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按照晓雪描述的地理位置,老方小心翼翼驾着车,顶风冒雨驶向苏英居住的生活区。

左拐右拐,终于到了一个偏僻又破旧的居民楼前,他的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

停下车子,他陷入了沉思。想给她打电话,又怕被拒绝,不打又怕俩人错过。矛盾了一会,他决定直接去敲门。

走进黑暗的楼道,爬上狭窄的台阶,到达楼顶时已是气喘吁吁,老方喘息片刻,开始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女人小心的询问,门并没有打开。

他心头一颤,知道她是小心谨慎的,便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苏英开了一道门逢,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倚在门口嗔怪道:“怎么是你?你来干啥?”

老方恳求着:“我好不容易找来了,怎么也得进屋喝口水吧?”接着,他轻轻推开门,进了屋子。

苏英没有办法,把老方让到沙发上,自己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

“英子,你还没吃饭吧,我带来的油炸荷包蛋,快点趁热吃了。”老方把饭盒放到茶几上,爱恋的望着苏英说,“还有手擀面,吃点吧。”

“你这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又叫英子?我说过不允许,不允许。”苏英把头发挽起来,瞪着老方,怒冲冲的说,“下不为例,希望您记住。”

“对不起,我习惯了,一会半会不好改口。”老方涨红了脸,连连道歉,“我一定记住,一定。”

老方环顾这个狭小简单的两居室,基本没有装修和装饰,几件白色基调的家具,倒也干净朴素。客厅的一角摆着一盆枝繁叶茂的兰花,电视旁边是一盆绿萝,细长翠绿的叶子像瀑布一样垂到地面。

茶几上,一个硕大的烟灰缸格外引人注目,里面的烟蒂及松散的烟灰散发出阵阵刺鼻的味道,时刻提醒男主人的存在。

老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注视着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

“老方,你来有啥事?”苏英并没有吃面条,而是胡乱拿起一块面包边啃便问。

“为啥不吃面条?你不是最喜欢吃吗?”老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生气的说,“我做的,没放毒药。”

“就是因为你做的,我才不吃,今天起,我们别再见了,对谁都不好。”苏英瞪着眼睛,激动的两颊通红。

“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老方眼里吐着火星,直勾勾的盯着苏英。

“我们非亲非故,我不想让别人说闲话,我只想静静的过日子。”苏英拿过饭盒,递到老方的手里,“你走吧,我要换衣服,收拾东西,准备回医院了。”

“外边雨很大,你骑着车子不方便,我就是来接你的。”望着振振有词的苏英,老方心软了,小声说,“别赶我走,我等你收拾好。”

“不行,不行,你赶紧走,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苏英走到窗前,拉起老方的胳膊,严肃的说,“特别是您这样的有钱人,请自重。”

“我怎么不自重了?”老方被她的话气蒙了,扳过苏英的肩膀摇晃着,“说清楚了,我就走。”

这时,窗外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紧接着传来一声霹雳,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这个昏暗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淌出鲜红的血来。

“啊,”苏英突然大喊一声,一头扎进老方的怀里,浑身上下瑟瑟发抖。一瞬间,她看见了惨死在霹雳下的爷爷,那张狰狞的面孔。

老方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伏在她的耳边轻声的说: “别怕,别怕,没事了,有我呢。”

多么熟悉的一幕啊,他想起了年轻的岁月,无数次电闪雷鸣的时候,她都这样尖叫着钻进自己怀里,任凭他搂着,等待恐惧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又让你看笑话了,你这人真讨厌,以后咱们别见面了啊。”苏英嘴里说着狠话,心中却有特别的温暖升腾。刚才伏在他怀里的瞬间,是那么的温暖又熟悉。

霹雳过后,千万条断线的珍珠从天而降,地上已是汪洋一片。

“别执拗了,快点吃完面条,拿上东西走吧。”

苏英乖乖坐到沙发上,一眨眼的功夫把面条和荷包蛋吃个精光,飞快的收拾好东西,钻进了老方的车子。

“方总,真的谢谢你。但是我还是想说,今后咱俩还是不见面的好。”苏英认真的说,“人言可畏,我不想让别人戳着脊梁骨说三道四,我活到这么大,最不能忍受这些。”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决不影响你的大好前程和美满生活的。”老方气呼呼的回答。

“谢谢。”苏英苦笑了一声。她想说,她没有前程,也没有幸福。

但是,她最终没有说。对着一个外人,没啥好说的。

☆、第十一章 雨中往事

天昏地暗,大雨滂沱,雨刮器拼命来回刮擦,车子的前窗玻璃仍然模糊一片,一辆辆车子像蜗牛一样在积水里缓缓前行。

苏英坐在老方旁边,头靠着座位,眯着眼睛打盹。昨晚,她只迷糊了一会,现在一个劲犯困。她心事重重,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不停的祈祷,盼望老汪赶紧醒过来;但是她也知道,这个病的预后真的不容乐观,万一老汪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呢?不知道。

老方知道她筋疲力尽,一路上只管默默驾车,一言不发。他多么希望这条路能够无限延长,需要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走完。那该有多好?

