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还算有见识,那我也不废话了——我知道你识海中的小家伙在找什么。”没等毛顺做出反应,她又接着扔出另一枚重磅□□,“我可以告诉你,你们要找的人的确就在浮空岛上,而且与正阳宫有莫大关系。”

“你要什么!”却是谷恩急着大喊起来。当然对方是听不到的,还是得靠毛顺交涉。

梅雪樱如何变成活体傀儡,又是谁干的,这种事毛顺和谷恩都没兴趣,他们现在只想早点完成复仇,给彼此自由。

毛顺问了之后,梅雪樱却没回立刻回答,一个飞天而起,绕着巨大冰雕盘旋了一圈。

风雪停止。

她接着又跳到光滑如镜的冰面上,轻轻一个跺脚。裂开,裂开,冰面由几丝缝隙快速朝四面扩散,化作无数碎冰。

毛顺欲飞起,随即又想到这些都是假的,就还是不动。

果然,冰面碎完了,梅雪樱仍旧稳稳地立在上面。其身后的山形冰雕之上这时候突然出现一幅幅动影。

光影交错间,数十名白袍修士持剑怒对一个面目不清的纤细黑影。无声画面不断流转,堪比电影镜头的剪切。动影中始终只有这些人,有时互战,有时一致□□影,其他人的面容清晰可见,甚至剑光术光也清晰可辨,可黑影却一直是黑影,身形脸面模糊到底,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打着马赛克一般。

“看到了吗,上古十大剑修对阵万古魔尊的场面,实际上就是如此平平无奇。若后来没有临仙大能和东荒大妖的掺和,那一场破瘴魂术本可以避免的。当时的万古魔尊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将他引入曜璃塔便可大功告成,谁想天道竟开了个玩笑……绝灵期整整持续了五百年,通天仙道断绝,至今都未续接起来。你道为何?难道真的从未有人再飞升过了吗?非也。除了那几个老家伙,其他人都不知道罢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最大的飞升隐秘就在正阳宫宫主手里。”

梅雪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显然来自某个神秘的存在,但毛顺完全没有头绪这人是谁,只是他有种奇异的错觉。错觉此人他曾在某时某地接触过。

至于飞升的隐秘,谁听了不心动。但毛顺头脑还算清醒,并不像谷恩那样已经被蛊惑,在识海中跳脚得厉害。

他没有急着说话。这是一场谈判,不表现得那么急切,才不容易落下风。

果不其然,见毛顺依然沉稳,梅雪樱终于摆出她的最终目的:“我要你体内的巫魔之力。这世间拥有巫魔之力的除了你,只有神巫。我不可能去向他要,再说他现在自身都……总之,我只能找你。”

尽管其中那句语焉不详,毛顺还是注意到了。

天麟怎么了?

他当下福至心灵,装作顺势说起:“巫魔之力的事只有神巫最清楚,就算我答应给你,也不得不通过他。”

对方沉默了下,似在思考他话中真假。

在弄明白了这个梅雪樱所要的真的是巫魔之力后,毛顺和谷恩一商量便有了对策。

“你拿巫魔之力做什么用?”

“这不关你的事。一物换一物,我拿你们所寻之人的线索来交换,很公平。”

“不,巫魔之力是实实在在的,但你说的话我却没办法判断真假,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再多说点让我信服呗。”

最终,梅雪樱描述了一遍谷恩曾经在东荒濒死的经历,而在说出杀死谷恩一家十三口的是一个身披羽衣之人时,毛顺忍不住“啊”了一下。

原来他看到的那个羽毛意象就是羽衣——等等,好像快要抓住点什么了,羽衣,羽衣……

“用不着通过神巫,我知道怎么取用巫魔之力。你只要封闭灵机,将本命魂精含于口中就行,其他交给我。”

“……”毛顺脸上难以控制地露出了看脑残的表情。

瞧瞧这说的,作为一个修仙者,谁没事会这样对待本命魂精,还是在一个不信任的人——哦不,活体傀儡——面前。

但他既已对庄天麟起了担心,便还是先答应了下来,不过提出的条件是:他要在庄天麟的巫寰内做这件事。

不知为何,梅雪樱听到巫寰俩字就显得十分犹豫,但踌躇了没多久还是应允了。

“不能靠近神巫,只能在大殿内。”



☆、一百四十一 浮空行8



离开雪域镜前,毛顺看到一个白影一闪而过,接着梅雪樱手上便又出现了那只小狐狸。

“明天再带你进来。”说着这句话的梅雪樱尽管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毛顺还是觉出了一丝违和。

这难以捕捉的一点点温柔,似乎是本人的性情。活体傀儡还会有自己的思想吗?

