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茶棚内,只有两三个喝茶的路人。

珍珠走进去,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坐到角落要了一壶茶,她拿出帕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为了遮掩身形,她下山前,依旧穿上了宽大的夹袄,走几步路,已经开始冒汗了。

从竹筐里拿出小黑的小碗,倒了点茶水给小黑。

再侧身避着人,给小灰喂了点水。

远处传来了“踏踏”马蹄声,三匹骏马卷着尘土停在了茶棚外。

“老张,来三碗茶。”还没进来,马上的汉子已经嚷了一声。

老板应声,忙着倒茶。

“他娘的,在城门口排了半天才出了城。”

“可不是么,贼娘养的,检查的速度那叫一个慢,哪冒出来的江洋大盗?昨夜就闹了一夜,今天还在折腾。”

“嘘~你们少说两句,上头说了,赵大当家在搜捕仇敌,让我们配合着。”

三人皆沉默下来,在鯪州道上,赵家的势力横走黑白两道,不要说围城搜捕,就算是当街杀人,也没人敢出声责问。

珍珠竖起了耳朵,赵大当家就是赵泽演吧,哼,他还真不死心。

找吧,能在城里找得到她才叫怪事。

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

这抹得意,没持续一会儿,就僵在了脸上。

“今早大兴茶馆那小崽子又是怎么回事?”

“得罪了赵大当家呗,被打得七孔流血,忒惨。”

“下手可真狠,那么个娃子,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那个赵大,轻易不动手,一旦动手,不死也残。”

“死不了,大夫不是说了么,要不了他的小命。”

“切~前提是要用贵重的药材调养回来,你看那娘俩的穷酸样,买得起么?”

“……那倒是,得罪谁不好,偏生得罪那个阎王爷,等死吧。”

“……”

她,还是连累了皮猴儿。

珍珠牙根紧咬,胸膛起伏,眼中的怒火似要喷涌而出。

赵泽演,你算什么男人,居然对一个孩子下狠手,皮猴儿要是死了,姐让你给他偿命。

珍珠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一个人,因为自身的缘故连累了无辜的人,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不,她得冷静,皮猴儿没死。

她知道,这是赵泽演想利用他,把她引出来。

她要好好想想,如何能不让他发现的同时,帮助到皮猴儿。

珍珠回到破庙后,盘腿坐在岩石上冥思苦想。

夜色很快降临。

庆明府没有宵禁,勾栏瓦舍,酒肆茶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通判府的后门一角,昏暗静谧。

珍珠挥别了小灰,带着小黑就近去了崔玲林所在的清心院。

院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屋内闪着昏黄的灯火,孙嬷嬷洪亮的声音不时传出。

珍珠熟门熟路地拐到了墙角,从半开的门缝瞧了进去。

“哈哈哈~报应啊~”

坐在绣墩上的孙嬷嬷,突然大笑起来。

“哎呀,嬷嬷~”

崔玲林吓得忙制止她。

“嘿嘿,怕什么,他才不会跑这破院子来呢。”孙嬷嬷不以为意,不过还是收敛了笑声。

“他再怎么不是,也是唐府的主人,要是下了狠心要发卖你,我也阻拦不了,嬷嬷,你该注意些。”崔玲林拉着她的手苦心劝道。

“知道了,小姐,我这不是高兴么,呵呵,您是没瞧见他那个脸色,青白一片,就差没哭出来了,实在太解气了,哈哈。”孙嬷嬷忍不住低笑了几声。

“……,这是真的么?他是暂时纵欲过度,所以……不举吧?”崔玲林有些不敢相信,唐齐荐才四十岁,正当壮年。

“不,不,大夫来的时候,我和一个婆子在正房后修剪花枝,他和大夫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说是什么药性相冲,损伤了他的子孙根,以后很难再行周公之礼了,我当时听完,心里那个高兴呀,恨不得大笑三天,这色胚终于祸害不了人了。”

孙嬷嬷又是一阵低笑,她前几年顶撞了唐齐荐后,就经常被七姨娘找茬,每次都以人手不够,调动她四处干活,这次刚好就听见了大夫的诊断。

“……,正房后面?隔着墙,你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崔玲林有些楞然。

“那不是还有窗户嘛,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奴最近的眼睛和耳朵都灵得很,和我一起干活的婆子一点没注意,只有我听到了。”孙嬷嬷得意笑了起来。

