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齐卫国上早班，七点二十就得到厂，他六点半就从家走了。顾红星上班时间要晚很多，九点到食堂报道就行。
不过到底是第一天上班，踩着点去有点不好，所以顾红星八点二十就出发了，差不多走二十分钟就到厂子了。
因为是第一天上班，顾红星得先去找食堂管理员李仁义报道，随后就被他领去了二食堂。
“你是似锦姐的闺女红星吧？都长这么大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李仁义刚离开，顾红星的手就被一个阿姨亲昵地握住了。
“周春花，你赶紧把手撒开，别把孩子吓着了。”顾红星还在回忆这位阿姨是谁，就又走过来一位暴躁的叔叔。
“你当谁家孩子都跟你家小鹌鹑一样胆小呢，似锦姐的闺女肯定是个大胆的。闺女，你胆大不？”周春花一边拉着顾红星的手不放，一边跟男人对呛。
“春花姨，前程叔，你们都调到二食堂啦？”从两人吵架的话中，顾红星终于弄清楚两位的身份了。
这两位都是顾红星亲妈的好朋友。脾气火爆的叔叔名叫王前程，热情的阿姨名叫周春花。
按理说，还应该有个叫冯秋月的温柔阿姨，但顾红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并未发现熟悉的面孔，她猜测秋月阿姨可能不在这个食堂工作，至于原因是什么，她猜不出来，怕有啥不好事，就没敢直接发问。
解放前，这三位和顾红星的亲妈罗似锦一起，从小就在城里的官老爷家做工，罗似锦和王前程在厨房做工，周春花和冯秋月则是在房里伺候官太太和官小姐。
解放的前一年，官老爷一家感觉情况不妙，带着家眷跑去港城了，罗似锦等人就被迫失业了。
罗似锦是个胆大的，带着三个好朋友就跑来钢厂找工作了。解放后，四人成为厂里正式的工人，无产阶级当家做主，再也不用受主家气了。
因为从小就在一起，四人的友谊甚至超过了亲兄弟姐妹。
罗似锦去世后，三人隔几个月就会瞧瞧顾红星过得好不好，顺便再给孩子塞点零花钱。后来赶上困难时期，家家都不富裕，顾家人口少，条件要比他们仨都强。
他们能顾好自家就不错了，也就没再去顾家看孩子，只通过孙二丫了解顾红星的近况，知道孩子有吃有穿没受气，也就放心了。
差不多有十年没见过面了，顾红星刚开始还真没认出春花姨，不过现在认出来了，那种熟悉的亲切感也回来了。
食堂有妈妈的老熟人，让顾红星瞬间就有了归属感，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欺负了。
春花姨年轻时的外号可是叫“小辣椒”的，有她罩着，顾红星觉得食堂里应该没人敢惹自己。
“这几天你舅妈没来上班，我猜就是你顶班了，后来一打听，还真是。”
“你这性子跟你妈一模一样，敢想敢干，这说结婚就结婚，可比你前程叔和秋月姨强多了。”
“他俩可磨叽了，我跟你妈都结婚生完孩子了，他俩还没定下来。整天就知道眉来眼去，也不知道干点正事。”
“要不是我跟你妈看不下去了，把他俩拽去厂办开结婚介绍信，这俩人没准现在还单着呢。”
周春花有三个儿子没闺女，她就稀罕小闺女，现在看到老姐妹家的孩子，亲得跟自己亲闺女似的，稀罕得不得了，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了。
“我当初还想跟你妈定娃娃亲呢，你妈不同意，嫌我家那位磕碜，怕我家老大长得像爹。”
“现在看来，幸好你妈没同意，我家老大确实长得像他爹，长得跟狗熊似的，可配不上你这漂漂亮亮的小模样。我家老二长得像我，可好看了，可惜比你小三岁。”
周春花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小闺女没嫁到自家，就觉得可惜，心里寻思自家老大老二的长相咋就不能换换呢，老大要是长得像老二似的，不就能把这漂亮乖巧的小闺女娶家去了嘛。
