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崔云筏

永靖侯府出的这桩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薛夫人好端端的突然摔伤了腿,伤势不轻,念叨着要见儿子和传闻中的孙子。永靖侯便借此上禀隆景帝, 开恩准许崔云柯临时回京。

薛夫人一贯不喜崔云柯, 但病重了想见儿子,终究是人之常情。

姚黛蝉好不容易才从侯府脱身,乍然要回去,当然百般不情愿。然而崔云柯一句“已命人将你外祖家接去京畿”,便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只得认命跟着回京。

不过,入了京便不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的。她定要找法子解了劳什子蛊虫, 叫他无法控制她。

临行前, 姚锵又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一趟。姚黛蝉当然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命门房扫帚狠狠伺候了通,听他们叫骂着离开, 她心中畅快不已。笑脸也变得欢愉明艳。

因为不想回京, 却又敢怒不敢言,姚黛蝉这两天丧着一张脸故意膈应人。崔云柯见她今日终于不哼哼唧唧作怪,唇角扯了扯。

“你既不喜,汪百户寻人杀了他们就是。”

姚黛蝉一唬, “这……不必了吧。”

迎着他掀来的眼, 姚黛蝉轻轻咳了声, “我娘是气死的不假, 但一下全都杀了, 她在地下要害怕的。不如狠狠打几顿,之后再杀也不迟。”

说到底,她还是怕见血。

崔云柯似有若无一笑, 将手中的果脯喂给她,“也可,他们确还有用。”

怕她嘴巴无聊,这果脯是崔云柯特意让人买来打发时光的。姚黛蝉总是意外他的细致,嘴里嚼着,那丝古怪的情绪又在心上蔓延过。恍若掩饰一般,她抬手拨弄他斫的琴。琴音奏响,心里好像也舒坦了。

崔禄进来邀崔云柯出去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琴声里,依稀能听见什么“江寄”、“广宁卫”、“杨家军”。

姚黛蝉想到了已经重回云溪的庞观海一行人,他们来得悄悄,去得也悄悄,连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崔云柯回来时姚黛蝉已经无聊地躺下了。察觉到他上了榻,她转身,一双手摸过他胸膛,触及那粗糙的疤,眉头皱了皱。

也是昨日才知道,崔云柯这条疤是为了试验狼筅的威力自己受下的。既有时间精进武器,又可以证明倭寇袭城并非他监管不力,而是马三堂江忆之的错。

姚黛蝉腹诽他对自己的狠绝,却又忍不住想,如玉君子,身上却多了这条长而丑陋的疤痕,好生叫人惋惜。

她看得专注,摸得又久,忽地,手下的胸膛动了动。

崔云柯翻身覆上来,檀香笼罩。那点惋惜还未成形,便在落下来的亲吻中消散无踪。

大船在两旬后到达京畿。

眼前景致和两年前没有多少变化,坐上马车时,姚黛蝉瞬时便凝重了。

“他们不会对你如何,你只管随意。”崔云柯倒是和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什么都能猜得到。

姚黛蝉心情却并没有好太多,越临近侯府,越觉得有事要发生。

崔禄带着姚黛蝉先回到玉磬院安顿好祯儿,姚黛蝉坐在还是与以前一样的书房里,思考待会儿要是福绵堂来人该怎么应付。

虽说崔云柯放了话不会有人来打扰,但万事都有个意外,姚黛蝉想了又想,让不住偷看她的湘儿把门带紧。

湘儿长高了不少,见姚黛蝉回来正诧异,闻言顿了会儿才过去。然而永靖侯身边的长亭却赶过来,让崔云柯和他带回来的人去主院一见。还着重点名了祯儿。

言辞冷酷,不容半点的拒绝。

姚黛蝉登时觉得不舒服,崔云柯从府外回来,闻言道:“不想去便不去。”

姚黛蝉便安心地撑腮,“那我等你回来。”

“汪百户会护着你。”

崔云柯安置好玉磬院的人手,便去了主院。

还是那日的花厅。里头永靖侯,何氏,老夫人像是早就等候多时。

见崔云柯入内,何氏面色顿时变得扭曲。

顾忌着什么,她眼神往花厅内一瞥,暂时压下了脸上的波动。

永靖侯也已经知道了福州马三堂之死,简单夸赞了他一番,问了些话,便提起了祯儿一事。

“持玉,你何时有了子嗣?为何不与我们说一声?叫什么名字,他生母是谁?”

