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毛顺没判断错,瀑布那里确有一个传送阵,但没想到的是最后关头,那芽鬼竟还是缠住了他一条腿,与他一同进入了传送阵。

并不陌生的天旋地转中,芽鬼似承受不住阵中独有的能量扭曲,痛苦之下渐渐松开了缠缚的力道,毛顺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拉了她一把。大概是并未从她身上感受到敌意?

出来后,入目是一片嶙峋山石。

芽鬼醒转见到防备的毛顺,神情似有挣扎,最后却还是郑重吐露了一句令毛顺心惊之语:

“万象即将崩盘,到时飞升之路便会完全绝断,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说你是修补万象的关键,神巫大人让你一定要躲好,千万不能被任何人抓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怎么会认识天麟?”

“感念神巫大人保下我弟弟,他本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兔妖……我虽为鬼魅妖邪,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你快走吧,这里离绞天池不过百数里,你赶紧离开!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也不能久呆!”

说着芽鬼真化作了一条蛇,欲向山石间隐去。毛顺急得一把拉住她尾巴往回一拽,惹来吐着信子的怒目一瞪。

“啊,抱歉抱歉,那天麟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我只知当初离阴抓他是为了引你现身,可没想到近二十年都没将你引出,前两天有人引我找到了失踪了好多天的弟弟,据他说神巫大人情况不妙,其他就不知了。若不是因为弟弟,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么多,已是担了很大风险,你快放开我!”

任芽鬼离去,毛顺眉头皱得能打结。

肯定是那个魔头离阴搞的鬼!找不到我,就干脆让所有人来找我,自己肯定躲在后头,等在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自觉想通了一切阴谋的毛顺决定先找到天麟再说其他。

他可以确定,之前在曜璃塔中见到的的确就是天麟神魂,只不知为何送去肉身之后却被掉了包,变成了一只神秘的手,而那手现下也不见了。不过,怎么想都与离阴脱不了干系。

浮空岛也许已经尽在魔族控制之下,但万象幻境却不会。离阴费了那么多精力时间才堪堪打开这通口,可见控制之难。

在转过七八个传送阵之后,毛顺才得以暂时喘息。也不知万象中到底进来多少正魔力量,短短几个时辰,他已碰到了不同批次大小十几拨人。其中不全是对他有敌意想着抓他的,却一般都有自己的打算,他无法一一辨清便只能都避了开去。这么一折腾下来,又得到点其他消息。

好嘛,果然是阴险狡诈的魔头,从魔族内部传出的消息经演变有了好几个版本,说他能修补万物通天梯就算了,居然还有只要抓到他夺舍成功就能飞升的离谱传言。

谁会信啊!

可居然还真有很多人信。

于是毛顺只能在万象中疲于奔命,都来不及趁机寻寻宝之类。一个熟人都没有,孤军奋战的毛顺像阴沟里的老鼠,左躲右藏,终于又让他找到了曜璃塔的踪迹。

他想得没错,万象开启之时,曜璃塔并不是就没用了,而是会矗立在万象中的某个位置。塔身会一直闪烁蓝色术光,从上至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熄灭一层,直到全部熄灭,便到了幻境关闭时刻。

听得一个五人团体的空人族修士谈论知道,这一次万象开启的不正常,所以曜璃塔每个时辰都在变换位置,但经人分析,这个变换是有规律的,它一直在向中心点层层推进。

那么,中心点在哪?据说是在万物通天梯所在。因此要找曜璃塔,去万物通天梯守着就行。

毛顺想通过曜璃塔来找天麟,毕竟他就是在那里消失的,但听了芽鬼的话,虽不知真假,他却有了顾虑。

原本,多数人入万象目的便是飞升,所以盯着万物通天梯的人肯定不少。只不过通向那里的路太过复杂,可能没那么多人能顺利找到。但对于一些高阶修士来说,肯定容易一些。至少能承受的传送次数更多,总能到达那里。

如果他去了那里,不知要面对什么状况。但为了找人,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途中抓紧寻些宝贝带着。

这么想着,毛顺又发现一个小小的传送阵。而这回的阵法竟刻在一座喷着热焰的火山之上。

对于炎热的东西,他向来感到不舒服,幸亏只是外围,并不是在火山之中,暂且忍受一下还行。

于是他踏上了火山。明明离山顶还很远,无边的热意却瞬间裹挟全身,因万象的特殊环境,他还没法完全隔绝这股热意。好不容易忍耐着高热碰到了传送阵边缘,毛顺松口气,赶紧跳了下去。