“你还好看？可别吹乎了，你瞅瞅你脸上那褶子。”王前程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老姐姐可太能说了，自己想跟外甥女说句话都插不上嘴。
“我不好看？当初我刚来钢厂时，厂里的小伙子组团来看我，还有给我塞小纸条的呢。”引以为傲的外貌被质疑，周春花立马开口反驳。
“那是来看你的嘛，那是来看似锦姐和我家秋月的。就你那火爆性子，也就你家老王胆大，敢往你手里塞小纸条。”
王前程跟周春花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弟，从小到大一直拌嘴，他这个嘴欠的弟弟非要把姐姐惹生气了，他就开心了。
“我性子火爆咋啦？我家老王就稀罕我这暴脾气，我要是一天不冲他发火，他还不得劲呢。”
每天都要被王前程损几句，周春花都习惯了，根本就不把这个臭弟弟的话当回事。后厨总共就这几个人，要是再没个斗嘴的，那得多没意思啊。
“秋月姨今个没上班啊？”见两位长辈都是正常地提到秋月姨，顾红星这才敢问。
“你秋月姨在一食堂上班，她们那刚供完早饭，估计正忙着收拾后厨呢，等她收拾完就过来了。我们仨知道你结婚了，就让你秋月姨给你绣了一对枕套，可好看了，一会她过来，你就能看到了。”
眼见着要到上班点了，也不好再站着闲唠嗑了，周春花就引着顾红星往后厨走去，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跟她分享好事。
“你这个大嘴巴啊，咋就藏不住事呢，不都说要给孩子个惊喜嘛，你咋都突突出来了。”王前程跟在二人身后，听到老姐姐的话，这个生气啊：她这个嘴啊，啥时候能守住点秘密呢。
周春花下意识地捂了捂嘴，一脸歉意地冲着臭弟弟讨好地笑。
王前程可算扳回了一局，心情舒爽了不少，非常傲娇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埋怨他的老姐姐。
看着两位长辈的互动，顾红星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了。
犹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跟爹妈去春花姨家串门，吃过饭后，小孩们在院里疯跑，有大黑弟弟、小白弟弟和安安妹妹。
大人们则在饭桌上继续吃饭喝酒，大熊叔叔喝开心了，就跑到屋外抱着大家玩，孩子们被他抛得高高的又接住，特别好玩。自己还没玩够呢，大熊叔叔就又要去抱安安妹妹，把安安妹妹吓得哇哇大哭，但大人们却在饭桌上笑得特别开心。
记得那时候自己很生气，妹妹都哭了，大人们却还在笑。
因为这事，回家时，顾红星一路上都不理睬爹妈，觉得大人都好坏。不过等回到家后，被齐卫国喊去玩陀螺，两人一起抽了好久的陀螺，她就把爹妈是坏大人这事忘了，回家该吃吃该喝喝，晚上做梦还在抽陀螺呢。
回忆起往事，顾红星就忍不住鼻头发酸，她想妈妈了。
“这孩子咋还哭了呢？”春花姨看到顾红星眼眶红红的，心疼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安慰。
“没哭，闻到辣椒味了，想打喷嚏没打出来* ，把眼睛憋红了。”顾红星不再是小孩子了，即便实在亲切的长辈面前，她也不好意思哭，就随口扯了个谎。
“老张这回买的辣椒可辣了，我炒菜时也辣眼睛。”王前程看出顾红星的情绪不对，也没揭穿孩子，还顺着她的话帮她找了个台阶。
“星星怕辣，那一会儿就让星星洗土豆，我处理辣椒。”春花姨倒是单纯，还真以为顾红星是被辣红了眼眶。
王前程在背后冲着老姐姐翻了个白眼，感叹她这些年是真白活了，光长岁数不长脑子。
