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叫了两碗鱼面后,珍珠找了张空桌,招呼罗璟坐下。

罗璟略略犹豫,才在珍珠对面坐了下来。

因着近鱼市,空气里漂着淡淡的鱼腥味,混在煮着鱼面的浓香里,一种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等鱼面上桌的功夫,珍珠好奇的把左右的环境望了一遍,大湾村的集市她算是第一次来,当然,说的是现在的她,从前的珍珠应该和家人来过几次。

罗璟深邃的眼睛只淡淡扫了集市几眼,便收回了目光,见惯了热闹喧哗都市繁华,这样杂乱朴实的乡村集市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热腾腾的鱼面上桌,闻着满桌的鲜香,珍珠不由食指大动,连忙招呼起罗璟开动起来。

鱼面鲜香滑嫩,柔韧适宜,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吃得正起劲,远处猛地传来一女子的叫唤声。

“哎呀呀~这不是珍珠嘛?你怎么会在这里?”女子的尖锐的声音惊讶中带着一丝夸张。

珍珠把夹在筷子上的面条吸溜进嘴慢慢咀嚼咽下,这才转过头看向来人。

唤她名字的是胡玉珠,她的声音一响起,珍珠便听出了是谁了。

胡玉珠声音尖细又带着几分矫揉造作,听到她的声音,珍珠原本明媚的心情顿时降了下来。

“大姐。”珍珠嘴角勾起微笑起身唤道,又对她身旁青色长袄的男子唤了声:“大姐夫。”

青衣男子正是胡玉珠的相公黄廷成,相貌普通个子中等,属于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平凡人,只一双眼睛笑起来成弯月,想来应是个脾气温和的。

“三妹,怎么来大湾村也不到姐夫家中坐坐?”黄廷成上前两步笑得温和。

“啧~你没瞧见珍珠有人陪着么,哪里还会记得起她还有个大姐住在这呢。”胡玉珠挑眉嗔笑,看着站在一旁俊秀静默的罗璟,眼中带着几分惊艳,只见她两眼滴溜溜的在两人中来回扫过,眼底带着几分暧昧之色。

珍珠脸上的笑意一顿,眼中不由带上了一份冷意。

尼玛,还是亲堂姐呢,瞧这说的什么话,姐这付身体才十一岁,你那是什么暧昧的眼神。

“大姐,这是玉生,是我娘的远房亲戚,因为腿伤现在借住在我家,玉生,这是我大姐和大姐夫。”珍珠淡淡地介绍完,又接着说道:“今天到大湾村是去瓷窑订几件瓷器,来得有些匆忙,就不去大姐家打扰了,刚才我爹和大伯把我们送到村口,这时应该去邻村收生猪去了。”

罗璟微微点头拱手施礼。

黄廷成笑着点头回礼,有些尴尬的拉了拉胡玉珠,“咳~三妹,你大姐不会说话,你别理她。”

胡玉珠睨了他一眼,她怎么不会说话了?两个年少的男女坐在一起不知道避嫌,还不让人说怎地?哼!

只是听了珍珠的话,倒是想了起来,过年回娘家的时候,梁氏跟她说过,二叔家里住了一个生病的少年,是二婶的远亲。

梁氏说的时候还一付嫌弃的样子,直说李氏拿了胡家的钱银倒贴娘家人等等。

这俊俏的少年便是那李氏的远亲?长得可真是好看,虽然个头矮了些,可那张五官分明剑眉星目的脸却是俊美异常,怎么看都不似平常人家的少年。

转念想起过年时看到的李氏,不仅多年的哑疾好了,能说话了,整个人也更显得年轻秀气了,白润细致的肌肤乌黑柔顺的发髻,一身朱红暗花的新衣端庄秀丽,要不是二叔一直跟在李氏身旁,她真不敢相信那是从前那个干瘦慎言没有存在感的二婶。

这样看来,他们还真有些相似,相貌好看仪态端正,一看就不像是粗鄙的乡下人家。

胡玉珠转头,看了看珍珠洁白无瑕灵秀精致的小脸,心底即羡慕又嫉妒,明明都姓胡,怎么就有这般大的差别。

她神情复杂的摸摸自己圆润的脸庞。

“你刚说爹和二叔又去收生猪了?家里最近很忙么?”玉珠眼珠微转,娘家的日子最近过得风生水起,年节回家的时候,饭桌上的菜是前所未有的丰富,每个人都是一身新衣新鞋,她娘和二婶的头上都戴了明晃晃的银簪子,就连翠珠的耳朵上都戴着崭新的银耳环。