只觉一层炎热的隔膜被冲破,闭眼一睁,毛顺发现自己仍在传送阵中。这次灵力扭曲得特别厉害,时间又特别长,很快他就有点吃不消。尤其周围又是无边无际的热意,满目除了火光还是火光。

毛顺心慌了起来,那份抗拒的回忆也不受控制地泛起。

不——



☆、一百六十七 终结



刺目的火光占据了毛顺全部心神,父母葬身大火的痛苦回忆不断吞噬他的理智。

当年那场大火烧毁了整一栋居民楼,近处绿化全都焦黑一片,满目疮痍,若非有人工湖的阻隔,伤亡损失更大。有幸逃过一劫的毛顺对此印象太深,之后很多年都无法释怀,痛苦至极时还总忍不住想为什么当初自己要一个人跑出门,跟着一起去了多好。随着年纪阅历增长,内心创伤看似平复,却还是轻易就被这相似场景勾起涟漪。

太像了,火光,浓烟,呛人的味道。真的好像回到当时当刻,他发着抖,站在喧嚣之外,对眼前一切根本理解不了。他甚至不合时宜地联想起游戏画面,一个小人戴着头盔,背着包,举着枪,孤胆冲锋在危机四伏的废土世界,那些烧伤抢掠,火并争斗,不断刺激着肾上腺素。他想着,快跑,快躲,快打死敌人,快冲破阻碍!快快快!

快跳进火海把爸爸妈妈救出来!

而现实是,他刚往前迈了两步便腿软摔倒在地。

天旋地转的场景变换中,父母争吵的身影逐渐清晰,然后是靠着门捂着耳朵的小少年。

毛顺勉强维持住身形,跌跌撞撞朝着当年那个自己奔去。他要阻止自己离开,不对,他一定要让自己带着父母离开家!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距离都没有缩小分毫,明明近在眼前,就是无法靠近。

只见小少年在门后呆了许久,外面的争吵还是在持续,战场从客厅,到厨房,又转阳台。他终于忍受不住,打开房门,然后故意踢了脚茶几弄出声响,可根本没人理他,于是瘪瘪嘴,气呼呼地冲出家去,连大门都没关。

他想着,等爸妈发现宝贝儿子不见了一起出来找的时候,一定不能那么容易被找到,他要躲起来,让他们好好急一急,要是下次再吵架不理他,他还跑。看他们还吵不吵了。

却没想到,这一负气离家,就此天人永隔。

近在咫尺的距离,毛顺被迫一遍又一遍重温那个惨痛回忆。闭上眼睛,塞住耳朵,都无济于事,那些嘈杂,纷乱,炙热,悔恨,真切细致地挖开心脏,渗入毛孔,避无可避。

这是什么究极考验么?几近崩溃中,毛顺如此猜测。

“你想不想回到那时候,改变一切?你可知那场大火根源便在你自己身上?而这小小四方界也将因你而崩盘,说来,你该感到荣幸。”

究竟是如何从那混乱的传送阵中脱身的,毛顺记不得,也无法思考,他的神经就像被拉到极致的细丝,稍一用力就会断成无数截。

在这种状态下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对方却很有耐心地将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离阴!你到底想做什么!”

毛顺盯着混沌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口时声音还打着颤。脱离了传送阵,眼前的画面却仍然没有消失。只能尽量无视。

离阴并未现身,但毛顺再混乱,直觉通感却还在。这声音听着像之前那所谓的“天道”,细辨之下却有另一种熟悉感。因身体为巫魔之力借存过,如今的毛顺对魔族仍有细微感知,尽管离阴很强大,但眼下看来对方倒也并未特意收敛气息。

确实,既将他引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

但随着话音落下,凭空却只显现一双苍白细瘦的手,其中一只掌中托着件发着光的物什。乍看像是一张术法面具。

只见其从掌心腾空起,慢慢朝毛顺飞来。

令人惊奇的是,随着面具的靠近,那些折磨人的影像便逐渐消退。毛顺死死看着它,忍不住伸手,可就在要触碰到的当下,面具眨眼又回到那只手中。

而这一来一去之后,大火仿佛变得更为真切,浓烟滚滚迎面扑来,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濒死灵魂的惨烈嘶鸣。那其中,便有自己的父母。

毛顺不断暗示自己这不过是离阴制造出来的心魔幻象,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他又会看到那个画面?