“没事，早晚都得学着处理辣椒，我今天先适应适应。”第一天上班，顾红星可不想给大家留下娇气的印象，她还想评先进个人呢，像妈妈一样，得个缝纫机票。
“不愧是似锦姐的闺女，有志气。”春花姨给顾红星竖了个大拇指，王前程也一脸赞同地跟着点头。
后厨的工作总共就那几样，顾红星又是个常做饭的，上手非常快，切土豆时还被食堂的叔叔阿姨们围观了，纷纷夸奖她刀工好。
工厂是分时间段吃饭的，午饭时间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总共两个小时。
为了让大家有力气干活，食堂员工们都是提早吃饭，然后在打饭窗口轮流换班。若是菜不够了，大厨还得现炒，不过二食堂貌似没有这种烦恼，因为来吃饭的人不算多。
顾红星站在春花姨旁边，跟着她学习如何收钱和票。
顾红星带着白套袖、围着白围裙，戴着厨师帽，利利索索、俏生生地站在那，顿时吸引了不少小伙的注意。好多小伙宁愿排长队，也要来她这个窗口打饭。还有个胆大的，当着众人的面就问顾红星的名字。
“别惦记了，我们星星都结婚了，你打完饭赶紧走吧，别耽误后面人打饭。”春花姨可不惯着这些脸皮厚的大小伙子，当场就断了他们的念头。
排队的小伙们一听漂亮的打饭员已经结婚了，心里暗暗可惜。有几个认清现实的小伙子当场换队，但大部分的人依旧选择排队，毕竟近距离看一眼美女也算大饱眼福了。
顾红星所在的二食堂，主要负责厂里工人们的中午饭和晚饭，晚饭的供应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半。
晚饭的供应时间正好是下班点，大部分工人都回家吃饭，只有一些上夜班或是不爱做饭的工人会来食堂打饭，大部分还都是带走吃的，所以二食堂的小饭堂倒是够用。
因为一食堂不负责晚饭，没有了竞争对手，所以二食堂晚饭卖出的钱和票要比中午多一些。
晚饭时，顾红星也上手了，独自一人守着打饭口，收钱收票一点差错没出，表现非常好。
“盆里还剩点菜，咱一人拿8分钱，把菜分了吧！”眼见着食堂已经没人光顾了，周春花打算把剩菜解决掉，收拾收拾就下班。
晚餐总共就两个菜，一个炖土豆，一个炒青菜，一点肉都没有。这种没啥油水的素菜，通通八分钱一大勺。
“王师傅，你以后得掌握好菜量啊，争取把菜都卖光了，可不能总剩菜啊。我家顿顿吃食堂的剩菜，吃得一家子满肚子冒酸水。”
“我家也一样！”
“我家小孙子一看我拎饭盒回家，就小嘴一撇不搭理人了，整得我现在拎饭盒回家都躲着孩子。”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不满，虽然只花八分钱就能把饭盒装得满满登登的，但大家对此还是颇多抱怨。
“行啦，别抱怨了，别的工人来吃饭，八分钱只能装一勺，你这都装四五勺了，还有啥不满的？你花这点钱都不一定能买来这么多菜。”
虽然周春花天天跟王前程对呛，但听到别人抱怨王前程，那她可忍不了，自家臭弟弟只能自己欺负。
“这破菜都是咱厂自己种的，根本不值钱，就算去菜市场买，那也就几厘钱一斤，八分钱能买一大堆呢。”
跟周春花一起工作久了，大家也摸清楚她的脾气了，也不怎么怕她，所以嘴上继续抱怨着。
“那你咋不算算菜里的食用油呢，这菜里面的盐和酱油啥的不是钱啊？炒菜时用的煤气不算钱啊？你把这些都算里面，你看看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周春花的小暴脾气腾一下就被点起来了，本来她就是后厨的勤杂组长，批评组员都批评习惯了，她可不惯着这帮懒娘们，不然就会被蹬鼻子上脸。
“一勺油炒一大锅菜，我这饭盒里连半滴都捞不上。”见周春花真发脾气了，大家也怂了，不敢当面呛声，只能小声地嘟囔。