不过,这只灵兽已非叶大仙,虽然长得一模一样。

带着对叶大仙去向的猜测,毛顺跟着梅雪樱离开了雪域镜。

庄天麟接收传承的地方在大殿最里面的司祭房,司祭房内布满了巫文链,而在毛顺再次过来时,数量眼见得又多了不止一倍。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到深陷其中的庄天麟是何种情形。

走到顶空的大殿中心,梅雪樱便不让他再靠近。

“开始吧,这么近已经够了。”

巫魔之力的提取过程说来不复杂,其实毛顺是知道方法的,但从未试过。毕竟有赖于此,他与庄天麟之间偶尔能够很方便地私密沟通,在某些情况下,这点十分有帮助。当然,拿掉也不影响什么,庄天麟曾提过那么一嘴,不过两人都没太在意。

但现在毛顺思考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巫魔之力。因为他像往常一样用意念去勾连庄天麟时感应到的依然是一派平和,和第一次时一模一样,一点差异都没有。

——这要没有鬼才有鬼了。

“不行啊,”他故作为难地说道,“这个距离还是有点勉强。”

“所以说用我的方法根本无需神巫大人……”

“可我信不过你啊。”

梅雪樱已经恢复五官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嘴角僵硬的弧度配上漆黑无神的瞳孔,直令毛顺打了个冷颤。

“就到司祭房门口两丈,不得再近。这里虽已清场,但你只有一刻钟时间。我们既已定了言契,违契后果便自行承担。不用再找借口了,开始吧。”

毛顺无法,只得盘腿坐下,边打手诀加速灵机循环运作,边找空隙观察庄天麟。

在他旁边,梅雪樱也依样坐下。闭目伸出右掌,迅疾拍上左胸,一阵激荡过后,全身气穴齐放“灵力”。一股股银蛇般的“灵力”从梅雪樱的身体中不断钻出,飘荡在空气中,团成一个松松散散的大圆球。

毛顺知道,这并非灵力,而是活体傀儡利用高品阶宝具假借来的能量。大活人直接被炼制成活体傀儡,本身原有的一切修为灵力便都变了质,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通常会借用宝具灵能加持。这种伪装几可以假乱真,除了少数修为境界极高深或所专较独特偏门的修士,无论谁想一眼辨出都颇有难度。

照这么看来,梅雪樱应该是打算直接吸收巫魔之力来替代这些假借能量。

巫魔之力的诞生全靠运气,只因从未有人能同时融合巫与魔两种完全相冲的力量,并将它们调和到一起又不至使肉身爆体而亡。对于已成活体傀儡的梅雪樱来说,这恰恰是她能收为己用的唯一一种力量。

受到言契制约,毛顺不得不面对骑虎难下的局面。就算弄清楚了梅雪樱的打算,他现在也只能继续加速灵机循环,以刺激出那蛰伏的巫魔之力。直接全部转出肯定会使得本命魂精受损,所以他在慢慢梳理的当口,识海中的谷恩也没有闲着。

谷恩虽然报仇心切,却也明白他与毛顺是同生共死的状况,自然不愿用不可逆的伤害来交换情报。于是趁梅雪樱专心散功之际,他便意识潜底,激发出幽冥功法第四层中的“偷天换日”,浸润整个肉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毛顺的分识外放了出来。

与拟灵体不同,分识只是一抹意识体,当初在遭遇第一次瓶颈时他就有过一次体验,此次有了谷恩的帮助,更是顺利。

偷天换日乃冥界版本的伪装术,在此地使出来令那一抹分识成功绕过无知觉的梅雪樱,进入了司祭房。

若虚若实的影子从密密交织的巫文链的缝隙间钻过,好不容易碰到了庄天麟。

巫文链层层包裹中的庄天麟脸色通红仿佛灼烧起来,乍一看正受着磅礴传承的重压。影子分识刚碰到那张脸,脸上紧闭的双眼便猛地张了开来。

布满血丝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影子,用力地眨了两下。然而影子似乎没明白,于是眼睛更用力地眨起来。

无声无息,两行血泪自眼眶溢出,沿着高挺的鼻梁顺滑而下。

一阵魂体嘶鸣的恐怖感受袭来,毛顺盘坐的肉身猛然自原地跳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那一抹分识——消失了。

识海由此遭受重创,不断天地翻转,里面谷恩的魂体也被激荡得上下起落不定。毛顺扶着大殿的柱子,无视梅雪樱,强忍下本命魂精被搅碎的可怕臆想,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向司祭房。

血泪代表什么?代表大事不好了!

