蝉已换好了丫鬟衣裳,忍辱负重背对人躺在草榻上。

崔禄哼笑一声。

姚黛蝉大觉受辱,恨恨一捶草榻。

仆妇再来催,她赖不住了,沉着脸和她去了内院。

此刻外院正厅,崔云柯甫一入内,汪百户便拱手退下,厅内一位风尘仆仆的庞观海放下手中粗木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崔大人。”

崔云柯没有立即开口,他静静打量眼前这人。

庞观海身高九尺,猿臂蜂腰,面容方正。

两年前,正是此人从江中救起姚黛蝉,带着她一路南下。也是此人,故意在云溪码头被倭寇抓走,又夺船护了一城百姓。

还是他,见赵家人去楼空,立刻去往官衙寻刘志。又领着旧部兄弟替汪百户领路,不眠不休两日寻回祯儿。

庞观海不卑不亢回视。

四目相对,横跨两年光阴,他们之间的约定在此时真正落地。

崔云柯目光蓦然和煦,颔首:“稚儿有累,庞副将,久仰。”

言毕一拜。

庞观海一怔,随即侧身,不肯受他这一拜:“下官不敢。汪百户久在外,是才不熟悉地形,下官不过引路。”

他说得简单,但后山绵长,山头众多,极耗体力。崔云柯心中有数——皇后的这位义兄,果如从前在安陆时听闻的那般,是个十分可靠的忠臣。

寒暄最是不必。崔云柯请他坐下,开门见山:“此职可还满意?”

庞观海沉默了一瞬,沉声道:“下官本做好了一生隐姓埋名的打算。大人频频出手相助,还予我做浙直副将,已是庞某之幸。”

崔云柯点头:“我欲组建一支水军,庞副将不嫌麻烦,可代为操练。治理沿海贼乱之余重振杨总兵之威名。好圆皇后娘娘和庞副将的心愿”

庞观海抬头,眼有意外。

映真素来少言,却在给他的信中额外写了这位崔大人一笔。也确是这位崔大人留下暗号,助他躲避隆景帝追杀。他却碍于崔云柯与隆景帝的挚友关系,始终疑心其目的。

“大人英明。”见崔云柯如此坦荡直率,庞观海愈发自惭形秽,“陆娘子……是下官私心,害大人与他们母子分离。”

崔云柯没有接话,只是看他。

庞观海低下头。当日,宫中消息已完全封闭。他在码头多日蹲守离京船只,恰逢有人误传他在附近。他决意借此机会以讹传讹,在下游搭船。不料于林中亲眼目睹了一场大戏。

对岸那位面容不详的崔大人,似乎与一位女子关系不一般。

他意识到这女子或许有大用。若崔云柯在意她,便能在他处留一条退路。

如今一看,“是下官小人之心。”

崔云柯淡道:“福祸相依。若非庞副将救下她,或许她早死于非命。”

未料崔云柯看得这样开阔,庞观海更是惭愧,半晌沉声道:

“下官定全力以赴,不辱大人所托,还浙闽一个太平!”

“一应所需,尽提来。”

庞观海激动再拱手,却又欲言又止,“陆娘子她……”

庞观海大掌尴尬地屈了屈。两年相处,他也是将陆娘子当小妹看的。她遭难也是他纰漏。可那些她哭着说过的往事——若真如她所言,眼前这位崔大人又怎会如此坦荡?

崔云柯看穿了他的犹豫,淡淡挑眉:“她昔日是如何与你言说过往的?”

“但说无妨。”

庞观海只好简述了几样难以启齿的。

便闻一直沉稳自若的崔云柯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庞观海正踟蹰,崔云柯道:“皇后娘娘那处,我会随时命人通传。庞副将尽可放心。”

杨映真之事,庞观海甫一来官衙便寻崔禄打听过。正愁之后如何开口。岂料崔云柯如此妥善,庞观海起身郑重抱拳:

“多谢大人。”

崔云柯颔首,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他去后,崔禄入内。崔云柯看过宁波传来的信。见陆斐以病相称,数次躲避江忆之的拜访,喉中溢出情绪不明的哼笑。

“让他继续在宁波周旋。也告诉他,不必太担心姚黛蝉。”

崔禄立刻去做,走前不忘将那两张契书呈上,还把姚黛蝉气愤的模样绘声绘色说了番。

崔云柯瞥眼两张契书。两个指印几欲将宣纸摁破,不难想象她是抱着多大的怨气发的力。

崔禄憋着笑下去了。处理完云溪灾后这一系列的公务,崔云柯行入内院,还未进门,就听仆妇数落姚黛蝉的声音。

“大人这床铺啊,你日日都要及时叠好打扫,不能有一处褶皱!”