想到这,胡玉珠的脸色不由变了变,去年她成亲的时候,家里还挺困难,王氏为了给她凑够嫁妆,还向舅公借了不少银钱,她当时还挺感激王氏的。

可谁曾想,不到一年的时间,胡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贫如洗的胡家一跃翻了身,日子竟越过越好起来,买了牛买了地还准备建新房。

胡玉珠的心翻滚着,虽然她现在嫁到黄家,黄家家境比从前的胡家也好上许多,可是……如果她能晚一年嫁人的话,她的嫁妆一定能更丰盛更体面些,她也能在黄家腰杆挺得更直些,越想她心中越觉不忿。

“还行,天气渐渐暖了,过了这阵子就不能再做了。”把胡玉珠眼底的不甘与贪婪看在眼里,珍珠不以为然,她这大姐一贯自私自利,眼里总是没看见别人的付出与努力,只想着怎样能坐享其成从中得利,只为她自己的利益着想,只从她的角度衡量问题。

“那些腊味还得靠天气?天冷才能做?”胡玉珠惊讶,过来这一个月就不能做了?那不是意味着大半年都没有收益了么?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原想着借口回去帮忙几天,看看能不能把腊制方法偷偷学会,自己私下就能赚些银子呢,这样看来,还是算了吧。

“是呀,天气热了就做不成了。”珍珠看着渐凉的鱼面,不想与他们多谈,“大姐,你们吃过午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碗面?”

“啊,不了,我们吃过了才出门的,这里的鱼面我们都吃腻了,你们还是自己吃吧。”胡玉珠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优越感,从山多地少的小山村嫁到这开阔富裕的大湾村,她的内心还是很自得的。

黄家在大湾村虽然只是普通人家,可是,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经济能力都比从前的胡家强上许多。

黄廷成之所以会娶胡玉珠,是有原因的。

黄廷成少年时期因意外砸伤了左手,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皆断了半截,虽然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但,到底影响了婚事。

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却在大湾村寻不到合适的人选,黄家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邻村挑选儿媳妇。

胡家当时虽然穷些,可风评还是好的,邻里亲戚的关系也不复杂,胡玉珠身材匀称细眉圆脸面貌不差,于是,便定下了她。

而胡家,媒人上门时还有些不敢相信,黄姓在大湾村是大姓,三分之一的村民都姓黄,这个黄家,在大湾村只是个普通人家,可,即便是再普通,家境都比山旮旯里的胡家好上许多,黄廷成长得虽然不怎么显眼,却是上过几年私塾的读书人,即能识文断字又会算术记账。

黄家这样的人家上门提亲,对当时的胡家而言,当然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虽说男方的手略有残缺,可,毕竟没有影响正常生活,再说,要不是这样,这么好的亲事哪里会轮到他们胡家。

“大姐即是出门有事,那我们也不好耽误你们的时间了。”珍珠淡然笑道。

“……”胡玉珠有些不悦,她这是嫌他们么?

这三妹从前木纳不喜多话,性子也颇为软弱,可现在,言行中居然看不出一丝自卑胆怯,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淡定,改变也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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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那,三妹,你们先吃面,我和你大姐有事就先走了,你们下次再来可一定得到姐夫家坐坐啊。”见胡玉珠不说话,黄廷成呵呵直笑着圆着场面。

看着黄廷成拉着不大情愿的胡玉珠离开,珍珠这才招呼罗璟坐下,继续吃面。

鱼面已有些糊了,味道差了许多,珍珠扒拉了两口咽下,便不再动筷子,只静坐着等罗璟把面吃完。

面虽然有些凉了,罗璟还是把面都吃光了,流浪漂泊的日子让他深深体会到食物的珍贵。

“吃饱了么?要不要在吃点别的?”珍珠双手撑着下巴笑着问道。

“不了,外面的吃食还没有你奶做的好吃。”罗璟摇头。

“……”

她奶要是听了这话,脸上估计都能笑出朵花来。

填饱了肚子,珍珠顺便在旁边的集市上买了两条新鲜的大草鱼,准备今晚弄酸菜麻辣鱼吃,这些天她们饭桌上的菜都是猪肉为主,好不容易出趟门,当然得改善一下晚餐的口味啦!