周春花只当没听到大家的嘟囔声，继续安排工作，让大家把后厨收拾干净，好早点下班回家。
眼瞅着天都要黑了，大家为了早下班，也不再耽搁功夫，非常利索地开始收拾卫生。
六点半之前大家就已经把食堂的桌子和地面收拾干净了，该刷的锅碗瓢盆也都刷干净了，就差装菜的一个大盆和后厨的地面没收拾了。
后厨的八个人把剩菜一分，盆子就空出来了，周春花非常利索地刷好盆子，还有三个阿姨一人拿个拖布，快速地把后厨抹干净，顾红星想干活都没机会，这效率那叫一个高。
若没跟她们一起干了一天活，光看她们这十分钟干活的劲头，顾红星还以为她们是劳动模范呢。
等到了六点四十，食堂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大家这才脱下套袖和围裙，拎上饭盒往家回。
“第一天上班，就让星星你看笑话了。”王前程早已习惯了大家对他的抱怨，但当着孩子的面，被人这样抱怨，还是让他老脸一红，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前程叔做的馍馍卖得可真好，大家都抢着买，早早就卖光了，要是采购能多给咱食堂分点粮食就好了，咱肯定都能卖光。”
作为一个经常做饭的人，顾红星特别理解前程叔的心情，厨师最喜欢看到的情景就是，自己做的菜被食客们抢光，那是对自己厨艺的最高赞誉。
食堂的菜剩下那么多，王前程的心情要比旁人更糟糕，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屈辱，大家的嫌弃把他的骄傲踩在了脚下，摩擦好几遍，直到他的骄傲全部丧失。
“你前程叔做的馒头可是一绝，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别看是用黑面混玉米面做的，但那口感可不比白面的差，要是再分给咱食堂点好面，他能做得更香。”
一提到小老弟做的馒头，周春花被打击掉的士气立马回来了，一脸骄傲地猛夸王前程。
不过到底是第一天上班，踩着点去有点不好，所以顾红星八点二十就出发了，差不多走二十分钟就到厂子了。
因为是第一天上班，顾红星得先去找食堂管理员李仁义报道，随后就被他领去了二食堂。
“你是似锦姐的闺女红星吧？都长这么大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李仁义刚离开，顾红星的手就被一个阿姨亲昵地握住了。
“周春花，你赶紧把手撒开，别把孩子吓着了。”顾红星还在回忆这位阿姨是谁，就又走过来一位暴躁的叔叔。
“你当谁家孩子都跟你家小鹌鹑一样胆小呢，似锦姐的闺女肯定是个大胆的。闺女，你胆大不？”周春花一边拉着顾红星的手不放，一边跟男人对呛。
“春花姨，前程叔，你们都调到二食堂啦？”从两人吵架的话中，顾红星终于弄清楚两位的身份了。
这两位都是顾红星亲妈的好朋友。脾气火爆的叔叔名叫王前程，热情的阿姨名叫周春花。
按理说，还应该有个叫冯秋月的温柔阿姨，但顾红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并未发现熟悉的面孔，她猜测秋月阿姨可能不在这个食堂工作，至于原因是什么，她猜不出来，怕有啥不好事，就没敢直接发问。
解放前，这三位和顾红星的亲妈罗似锦一起，从小就在城里的官老爷家做工，罗似锦和王前程在厨房做工，周春花和冯秋月则是在房里伺候官太太和官小姐。
解放的前一年，官老爷一家感觉情况不妙，带着家眷跑去港城了，罗似锦等人就被迫失业了。
罗似锦是个胆大的，带着三个好朋友就跑来钢厂找工作了。解放后，四人成为厂里正式的工人，无产阶级当家做主，再也不用受主家气了。
因为从小就在一起，四人的友谊甚至超过了亲兄弟姐妹。
罗似锦去世后，三人隔几个月就会瞧瞧顾红星过得好不好，顺便再给孩子塞点零花钱。后来赶上困难时期，家家都不富裕，顾家人口少，条件要比他们仨都强。