耳力能不好么,一大壶灵泉水,大半进了你的肚子,门外偷听的珍珠腹诽着。

第四百零六章 看你还霸道不

庆明府东面一角,一片灯火暗淡,那里是屋舍老旧的贫民区。

住在这一区域的住户,多是城里最底层最贫苦的百姓。

“呜呜~”

一间破旧的小宅子里,妇人哭泣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

路过的行人瞥了一眼,便匆匆离去,这片地方,每日发生太多悲苦离愁,哪有那多余的时间一一怜悯。

哭泣声持续半个多时辰才渐渐停止。

屋檐上的小灰,耐心等待着里面的妇人出来。

它早就找到了皮猴儿的住处,可是,里面一直有人,它只好躲在屋檐上等着。

等里面的妇人趔趔趄趄地走出房门后,小灰从敞开的窗户溜了进去。

破旧的木床上,躺着脸色惨白的皮猴儿。

小灰爬上床沿,溜到他嘴边,熟练的把小木瓶的盖子旋转到有小孔的一边,然后掰开男孩的嘴,开始往里倒。

灵气十足的泉水,惹得小灰口涎四溢,可它依旧老实把瓶子里的泉水都倒进了男孩的嘴里。

最后,把绑在脖颈上的参片也一并塞进了他口中。

任务完成,它刺溜下了床,顺着原路开始返程。

等妇人端着熬好的药再次进屋时,皮猴儿张开了双眼。

“……宝儿,你醒了?”妇人激动地扑到床沿,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娘。”

皮猴儿被满嘴的清甜惊醒,原本疼痛难忍的胸腹,被这股清甜滋润得没那么难受了。

而且,他砸吧一下嘴,嘴里有一片苦中带甜的东西,含在嘴里一股清香之气扑鼻。

妇人红着眼眶既喜又悲,喜的是孩子终于清醒过来,悲的是原本就贫苦的家境遭遇这等祸事,无疑是雪上加霜。

“……娘,你给我买参片了?”皮猴儿伸手掏出了嘴里的东西,借住昏黄的灯光细看,很像他见过的人参片。

他们有个小伙伴在药铺当学徒,皮猴儿去看他的时候,见过参片的样子。

妇人抽泣着,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宝儿,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医馆的大夫开了两天药,已经花了三两银子了,那银子还是昨夜你刚给娘的,要不,娘连这两天的药费都付不起呢,哪还有钱买参片呀,这,是木渣吧?”

“……”

皮猴儿默默把参片塞回嘴里,感受参片渗出的强大药效。

“娘,有人来看过我么?”

“没,大力他们帮着送你回来后,没人来过。”说着,妇人又悲从心来,自从前年,孩子他爹病逝后,只有他们娘俩相依为命了,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用活了。

皮猴儿含着参片,胸腹间虽然一片疼痛,可是,一股温润而强大的药力缓慢的化解着那痛楚。

他被赵大当家一掌拍飞,吐血倒地,昏迷过去前,清楚的听见了赵大当家的吩咐。

他家附近一定被人紧盯着,胡大哥应该不可能冒险来看他,可是,除了胡大哥,还有谁会好心给他嘴里塞参片呢?

……

“哗啦”一声,孙嬷嬷日常给崔玲林擦拭身子后,把水直接倒在了墙角。

“……”

裤脚被溅起的水花扑了个正着,珍珠有些哭笑不得。

孙嬷嬷从耳房端着烧开的灵泉水进了屋子。

“说也奇怪,我这两日胸闷的感觉好了许多,起来走路也不觉得头晕了,嬷嬷,你是不是换了药方?”崔玲林坐在床沿抚着胸口问道。

“没有,还是一样的方子,老奴也觉着您的精神好了许多,脸色都没有那么灰白了。”孙嬷嬷也奇怪,“不过,老奴也感觉精神好了很多,不仅晚上睡得香甜,早上起来也神清气爽的。”

崔玲林睁大了眼睛,“是啊,以前睡眠浅,一夜惊醒好几次,这几日,竟都一夜到天亮,起来的时候,还觉着嘴里有股清甜的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药方没换,药效不可能突然变好吧,可她们吃的喝的都和从前差不多,没道理身体就突然变好了呀?