随后有把集上肉摊的小肠全部搜刮了一遍,这才踏上了回途。

两村之间离得不远,一刻钟后,珍珠和罗璟已经一前一后的走到了村口。

远远的看了几眼自家荒地上起好了大半的房子,房屋的主体大致都建好了,工人们正加紧完成屋顶的封口,开春了,空气里飘散着湿润的气息,绵绵的春雨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得赶在下雨前,把屋顶全部盖好。

看着已有了轮廓的新房,珍珠心情大好,她对全家睡在一个炕上的日子实在无奈极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多了,等新房一落成,她便能自己住一间屋子,告别没有隐私权的日子了。

走近岔口,离老宅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此时聚集了不少村民,三五成*头接耳。

发生了什么事情么?珍珠有些愣然。

一眼瞧见了人群中的王氏和胡老爷子,神情郁郁面带愤然的正说着些什么,而他们好些人围着的正是村长赵文强。

才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这又是怎么了?

转头向后看了一眼,罗璟好看的剑眉轻轻皱起,显然也看到了这一情形。

还未走近,便听见那一向敦厚温和的胡老爷子提高了嗓门愤怒的大声说道:“梁虎那厮太无法无天了,那是把人往死里打啊,文强呀,虹玉也是你看着长大的,那梁虎这般作态,不就欺负咱们村的闺女嘛,她嫁过去才几年,这已经是第几次被打得起不了床了。”

赵文强眉头紧皱满是无奈,“胡老哥,不是我不想管,你是知道的,那梁虎惯是个混不讲理霸道惯的,他那一身功夫,等闲十来个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去年虹玉被打那次,虹山就带了五六个后生去讨个说法,谁知那厮不单不知悔改,反而更是猖狂的把虹山几个暴打一顿,这……这等狠人,我们如何能管得起呀。”

“那,要不让虹玉她娘报官吧?把人把成那样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虹玉被活生生的打死吧?”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说道。

“没用的,先不说那梁虎认得县里当差的捕快,单说这打媳妇的事,以前县里也有为这事报官的,有户人家的闺女就是常被她男人打,她娘看不过眼就报了官,可结果怎样呢?她男人只被唤去训斥了一顿,罚了些钱银,就放了回去,那厮收敛了一阵后,照样继续打。”赵文强叹息着摇摇头,男人打女人的例子并不少,只不过很少有像梁虎打得这般狠厉的。

听到这,边上的珍珠心里暗暗骂了起来:尼玛,这万恶的旧社会,打老婆居然没人管。

“村长,咱们找梁坪村的村长说理去,梁虎总归是他们村的,怎么也得管管不是。”又有人提议着。

“没用的。”低哑的声音透着沮丧,满脸悲愁的瘦弱男子慢慢从院子里走出来。

“虹山,你妹子咋样了?”

男子正是赵虹玉的哥哥赵虹山。

“林大夫正给她正骨包扎,妹妹她左肩骨断了,肋骨伤了,大腿也断了。”赵虹山想起妹妹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眼中的哀凄染红了眼眶。

“这个遭天谴的梁虎,咋这么狠心肠呀!”

“可怜的虹玉,摊上这样的浑人,可咋办呀?……”

“伤得可真是严重,抬回来的时候那脸肿得都让人认不出来。”

“啧啧~如花似玉的媳妇,真不知那梁虎怎么下得了手。”

大伙一时众说纷纭,有安慰赵虹山的,有怒骂梁虎的,有可怜赵虹玉的……

可,谁也没敢提要为赵虹玉讨公道。

梁虎竟然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如此忌惮?

珍珠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事件,赵虹玉出嫁的时候胡珍珠才五六岁,加上她们家住村尾,一家人又不喜热闹,村里的大事小事还真不怎么了解。

后来,还是王氏特意与他们说了这件事情,他们才对赵虹玉嫁给梁虎的过程了解一二。

赵虹玉没出阁的时候,是望林村的一枝花,柳眉杏眼唇红齿白,身材苗条个性温柔,很多未成亲的半大小伙特意绕到她家只为看她两眼。

不时还有那外村的男子跑到望林村,想要目睹芳颜。

梁虎便是其中之一。

梁虎十来岁就跟着镖局的师傅走镖,靠着小聪明和一身蛮力跟镖局的镖师学了不少武艺,混的很是不错。

后来他的脾气越发蛮横暴躁,得罪了镖局的镖头,把他踢出了镖局。

梁虎原想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毫不留恋的走了。

凭着一身的功夫,他很快找到了雇佣他的东家,可是没多久又因与人打架斗殴被辞退。

接二连三的被人赶走,梁虎一气之下回了梁坪村,当时的梁虎已经二十出头,却是过了适婚年龄,不过,他在外闯荡多年,私下攒了不少钱银,与他说媒的人家也不少,他却嫌弃说亲的姑娘长得不够好看,亲事便一直拖着。

后来,听闻望林村的赵虹玉貌美,他特意跑去看,果真长相秀美身段玲珑,完全没有农户人家的厚实粗糙,当即他便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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