离家时,客厅里电视正在播放一则事故新闻。某处厂房夜间突然发生爆炸,引发大火,很快蔓延到周边建筑。晃动的手机镜头中依稀可见消防车,救援人员,还有慌乱无措的附近居民,有三三两两互相扶持的,有护着孩子自己却受了伤的……

“要是也来一场大火就好了,爸爸妈妈就顾不上吵架了。”

毛顺惊惧地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边跑边哭喊出声,对听到耳中的话语感到难以置信。

也许当时他的确有闪过这么个念头,可绝非这个样子。

要是也来一场大火就好了。

要是也来一场大火就好了。

不要说了!住口!

毛顺看着自己着了魔般不断重复这句话。

简直字字诛心。

就算只是一个念头,想到后来发生的事,他也无法忍受。

搞得就像,就像自己造成的一样……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想什么就发生什么?

都是假的,那绝不是因为自己。可为什么还是好痛苦。

“以为都是假的?嗯,这么说吧,溯影环只能挖掘人心最不堪的部分并将之放大,绝不会凭空造出幻象。这世上无圣人,就算是飞升的那些大能仙者亦有污浊阴暗。你么,一介异魂变数,我倒想看看——咦,时辰快到了?”

原本围绕毛顺不停反复的幻象不知怎么停了下来,跟着,一圈光带般的东西往下飘落,显然便是那溯影环。落下瞬间,没入虚空不见。

而之前困住毛顺的那个传送阵此时也隐隐出现阵法波动,观那动静,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将从中冲出。

周围罡风四起,混沌虚空中终于显露出一具完整身形。

毛顺抬眼看去,目光所及处,一个硕大的“离”。前胸如此,想来,后背定是一个“阴”了。

时隔多年,离阴仍是这么张扬的穿着,生怕别人不知其身份。

终于现身的离阴脸上戴着那张发光面具,臂弯处套着缩小了数倍的溯影环。

毛顺目光不由往下一沉。有如此善于折磨人心的宝器,所求到底为何?被迫观看了数遍童年回忆的经历实在令他心有余悸。

所谓“时辰到了”指的难道是……

果然,随着传送阵的异常,周围混沌的环境也出现了变化。

离阴背后缓缓升起一个巨物。云雾缭绕,看不分明,却以石破天惊的势头一直往上翻涌,丝毫不停歇。

通天梯?!

还是曜璃塔?

恢复几分精力的毛顺这般一猜想,胸口不禁热烈起来,但眼下他却不好轻举妄动。看离阴似乎因身后之物失神,他悄悄往后退去。

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敌我不明的势力在往这边集中,他得想个对策。

他只有自己,没有任何盟友,也无可倚仗之物。自变数谣言一出,正道将他当做目标,魔族也不会放过他,他只能尽量去寻到庄天麟,那是他现下唯一可以信任之人,况且,他也很担心天麟的情况。神魂成了那样,肉身又不知如何,虽说神巫似乎不会轻易死去,可又怎知是否遇到其他意外呢。尽管他目前连自身都难保,但若有同伴一起并肩,说不定还有转机。

没想到,溯影环还是在身上残留几分烙印,使得毛顺识海动荡不稳,控制不住地想:父母之死是否真的因自己之故,是否因自己有过那样幼稚恶毒的念头,事情便真的发生了?若他真是变数之子,那一切不可思议便真的有可能发生,而这一场穿越,也是必然会发生的。若他真是变数之子,那么终归要实现作为变数的价值,不管愿不愿意,自第一次听到所谓的“天道谶语”起他就没得选择……

纷乱思绪令身体反应也变慢许多。没走出几步,毛顺便感觉整个人猛地往后倒。紧接着,脖子一凉,冒着寒气的不明物绕上颈间,令他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我让你走了吗。”轻轻柔柔的吐息,距离极近。

一瞬间,毛顺浑身毛发根根竖起,突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力量悬殊之下的绝望,恐惧。

只是个虚影并非本尊就已如此令人胆寒,毛顺真的不知,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与之抗衡。

离阴本尊立在通天巨物之下,渺小得仿佛蝼蚁一般,却只用一只手幻化的虚影便牢牢制住了毛顺,同时,也止住了各方传送阵中出来的众人的前进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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