随着车流缓缓前进,突然前方横插过一辆红色跑车,老方立刻踩下刹车,车子嘎噔停住。

苏英猛的摇晃了一下,睁开双眼焦急的问道:“咋回事?撞车了?”

“一辆不守规矩的车横冲直撞,差点擦着我们,我紧急刹车了。”老方说,“你有没有磕着头?没吓坏吧?”

“这样的天气,还有人超车啊?也太不讲道德了吧?”苏英咒骂了几句,“这昏天黑地的,我都看不出来到哪里了?咋觉着坐你的车还不如骑自行车快呢?也不知道晓雪急成啥样子了?”

“过去这个红绿灯,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医院了,你耐心一点,很快了。”

“我实在是静不下来啊,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睁开眼睛是忙不完的事,闭上眼睛也是想不完的事啊。”苏英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闭目养神。

“怎么停下了?”苏英奇怪的问,“咋了?车子出故障了吗?”

“估计是前方出了事故,路上的车都停下来了呢。”老方望着前方密密麻麻静止不动的车队说。

“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着急越快不了。”苏英叹了口气,“这要等到啥时候啊?我还是下车走到医院去吧。”

“外边雨这么大,你咋走啊?稍安勿躁,说不准一会就疏通了。”

“哎,急死人了。”苏英绞着双手,无可奈何的说,“这是逼着人犯心脏病啊。”

“我给你说个故事,怎么样?想不想听啊?”老方忽然转换了话题。

苏英点点头:“说吧,解解闷。”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美丽的校园里,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老方低沉的声音仿佛一只巨手,一下子把时光拉回到遥远的过去,那个黑白纯墨的年代。

“我一猜就知道,你要说一个老掉牙的爱情故事,对不对?”苏英没好气的嘲笑着,“还是打住别说了吧,咱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这些小青年的故事早就没有吸引力了。”

老方没有理会苏英,自顾自的讲述着:“他们非常相爱,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虽然,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没有钱,没有新衣服,没有零食,没有手机,没有私家车,可是却又那个年代特有的幸福。”

苏英被老方满脸的虔诚感染了,不再插嘴,出神的听着。

“有一天,男孩找到女孩,说请她看电影,女孩欣然同意了。电影院离得学校很远很远,公交车不方便,他们更没有钱打出租车。”

“走着去了吗?”苏英好奇的问道。

那个下午,男孩变戏法一样弄到了一辆非常破旧的绿色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他带着女孩去了影院,那天女孩兴奋极了,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他身后手舞足蹈,就像坐在宝马车里的公主。

听到这里,苏英觉着自己好像被蝎子蛰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哆嗦,小声问:“后来呢?”

“那场电影是林青霞和吕秀菱主演的一部新电影,”说到这里,老方转过头,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苏英,“叫《燃烧吧,火鸟!》。”

苏英呼吸变得急促,她慌乱的目光躲避着老方的眼睛,机械的问道,“再后来呢?”

“看完电影,已是傍晚时分,天空突然飘起雨来。”老方继续沉浸在遥远的往事,絮叨着故事。

苏英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专注的扑捉他说的每一个字。

“男孩早有准备,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雨衣,就这样,俩人披着一件雨衣穿过大街小巷,一路笑着回了校园。”

“雨披是绿色带白点的吗?”苏英声音打颤,急切的问,“一路上,男孩是不是还哼着歌?”

老方点点头,深情的注视着苏英苍白的小脸:“你还都记得啊?”

“你是谁?究竟是谁?”苏英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摇晃着老方的肩膀,哭喊着,“为啥要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有啥居心?”

“我是哥哥,”老方抓住她的手,深邃的目光饱含爱恋,穿透她的眼底直达心里,一字一顿的说,“真的是我,相信我,好不好?”

