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活物!梅大心里奇异地生起一股感激之情。虽然还是陌生的环境,还有不知多少陷阱,至少此刻,松了口气。

之前被困紫瘴林时,在那不知昼夜的几天时间里,除了他和梅二两人,再没发现过其他生灵。明明除了带点致幻性却不致命的瘴气,并没有其他危险,却几乎让人崩溃。多少次以为找到了出口,惊喜地跨出一步,瞬间又回到迷雾中。同样的情形经历多次,从希望到失望,再希望,再失望,不断循环往复。但凡心性差一些,大概早就疯魔。

梅大绕过那棵诡异的树,往更远处观察,目光突然在某一处凝住。随即把身上的梅二轻轻拍醒。

“唔。”梅二刚睁眼,有点茫然地从梅大背上滑下来,带着鼻音嘟哝:“这是哪儿?咦,我们出来了……”还没表现出激动兴奋就立刻被梅大捂住了嘴。

“嘘——”梅大示意他往某个位置看。

于是,暗淡光线下,梅二看到一座高大的拱形石桥凭空出现在没有水的地方,而桥洞下不断有湿泥往下掉,底下积成了一个小泥潭。

也没什么特别吧。正想说这句话,梅二突然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那泥潭竟然在动!不由瞬间清醒,想走近些观察,却被谨慎的梅大制止。

“指不定又是一个陷阱,还是……”

“救命啊啊!”

就在这时,一道气势恢宏的呼救声从“陷阱”那儿轰然传来。

“……”

上一秒被从空中扔下摔到昏迷,下一秒醒来便发现自己正陷在泥沼中是什么体验?毛顺觉着自己真是点背到家。

托炎灵蜃气提升了肉体强度的福,他没摔死。但如果陷进沼泽里,还是会和普通人一样窒息而死的!万幸,他此刻是趴着的,并没有持续往下陷。于是准备往干燥的地方慢慢挪动。

然而,刚动了动手腿,他便发现自己判断错误。这并非普通淤泥,也非沼泽,而是黏力很强的一种不明粘液,将他整个人死死黏在原地,动弹不得。

正一筹莫展之际,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坨不知什么东西,将他整个下半身都往下压入几分。

毛顺费力地抬起脑袋往上看,不由惊恐万分。

有赖于三清叶的清目之效,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还是看清了上方那座巨大的类似拱形石桥的玩意儿。

离地至少十米高的桥洞最高点隐约垂下几根倒锥形石柱,黑乎乎的粘稠物正缓慢而不间断地从桥底渗出,一部分朝两边滑落,一部分朝石柱底部汇聚,滴落下来。

要死要死!!

他现在就在石柱正下方位置,继续这样下去,他最后就是个被层层粘液覆盖淹没,窒息而死的结果。还不如沼泽,沼泽还有办法想,现在这东西要怎么脱困?粘蝇纸上的苍蝇,有成功逃脱的么?

他都快哭了。师父没说谷中有没有其他人,如果一个人都没有,他该怎么办?就算有,也不确定人家会搭把手还是落井下石。

不会的!师父肯定不会让他死,肯定还有办法。毛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想个鬼!他原来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普通人,在找到正式工作前的过渡期兼职送外卖也没多久,莫名来到这么个异世,好不容易适应了点,就要直面生死攸关,怎么冷静得下来!一点应对经验都没有!