崔云柯一直不曾给他回信,永靖侯对此分外不满。今日便打算问个清清楚楚。

老夫人也关切地看去,面上有慈和的笑意,“原以为我死之前是瞧不见了,未想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做了件大事。怎的不把人和孩子带来叫祖母瞧瞧?”

老夫人乍知有了孙子,立时就传信来问过,崔云柯命人口头带了句话给她,老夫人一直期待见到这个曾孙,面上又激动起来。

崔云柯淡道:“慎斋自是我妻室所生。”

他寥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氏面色不善。

这个姚氏,虽然府里都不说,可消失得古怪,一直没个音讯。偏偏每回问崔云柯这孽畜,他又不肯说明,只道将她安置在了别处。

可何氏才不信呢,有自己儿子那档事,谁信一个活人无缘无故地不露脸?

她当然不敢问什么细则,这两年崔云柯鲜少在府中居住,何氏认定那姚氏可能是不慎触怒了崔云柯,故而已死。

这孩子必然是哪个妻室所生。然而这孽畜为争夺一个嫡长孙的位子,定然是要把他说成姚氏所出,好不丢分。

何氏笑容冷了起来,“怎不抱叫大伙儿都认认。”

她今日做派颇有几分往昔的主母姿态,不似这两年的唯唯诺诺,崔云柯多扫了她眼,“长途跋涉多日,他方一岁,自然要休息。”

何氏被他一瞧,心里打鼓,却更加挺直了腰,唇边挂抹冷冽的笑。

永靖侯道:“大名可是叫崔沂?”

崔云柯颔首:“沂水之沂。”

永靖侯嗯了声,谈不上满意否,也并不多么热忱,亦未提薛夫人的腿伤。崔云柯与他们素无什么好说的,见此便欲起身。

永靖侯沉默片刻,目光在崔云柯脸上转了转,忽而道:“持玉,这孩子,你得过继给你大哥。”

何氏脸一暗,却没有说话。显然他们早就通过气。

崔云柯眉头一簇,正好也想借此将事情说清。祯哥儿他暂不会过继给崔云筏,然花厅内侧突然传出一声怒喝:

“我好端端的在这儿,何须外人的儿子?!”

听见这嗓音,崔云柯眉头一夹,面无表情望去——一个高壮的人影一瘸一拐从屏风后转出。

他右腿略跛,脸上多了两条难看的暗红色疤,竟是早死在船难中的崔云筏。他不知何故有了残疾,不复从前矫健擅武的模样。

崔云筏像是等待了许久才得以爆发,直直盯着崔云柯,不住粗喘,眼中恨意滔天。

“崔云柯,你设计害我鸠占鹊巢,夺尽我的一切,可还安心?”

此话一出,内外之人面色大变,老夫人意外道:“骄儿,你这是什么话?持玉为了你之事可是奔波了好些时候。这兼祧之事也是为了给你留后啊!你爹娘都首肯,我也同意了,你好生说话,莫要胡来!”

“崔云柯,你回答我!我那日好端端在船上,你的人为何追杀?你对我怀恨已久,早便想杀我夺世子之位了罢!祖父跟前说得倒是好听!”崔云筏却怒极,根本不曾听入老夫人的话。他一步冲上前,伸手便要揪崔云柯的衣领。

崔云柯起身避开,崔云筏险些扑空倒地,恼怒之下抓案上的茶盏打人。永靖侯一声爆喝,方将怒火中烧的崔云筏制住。

他犹还不服,恨不能以眼杀了崔云柯,“你这野种,你凭什么继承侯府?!不过会写几篇酸腐文章讨祖父的欢心!”

崔云柯巍然不动,漠然睨着狼狈撑地的崔云筏,语气疏淡:“兄长此是何意?”

微寒的眼风扫过永靖侯何氏,“请父亲解惑,今日之事,又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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