“可不是么,连喝杯开水都觉着清甜可口。”孙嬷嬷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自己也捧着一杯慢慢喝了起来。

两人喝着温热的水,都有些稀里糊涂的。

珍珠笑笑,悄咪咪出了清心院,留下两人在屋内胡乱猜测。

她朝方纤儿所在的院子溜去。

今夜的唐府似乎有种压抑下的平静,各处院子早早都落了锁,珍珠一路通畅的溜到了老地方,从空间里拿出了新买的梯子,扶梯而上。

小黑在墙头给她把风。

院子里的灯火,因为男主人没有到来显得暗淡了许多。

正屋内,传出女子的低语声。

珍珠趴在墙头侧耳倾听,却听得模模糊糊的,显然她们都特地压低了说话的声调。

“……”

珍珠把梯子放到院内,爬了下去,踮着脚溜到了正屋的窗檐下。

“……,你的事情没办好,主人很生气。”妇人的声音低沉老气。

“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他这几日不得劲,根本听不进我说的话呀。”方纤儿娇柔的声音急切的解释。

“我知道有什么用,盐引的事情解决不了,昨日府内又出了事情,主人心情可差得很,你还是经心点吧,要不,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妇人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盐引的事情怎么能都压在我身上呢?不应该是月娘多费心么?”方纤儿急得都快哭了。

“哼,月娘有那能耐才行啊,你以为,知州夫人像通判夫人那般软弱无能么,月娘一个月能见知州大人一两次就不错了。”

月娘?赵大那厮往知州府里也塞了眼线?啧啧,难怪赵三掳她去的时候,这么理所当然,原来他们一贯的手段,就是使用美人的影响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连三皇子的内院他们都敢安插棋子,不难想象,各大官员的内宅里,他们埋下了多少暗线,赵大,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呢。

珍珠眼珠溜溜直转,心里有了计较。

“那,可怎么是好呢?嬷嬷昨夜也看到了,老爷发了多大的火,一罐药酒都喝光了,也没一丝效果,要是他从此都是如此,那,纤儿也无能为力啊。”方纤儿继续哭诉。

“……,也许是纵欲过度伤了元气,休息两日,应该能好起来吧,通判大人才四十,肾精亏虚,养一养就好了。”妇人的语气也不大肯定。

“……,但愿如此。”方纤儿抽噎着。

唐齐荐昨夜爆发?可惜,错过了一场大戏,都怪赵大那厮,等着瞧,嘿嘿,有你焦头烂额的时候。

二日,知州夫人收到了一封告密信。

信中的内容,让其大惊失色。

当即差人去府衙把知州大人请了回来。

知州看了告密信亦是脸色大变,急忙招来了唐齐荐一阵密谈。

鯪州三大官员,知州与通判兴趣相投,两人皆好女色,不过,知州夫人手段了得,知州大人有色心没色胆,后院只纳了五房小妾。

鯪州同知则是一股清流,于女色上克己自律,家中只有正妻一人,并无妾室。

唐齐荐一脸憔悴,连着两三夜,他对着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都举不起来,心烦气躁之下,找了大夫诊脉,却被惊天的噩耗打击得一夜未眠。

早上恍恍惚惚去了官衙,没多久被急招到知州府里。

看着告密信上的内容,他的脑子如被烈火焚烧,整个人都烧得通红起来。

方纤儿是赵泽演那横人的暗线,他不觉出奇,因为风月楼本就是赵家的产业,楼里出来的清倌,为原东家做事,情有可原,所以,当方纤儿在床第之间为盐引的归属问题痴缠的时候,他没有开口应承。

可是,信里提到药酒的事情,长期服用赵府提供的药酒,会造成男子肾精亏虚,元气大伤,再难雄起。

这,不正好符合他的症状么?

唐齐荐看信的手抖如筛糠,原来是这样!

他前前后后喝了三罐药酒,刚喝的时候,效果很不错,渐渐地就不怎么行了,喝到最后一罐时,也就是前几天,竟再也起不来了。

好你个赵泽演,安插暗线进他府内就算了,还敢给他喝如此阴损的药酒,绝了他下半辈子的幸福。

此仇不报非君子!

唐齐荐双目通红,一口老牙都快要咬碎。

自古,民与官斗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使他是财大气粗的富豪帮派。

知州与通判联手,一日之间,赵泽演开始焦头烂额。

月娘与方纤儿被各打了二十个板子,血迹斑斑地抬到了赵府门口,赵泽演眼皮突突直跳,立时感觉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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