“这……我……”

有人声?有人声!毛顺真的哭了,激动地。

身上粘液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再不想点办法就要被完全淹没了!只能赌一把——

“救命、救命啊啊!救命——”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看着面前这一“滩”人形物体,梅二的脸色很不好。

这溶岩液原本用水就能冲散,粘液化了,人自然能自己爬出来。可没想到,他和梅大不小心同时施放引水术,方向有误,造成对冲,人和粘液一起被裹卷飞了出来。然后,他当头当脸被粘液浇了一头,梅大根本没来得及拉他一起避开。

用水清理了好几遍,恶心的黏腻感仍挥之不去,主要这四周没有大的水源,引来的水并不多。虽然希望哪里能出现条河,跳进去好好洗洗,可在感知中,附近十里连个小水塘都没有。

梅二只觉晦气。

“是个孩子啊。”

好不容易冲干净脸,毛顺就听到一个极清透温润的声音。抬眼望去,不禁暗叹:声如其人。

眼前之人,看面容身形,大概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点高,有点瘦,长长的黑发上半部分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其余则散披在身后。一身长及小腿的开叉灰袍,腰带不知什么材质,幽幽泛着光。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第二眼就越看越舒服。大概是眉眼特别柔和,容易让人有好感,是个给人初印象绝佳的人物。

梅二见毛顺像条腐烂的鱼般又黏又湿地摊在地上,还傻呆呆地看着梅大,不由得眉心微皱,食指动了动,便在他头顶爆了个小水花。

毛顺被水打了个激灵,慌慌地爬起来,才发现面前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半湿的长辫子散了一半,脸上覆着块纱巾,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似乎正凶狠地瞪着他。

“啊!多、多谢两位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我就交代在那儿了。我是被师父扔下来的,不是,我、呃,在下叫毛顺,他们都叫我阿毛,不知你们是?”

会不会透露太多了?这还是毛顺头一次接触外人,有点无措。之前在集贤山上除了师父和阿光阿黄,只跟着师父去过一次兰芝堡,基本没接触过什么外人,不过短短半年,他已经习惯了半隔世的生活。

听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一下“我”,一下“在下”说得磕磕绊绊,莫名有点可乐。

梅大心软了一下:“你不用这么拘谨,我们来自浮空岛,是……不小心掉到这里来的。我们姓梅,我是梅大,他是梅二。”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布巾递给他。

“这样啊。啊、谢谢,幸亏这黏糊糊的东西能被水冲掉哈哈。”

浮空岛?莫非这俩是空人族?毛顺边擦着手脸,边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视线。

嗯?背后好像没有翅膀……

“那上面应该至少有一棵溶岩树。溶岩树向来长于岩石中,生长期极短,几乎一月一枯荣。其根部枯死会化作一种黏力很强的粘液,便是这个。不过,遇水即溶。你不认得这种溶岩液么?”梅大奇怪道。

“……以前没见过。”毛顺略感窘迫,有点心虚。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知识储备还远远不够。平日所学所识大部分来自于师父,而师父这个人,正常的时候好好的,不正常时十天半月说不了一句话,还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也不知什么毛病……自己好像该上个学?有修士学校吗?

“的确在外面不太常见,你还小,没见过也正常——”

“哥!这边太黑了,不知还有什么危险,等会儿再聊吧!先找个地方休息下,我脚好痛!”

由于大家都能夜间视物,竟没注意到天色从之前的昏暗已经几乎变成了全黑。

“对了,我有地图!”毛顺暂时决定要紧跟着这两人,就想发挥点作用。结果刚一摸腰间,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包袱没了!”

他现在又饿又不安,才意识到辟谷丸和地图有多重要。要是没了……

“是不是那个?”梅二指了指他身后。

脏兮兮的一团布,几乎和淤泥混为了一体,仔细一瞧不就是他的那个小包袱嘛!虽然结口散了,幸好只是少了几瓶药,辟谷丸和地图都在!

瞬间的失而复得让他的心跳得飞快,赶紧跑过去一点不嫌弃地抓起来,起身就热泪盈眶地朝梅二望去,正想开口,却见梅二一哆嗦,转开了眼。

“不是说有地图么,看啊!”

之前未好好看过,毛顺完全没料到“简易地形图”居然简易到他根本看不懂!