分识在血泪出现时便立刻消散,可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却实实在在地与庄天麟共情了!巫魔之力在那一瞬间发挥出原有的效用,他分明感到灵魂被撕裂的极端痛楚。那种非人能够承受的痛令他脱离共情之后,还会因余韵而行动艰难。那么,庄天麟实际上得有多痛……

但他最终还是被梅雪樱挡下了。

司祭房门口,梅雪樱浑身沐浴在噬人气势中,这是散发“灵力”已到最后临界点的表现。

两边都没有再言语,直接交起手来。

走一步都钻心疼痛的情况下,毛顺应对得非常痛苦。幸亏梅雪樱也没好到哪里去,散去了一多半力量之后,两人实在是半斤八两。

于是,这场对决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意义。

梅雪樱的胳膊断了一只,半边耳朵被毛顺咬下。而毛顺则是胸前凹进去一块,鼻子歪向了一边。

皆为肉体伤害。

“你骗我!?”

梅雪樱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到移位,抓起脱力的毛顺狠狠掼到柱子上。力气之大,柱子都裂了一道纹。

言契的反噬也在这时到来,雪上加霜。毛顺直接呕出一个血块,黑红黑红,令他惊骇不已。而血块之后,又是一大滩血水。他全身都痛,脑子也开始迷糊。

可梅雪樱仍没打算放过他,尽管没有足够的能量,还是在掌心凝聚出锋利的短刃,直向他心口剜下!



☆、一百四十二 浮空行9



几次经历险境最后都能化险为夷,这次自然也不可能束手待毙。千钧一发之际,毛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格挡,打算趁势滚落一边,竖起护身结界挡上一挡。

然而锋利的短刃一下刺穿手背,继续压向凹陷的心口处。他仍旧被困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血顺着伤口流下,转瞬染红了整个袖口

毛顺终于脱力地闭上眼,似乎已经放弃。

梅雪樱见状心喜,拔出短刃,指甲伸长,便欲直接从心口挖出本命魂精。虽然这种外力强制比不上本人主动配合的效果好,但她只需要一点巫魔之力,因此只要赶在本命魂精失去活力前引出一丝就好。

但,泛着青光的长指甲刚划破衣衫便突兀地停下。

梅雪樱低头,望向从自己腹部露出的一部分刀尖,有些疑惑。

这是一把带着弧度的弯刀,不宽不窄,带点古朴气息,穿过她的身体没有丝毫预兆。

在她愣神间,毛顺艰难地将自己从她身下移开,手上还带着那把短刃,血滴了一路。随后护身结界裹住全身,喘气如牛。

“呵!这可伤不了我,你忘了我是活体傀儡,肉身受再多伤害又如……”

但话说到半句,梅雪樱突然皱了眉,背向身后去拔刀柄的手也停在半途。紧接着就开始抖,由手,到全身,不受控制地侧倒在地。

弯刀上一圈又一圈有如实质的水纹涟漪从没有血肉的腹部伤口蔓延至其他部位,令身体的主人瞬时间抖如筛糠。但没有抖上多久,便一动不动了。脸上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刚,回来。毛顺拔下短刃,草草地上药包裹了下,在心里默念道。金刚这仿若变成妖刀一般的表现,令他心底有些发怵。

金刚对他的呼唤没有立刻反应,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见它缓缓地从梅雪樱身上退出来。

却见刀离身的过程中,梅雪樱的身体也如诈尸一般从地上立了起来。

毛顺顿时感到后脑发凉,不禁向着司祭房门口又移了移。

不过,这一立之后立刻便轰然倒下,发出一阵轻微的落地声响,仿佛是具空壳。

金刚又回到了毛顺手中。

“是你干的?”

毛顺问的是谷恩。

谷恩出声了,但不是在识海中响起,而是从他手中。金刚弯弯的刀身上闪过几道银蛇般的光谱线条。

“你这法器的品阶不错,就是太重了,该给它升个级了。这活体傀儡的命门隐蔽得很,若非这刀不好使,本来不用费这么大劲。”不再是识海中清朗干净的本音,而变成了一种机械感很重的金属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