“你不是,我不信,”苏英绝望的摇着头,声嘶力竭的说,“不许你胡说。”

一瞬间,她的眼泪比天空飘落的雨还要汹涌百倍。她把头埋在老方的胳膊上,失声痛哭:“他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不要我了。”

“对不起,英子,都是我不好。”老方扳起苏英挂满泪花的脸,深情的吻着,那咸咸的液体,流在她的脸上,疼在他的心上。

此刻,苏英像一尊石像,任凭泪水泛滥成灾。

她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是他们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挨得那么近。因为雨披很小,他骑的飞快,她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贪婪的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听到他小声哼着歌,是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她仍然故意问唱的什么?他没有回答,让她猜。

她说没听出来,他就继续唱,让她仔细听,认真猜。

她生气了,顺手在他身上乱抓,他笑得喘不过气来,大声求饶。

无数次梦里,她总会梦见这一幕,他带着她穿行在雨里。他的呼吸,他的歌声,他的笑仿佛就萦绕在耳畔。

他失踪后的这些年,她恨他,咬牙切齿的恨;但是,她更想他,刻骨铭心的想。

当老方火热的唇吻上她的小嘴时,苏英猛然清醒了。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只是个知道他们故事的骗子而已。

“你这个骗子,讨厌的骗子。”她一把推开老方,抹了抹眼泪,拉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老方抓起雨伞,追了出来,拉住她,哀求着:“雨太大,赶紧回去。”

“不用你管,你走,走的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苏英甩开他的手,咆哮着。

“我错了,别生气了,你如果淋的生了病,谁来照顾老汪啊?”

苏英无言以对,执拗的站在雨里。老方撑开小小的雨伞全部遮在苏英身体,自己很快变成了落汤鸡。

过了许久,堵塞的车队缓缓移动了,有人在后面摁喇叭。

老方拽着苏英的胳膊,小声说:“咱们挡住人家的道了,赶紧上车吧。”

当两个人慌慌张张跑到病房的时候,新梅手里正攥着电话,气急败坏的在病房里转圈。

“护士长,您总算来了,电话都打爆了,咋就不接呢?”她一眼望见苏英,立刻撅着嘴大声抱怨。

“对不起小梅,一点都没听见呢。”苏英连连道歉。

新梅看到跟在苏英身后的老方,酸溜溜的说:“怪不得呢,原来和方总在一起啊。”

苏英忽然觉着新梅的话中有话,连忙叉开话题,轻声说:“让你受累了,晓雪呢?”

“科里有急事,她回去了,让我替一会。她说您回家拿东西,很快就来,没想到您这么磨叽啊。”新梅不依不饶,“您可是重病号的家属,怎么能这样开小差呢?”

“雨太大,车子被堵在路口,所以等的时间长了点。”老方见新梅说起来没完没了,实在听不下去,解释道,“一起车祸耽误了时间。”

“原来是这样,这么巧啊?”新梅白了老方一眼,“那也不用这么久吧。”

新梅的话犹如一块磁铁,吸引了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苏英明显的感到脸上针扎般难受。

“我回去了,有事再叫我啊?”新梅跑到病房门口,对着老方莞尔一笑说,“你真是老少通吃的钻石王老五。”

“这妮子,今天吃错了药啊?”苏英心里七上八下的敲鼓,她早已经听出新梅话中的含义,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方总,谢谢,你请回吧。”

“我今天没事,正好能替替你。”

“真的不用了,在我们自己医院,我随便都能找个人替我,您快走吧。”苏英把老方推到门口说,“别忘了告诉我,需要陪您多少钱?”

老方见苏英态度坚决,不好再逗留,悻悻的说:“我先回去换件衣服,中午给你送饭?你想吃啥?”

“哎呀,你真啰嗦,我啥也不想吃,快忙你的去吧。”

老方前脚刚走,屋里的病友就好奇的问:“这人是你哥哥吧?对你真关心啊。”

苏英的脸红了,连忙解释说:“一个朋友,不打不成交的朋友。”

☆、第十二章 汪有爱

已是手术后第三天,老汪同志依然沉睡不醒。他就像一块肥沃的黑土地,遍身插满管子,源源不断的输送各种营养成分。

苏英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虽说短短几天,已是眼窝深陷,脸颊削瘦,看起来苍老了五岁。

劳累她不怕,就怕老汪挺不过来。她在心里不停的祈祷许愿,保佑老汪快点醒过来。

每次主任查房,对会安慰她,耐心点,估计问题不大。嘱咐她密切观察老汪的生命体征变化,千万别发生二次出血。

“苏护士,你没有其他家人了吗?咋没有个替换你的人呢?你也够累了。”同病室李大爷的女儿非常同情她,说,“伺候这种重病号,一个人可吃不消,天长日久非把身体拖垮了不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