“大人这衣裳啊,日日都要熏香换新,脏物绝不可放入内室,必得放到外头!”

“大人这吃食啊,三餐都要娘子先试过,免得烫了冷了有毒了,伤了大人!”

姚黛蝉似小声说了句什么,仆妇拔高嗓门:“不可!大人是什么身份?能容得你怠慢?!这夜里热了,娘子必得依在床头摇扇才行。若侍奉不周叫大人生了病,云溪这重建的工程谁来治理?你来?!”

姚黛蝉便没了声。

仆妇急匆匆从小门走开。

崔云柯扭头,正从门缝里见姚黛蝉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他早晨才换下的中衣,咬着唇闷闷不动。

他略略凝目,分去几许视线。却见姚黛蝉猛地将中衣往地上一摔,绣花鞋连连在上头踩了几脚。踩完还不解气,又捉着衣裳在石阶斜坡上狠搓几把。

做了人母了,还幼稚地如三岁孩童。

崔云柯嗤了声。

姚黛蝉正在胡思乱想,骤觉一阵冷风袭来。好似崔云柯在冷哼。

她一惊,慌忙抓起衣裳藏到身后四处张望,但见风吹草木,哪里有人影。

姚黛蝉抚抚心口,再看手里脏了的中衣,认命地打了水来洗干净,也放弃了拿崔云柯东西撒火的念头。

指不定他要哪里冒出来呢。

她望另一处院子。

祯儿被奶娘带着在里头,不让她进去,也不知想不想她。

姚黛蝉鼻子酸得厉害,默默走进崔云柯的卧房,老老实实将床铺衣柜都整理了番。

这些事儿,在桃花巷里她做了无数遍。比起染丝线,绣花,送货也轻松得多。可她就是浑身不得劲,等仆妇回来检查内务,只得了个恨铁不成钢的勉强及格。

姚黛蝉耷拉着脑袋,仆妇还想骂,眼一转,忍住了。

到了晚上,院子里亮起灯,崔云柯也才终于回来。

姚黛蝉一直在廊下鲁班凳上等动静,一听他回来了,立刻低眉顺目地站到一旁夹道欢迎。

崔云柯乜她眼,抬脚入了门。

姚黛蝉倚在外头没动。

“噔!”里头突传碎碗声。

姚黛蝉一激灵,小心一看,崔云柯坐在八仙桌前,正喝茶。

地上一只簇新的汝瓷碗摔得稀碎。

姚黛蝉咽了咽唾沫,磨磨蹭蹭跨进门。又取了只备用的,而后把玉箸双手奉上。

崔云柯扫了眼玉白一双手,没接。

姚黛蝉才想起仆妇的吩咐,心里怒骂崔云柯作怪。以前同食怎么不见他这么多规矩。骂归骂,手里已经夹了一筷菜送进口中。

“不冷不热。”

“也没毒。”姚黛蝉补充。

崔云柯却还是没动,漠道:“你便是这样目无尊卑的?”

姚黛蝉一噎,是了,她如今是签了契的奴婢,通房!

她低声:“大人,菜色不冷不热,也没毒。”

崔云柯才接过玉箸,不知是不是意外,那大手接箸时擦过了她的手心,勾得人发痒,飞快收回手。

姚黛蝉暗暗觑他,崔云柯却安静地用了饭,放下碗洗漱。

姚黛蝉还没吃,瞧这模样官衙怕是也不会给她另外准备晚餐。她心里堵得慌,却没个地方言说,便看向八仙桌。

菜色竟每道都被崔云柯夹了一筷子,一盘没动过的找不出。

诚然以前没少吞对方的口水,可此时她却还是深深觉得受辱。

姚黛蝉吸一口气,取了双提前藏好的木筷,草草夹了几口了事。仆妇来收盘子,她也跟着一道出去,谁想仆妇把门一拍:

“娘子不留在房里伺候,跟着我老婆子做什么!”

“那我的房间在哪里?”姚黛蝉气过了头,匪夷所思地想发笑。

仆妇奇怪地瞅她:“娘子是贴身侍候的,不与大人同一间,要什么自己的房?咱这地方也小,这间院子拢共三间房,一间大人住,一间浴房,一间放杂物,没多的。”

说罢,不顾姚黛蝉的祈求就走了人。

姚黛蝉扒着门栓还想挣扎,“吱嘎”,门一开,崔云柯一身水汽步出,“你在做什么?”