他们能顾好自家就不错了，也就没再去顾家看孩子，只通过孙二丫了解顾红星的近况，知道孩子有吃有穿没受气，也就放心了。
差不多有十年没见过面了，顾红星刚开始还真没认出春花姨，不过现在认出来了，那种熟悉的亲切感也回来了。
食堂有妈妈的老熟人，让顾红星瞬间就有了归属感，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欺负了。
春花姨年轻时的外号可是叫“小辣椒”的，有她罩着，顾红星觉得食堂里应该没人敢惹自己。
“这几天你舅妈没来上班，我猜就是你顶班了，后来一打听，还真是。”
“你这性子跟你妈一模一样，敢想敢干，这说结婚就结婚，可比你前程叔和秋月姨强多了。”
“他俩可磨叽了，我跟你妈都结婚生完孩子了，他俩还没定下来。整天就知道眉来眼去，也不知道干点正事。”
“要不是我跟你妈看不下去了，把他俩拽去厂办开结婚介绍信，这俩人没准现在还单着呢。”
周春花有三个儿子没闺女，她就稀罕小闺女，现在看到老姐妹家的孩子，亲得跟自己亲闺女似的，稀罕得不得了，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了。
“我当初还想跟你妈定娃娃亲呢，你妈不同意，嫌我家那位磕碜，怕我家老大长得像爹。”
“现在看来，幸好你妈没同意，我家老大确实长得像他爹，长得跟狗熊似的，可配不上你这漂漂亮亮的小模样。我家老二长得像我，可好看了，可惜比你小三岁。”
周春花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小闺女没嫁到自家，就觉得可惜，心里寻思自家老大老二的长相咋就不能换换呢，老大要是长得像老二似的，不就能把这漂亮乖巧的小闺女娶家去了嘛。
“你还好看？可别吹乎了，你瞅瞅你脸上那褶子。”王前程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老姐姐可太能说了，自己想跟外甥女说句话都插不上嘴。
“我不好看？当初我刚来钢厂时，厂里的小伙子组团来看我，还有给我塞小纸条的呢。”引以为傲的外貌被质疑，周春花立马开口反驳。
“那是来看你的嘛，那是来看似锦姐和我家秋月的。就你那火爆性子，也就你家老王胆大，敢往你手里塞小纸条。”
王前程跟周春花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弟，从小到大一直拌嘴，他这个嘴欠的弟弟非要把姐姐惹生气了，他就开心了。
“我性子火爆咋啦？我家老王就稀罕我这暴脾气，我要是一天不冲他发火，他还不得劲呢。”
每天都要被王前程损几句，周春花都习惯了，根本就不把这个臭弟弟的话当回事。后厨总共就这几个人，要是再没个斗嘴的，那得多没意思啊。
“秋月姨今个没上班啊？”见两位长辈都是正常地提到秋月姨，顾红星这才敢问。
“你秋月姨在一食堂上班，她们那刚供完早饭，估计正忙着收拾后厨呢，等她收拾完就过来了。我们仨知道你结婚了，就让你秋月姨给你绣了一对枕套，可好看了，一会她过来，你就能看到了。”
眼见着要到上班点了，也不好再站着闲唠嗑了，周春花就引着顾红星往后厨走去，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跟她分享好事。
“你这个大嘴巴啊，咋就藏不住事呢，不都说要给孩子个惊喜嘛，你咋都突突出来了。”王前程跟在二人身后，听到老姐姐的话，这个生气啊：她这个嘴啊，啥时候能守住点秘密呢。
周春花下意识地捂了捂嘴，一脸歉意地冲着臭弟弟讨好地笑。
王前程可算扳回了一局，心情舒爽了不少，非常傲娇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埋怨他的老姐姐。