姚黛蝉放下手,“大人,我担心大人受风,正在此处挡着。”

“哼。”

姚黛蝉脸热,小步跟过去,“我能不能去见见祯儿,祯儿不见我睡不着……”

“我回来前瞧过,祯哥儿已睡了,无需你担心。”崔云柯睨她,“三个乳母都是十年老手,比你会带孩子。”

姚黛蝉气闷,她熬了一天就为了和祯儿这些温暖时光,崔云柯却轻飘飘就将它夺走。

谁叫她落到他手里了呢,姚黛蝉强忍着,“那我明日……”

“你表现得好,自然可以酌情。”

崔云柯在榻上坐下,拿过油灯看书。

姚黛蝉憋着气,去给他铺被褥。又殷勤地拿起扇子摇动。

崔云柯目不斜视,待她摇的手累也没出声。姚黛蝉感觉到胸脯胀鼓鼓地痛,偷偷摸了摸,手上慢下来。

正忐忑,崔云柯终于放下书:“熄灯。”

她如蒙大赦,剪了灯芯,就去了一侧小榻上闭目,祈求明天快点到来。

姚黛蝉累了一日,睡得极快。

哺育孩童时的吴地歌谣柔柔飘荡在室中,柔软地好似春风。

暗中,大床上的黑影动了动,纤薄的眼皮掀起。

是幻听。

宁波。

陆斐收到信,顿觉这几日的苦熬值了。

崔大人事事周到,不仅愿意放手提拔他,还助他寻亲。陆斐霎觉跟对了人,浑身是劲。便大笔一挥,继续苦干。

此事中唯一全然置身事外的,便只江忆之。

随从又吃了闭门羹回来,江忆之再好脾性也少不得黑脸。

“这崔云柯,甫一离京就故意拿乔,占着官职大一节,恨不能骑到我头上去!”

四下面面相觑。他如今也养出官气,气头上无人敢劝。

“江郎。”

女声飘来,下人才歇一口气,“小姐。”

刘如兰端着酥山入内,江忆之收势,客气地唤她:“兰娘,你不在房中休息,寻我何事?”

刘如兰放下酥山,浅笑:“你几日都不曾来看我,我怕你专于政务,又不肯用饭。”

江忆之一哂:“是我的错。只想着你晕船,不敢来打扰你。这几日你可好些了?宁波港口繁华,明日不忙,我带你去逛逛?”

刘如兰来此,无非就是要江忆之陪她。否则又何必偷偷上船。但面对他,她从来都温柔得体,“江郎做什么都好。”

说着,将酥山往前一推。

江忆之并未去用,只道:“知府寻我有事,我先去瞧瞧。”

刘如兰面上笑容不变,看他急匆匆离去,笑容淡却。

又是如此。

她瞥眼酥山,坐下,执调羹搅了搅。

天气炎热,一碰就化了。

刘如兰不爱吃这东西,不欲再看。贴身丫鬟小茹不满道:

“小姐,准姑爷总是这般。小姐赔上名声一路跟来,他就这样对小姐!”

话头一开就止不住了,小茹不住地细数这两年里江忆之越发敷衍的态度。说到最后,两手一叉腰,“带个破耳坠也不带我们去。嘁。”

她说的,正是半年前刘如兰无意在江忆之书房中发现的一只碎了的珍珠耳坠。

江忆之道那是亡母遗物,珍重非常。刘如兰为此认真写了一封信道歉,两人半月才和好。小茹一直觉得江忆之出身不够,配不上自家小姐,总对其有些看轻。此刻拿这物来说不合适,却也只是想出口气。

刘如兰笑笑:“江郎已经是世上第一等好男人了。”

小茹不服气。

刘如兰也不多说什么。瞧着那化了的雪白酥山,思绪一下拉回到那个雪日。

突然牵了牵唇角。

不好女色,家世清白,更不会与长嫂通奸,这样的男子还不够好吗?

他要借刘家的力,又能拖延多久呢。

刘如兰忽然想起另一个被困在侯府的女子。

犹记她闭目与那人交吻时的艳色,真是个娇花照水的美人啊。

可惜和她那夫婿一样“养病”两年之久。

刘如兰同情似的低叹。

若是死了,真是可惜啊。

作者有话说:来咧!

后面几天会有那种meat,怕被制裁家银们如果想看锁定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到半之间!这个时间审核来不及锁能看到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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