看着两位长辈的互动，顾红星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了。
犹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跟爹妈去春花姨家串门，吃过饭后，小孩们在院里疯跑，有大黑弟弟、小白弟弟和安安妹妹。
大人们则在饭桌上继续吃饭喝酒，大熊叔叔喝开心了，就跑到屋外抱着大家玩，孩子们被他抛得高高的又接住，特别好玩。自己还没玩够呢，大熊叔叔就又要去抱安安妹妹，把安安妹妹吓得哇哇大哭，但大人们却在饭桌上笑得特别开心。
记得那时候自己很生气，妹妹都哭了，大人们却还在笑。
因为这事，回家时，顾红星一路上都不理睬爹妈，觉得大人都好坏。不过等回到家后，被齐卫国喊去玩陀螺，两人一起抽了好久的陀螺，她就把爹妈是坏大人这事忘了，回家该吃吃该喝喝，晚上做梦还在抽陀螺呢。
回忆起往事，顾红星就忍不住鼻头发酸，她想妈妈了。
“这孩子咋还哭了呢？”春花姨看到顾红星眼眶红红的，心疼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安慰。
“没哭，闻到辣椒味了，想打喷嚏没打出来* ，把眼睛憋红了。”顾红星不再是小孩子了，即便实在亲切的长辈面前，她也不好意思哭，就随口扯了个谎。
“老张这回买的辣椒可辣了，我炒菜时也辣眼睛。”王前程看出顾红星的情绪不对，也没揭穿孩子，还顺着她的话帮她找了个台阶。
“星星怕辣，那一会儿就让星星洗土豆，我处理辣椒。”春花姨倒是单纯，还真以为顾红星是被辣红了眼眶。
王前程在背后冲着老姐姐翻了个白眼，感叹她这些年是真白活了，光长岁数不长脑子。
“没事，早晚都得学着处理辣椒，我今天先适应适应。”第一天上班，顾红星可不想给大家留下娇气的印象，她还想评先进个人呢，像妈妈一样，得个缝纫机票。
“不愧是似锦姐的闺女，有志气。”春花姨给顾红星竖了个大拇指，王前程也一脸赞同地跟着点头。
后厨的工作总共就那几样，顾红星又是个常做饭的，上手非常快，切土豆时还被食堂的叔叔阿姨们围观了，纷纷夸奖她刀工好。
工厂是分时间段吃饭的，午饭时间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总共两个小时。
为了让大家有力气干活，食堂员工们都是提早吃饭，然后在打饭窗口轮流换班。若是菜不够了，大厨还得现炒，不过二食堂貌似没有这种烦恼，因为来吃饭的人不算多。
顾红星站在春花姨旁边，跟着她学习如何收钱和票。
顾红星带着白套袖、围着白围裙，戴着厨师帽，利利索索、俏生生地站在那，顿时吸引了不少小伙的注意。好多小伙宁愿排长队，也要来她这个窗口打饭。还有个胆大的，当着众人的面就问顾红星的名字。
“别惦记了，我们星星都结婚了，你打完饭赶紧走吧，别耽误后面人打饭。”春花姨可不惯着这些脸皮厚的大小伙子，当场就断了他们的念头。
排队的小伙们一听漂亮的打饭员已经结婚了，心里暗暗可惜。有几个认清现实的小伙子当场换队，但大部分的人依旧选择排队，毕竟近距离看一眼美女也算大饱眼福了。
顾红星所在的二食堂，主要负责厂里工人们的中午饭和晚饭，晚饭的供应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半。
晚饭的供应时间正好是下班点，大部分工人都回家吃饭，只有一些上夜班或是不爱做饭的工人会来食堂打饭，大部分还都是带走吃的，所以二食堂的小饭堂倒是够用。
因为一食堂不负责晚饭，没有了竞争对手，所以二食堂晚饭卖出的钱和票要比中午多一些。
晚饭时，顾红星也上手了，独自一人守着打饭口，收钱收票一点差错没出，表现非常好。
“盆里还剩点菜，咱一人拿8分钱，把菜分了吧！”眼见着食堂已经没人光顾了，周春花打算把剩菜解决掉，收拾收拾就下班。
晚餐总共就两个菜，一个炖土豆，一个炒青菜，一点肉都没有。这种没啥油水的素菜，通通八分钱一大勺。
“王师傅，你以后得掌握好菜量啊，争取把菜都卖光了，可不能总剩菜啊。我家顿顿吃食堂的剩菜，吃得一家子满肚子冒酸水。”
“我家也一样！”
“我家小孙子一看我拎饭盒回家，就小嘴一撇不搭理人了，整得我现在拎饭盒回家都躲着孩子。”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不满，虽然只花八分钱就能把饭盒装得满满登登的，但大家对此还是颇多抱怨。
“行啦，别抱怨了，别的工人来吃饭，八分钱只能装一勺，你这都装四五勺了，还有啥不满的？你花这点钱都不一定能买来这么多菜。”
虽然周春花天天跟王前程对呛，但听到别人抱怨王前程，那她可忍不了，自家臭弟弟只能自己欺负。
“这破菜都是咱厂自己种的，根本不值钱，就算去菜市场买，那也就几厘钱一斤，八分钱能买一大堆呢。”
跟周春花一起工作久了，大家也摸清楚她的脾气了，也不怎么怕她，所以嘴上继续抱怨着。
“那你咋不算算菜里的食用油呢，这菜里面的盐和酱油啥的不是钱啊？炒菜时用的煤气不算钱啊？你把这些都算里面，你看看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周春花的小暴脾气腾一下就被点起来了，本来她就是后厨的勤杂组长，批评组员都批评习惯了，她可不惯着这帮懒娘们，不然就会被蹬鼻子上脸。
“一勺油炒一大锅菜，我这饭盒里连半滴都捞不上。”见周春花真发脾气了，大家也怂了，不敢当面呛声，只能小声地嘟囔。
周春花只当没听到大家的嘟囔声，继续安排工作，让大家把后厨收拾干净，好早点下班回家。
眼瞅着天都要黑了，大家为了早下班，也不再耽搁功夫，非常利索地开始收拾卫生。
六点半之前大家就已经把食堂的桌子和地面收拾干净了，该刷的锅碗瓢盆也都刷干净了，就差装菜的一个大盆和后厨的地面没收拾了。
后厨的八个人把剩菜一分，盆子就空出来了，周春花非常利索地刷好盆子，还有三个阿姨一人拿个拖布，快速地把后厨抹干净，顾红星想干活都没机会，这效率那叫一个高。
若没跟她们一起干了一天活，光看她们这十分钟干活的劲头，顾红星还以为她们是劳动模范呢。
等到了六点四十，食堂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大家这才脱下套袖和围裙，拎上饭盒往家回。
“第一天上班，就让星星你看笑话了。”王前程早已习惯了大家对他的抱怨，但当着孩子的面，被人这样抱怨，还是让他老脸一红，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前程叔做的馍馍卖得可真好，大家都抢着买，早早就卖光了，要是采购能多给咱食堂分点粮食就好了，咱肯定都能卖光。”
作为一个经常做饭的人，顾红星特别理解前程叔的心情，厨师最喜欢看到的情景就是，自己做的菜被食客们抢光，那是对自己厨艺的最高赞誉。
食堂的菜剩下那么多，王前程的心情要比旁人更糟糕，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屈辱，大家的嫌弃把他的骄傲踩在了脚下，摩擦好几遍，直到他的骄傲全部丧失。
“你前程叔做的馒头可是一绝，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别看是用黑面混玉米面做的，但那口感可不比白面的差，要是再分给咱食堂点好面，他能做得更香。”
一提到小老弟做的馒头，周春花被打击掉的士气立马回来了，一脸骄傲地猛夸王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