全是各种线条和注名,连个高低起伏都没有,更不用说讲究什么方向和比例尺。还是梅大根据地图上的命名方式和当前所在地的外观特征仔细比照之后,确定了他们所处的大概方位。最终,在那棵诡异的树旁边的石壁上发现一个天然隐蔽的岩洞,便决定暂时在此休憩。

岩洞不大不小,刚好容他们三人展开手脚,尽管并无妖兽气息,梅大还是在洞外布了个触发类的基础防御阵。

之后经过一番简单交流,毛顺人小体虚,终于撑不住,吞了颗辟谷丸,倒头便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改bug小修,不影响后文

☆、四 苦雨谷试炼2



一觉醒来,脖子酸疼。洞内只有毛顺一人。

果然还是被扔下了么?也对,萍水相逢的,没有对他不利已经该感恩了。当然,他也没什么可让人图谋的。

外面依旧昏暗,不辨昼夜。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在这种地方都这么能睡。给,接着!”

刚走出洞口,毛顺条件反射地接住扔过来的东西,一看,是枚有他手掌一半大的黄果子。

这声音……

“梅二!”

毛顺欣喜地抬头,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白雾袅袅中,一袭白衣的少女盘腿坐在石头上,看似无聊地扔着手里的果子,边歪头看向他。

皮肤莹白,鼻梁直挺,几根长辫子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纤巧的耳朵。斜睨过来的眼睛,大而透亮,微带笑意,隔着几步距离都能看清长而密的下眼睫,以至看人时似乎迷离又多情。

记得高中时,有个学画画的女孩子送过他一幅水墨画。画中是一明一暗嬉戏的两条鲤鱼,初看游弋在水里,再看又似穿梭在云中。

亦真亦幻,给人很多遐想——就如此刻。

原来,纱巾下的脸长这样。

这无疑是个颜值颇高的小美人。也幸而因年纪还小,五官未完全长开,容色还没那么逼人。毛顺多看了几下,也就适应了,没呆愣太久。

不过,才十几岁模样就这么惊人,以后可千万不要盛极而衰——长残啊。

“也是,这样的确需要戴面纱。”

毛顺本意是长辈心态对一个漂亮孩子的路人感慨。可听在梅二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虽然说这话的只是个十岁的毛孩子(毛顺自我介绍时说的年龄),他还是羞恼得整张脸都红起来,又因为肤色很白,红得尤其显眼——毛顺真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冒烟了——想发火又强压下去,暗示自己不能跟个孩子计较,这才咬着牙扯开嘴角说道:“你听好,我才不是因为那……才戴面纱!这是护、身、面、纱!是件防御法宝!必须要戴在脸上才有用,明白了吗!”

毛顺愣了下,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连忙道歉,同时心里叹道:这声音太过粗哑,倒是一大败笔,和美少女的长相实在太不相配了,可惜,可惜。

“算了算了!喏,你吃啊,这是波波果,我们浮空岛才有出产的,在这里可吃不到,又好吃又抗饿,比辟谷丸好多了,而且那些辟谷丸对你这么大的孩子没什么好处,小心吃多了长不高。”

“……”

“还有,不要没大没小叫我梅二,你才十岁,我都十三了,你要叫我梅——”

“姐姐,梅大哥呢?”

不知为什么,梅二一副被噎住的表情,有点泄气地转过头,说话闷闷的:

“很快就回来了。你,你还是继续叫我梅二吧。”

这波波果不知是什么,摸着硬硬的像梅子,吃着却软糯糯的。既像水果又像面点,外皮一层薄薄的脆硬,一口咬下,却直接咬到内里丰沛软凝的胶质,软硬相合,和冰冻的糯米糍一般口感,甜而不腻,的确好吃。

看他吃得开心,梅二又得意地给了他几个,自己则拿出瓶巴掌大的小瓷瓶喝了几口。毛顺惊奇地发现这些东西都是凭空出现在梅二手里的。

“不知道么?芥指啊,不过我这个不大,只能装些小玩意儿。”梅二伸出手给他看,纤长的大拇指上果然套着个墨色扳指样的东西。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芥子空间的设定……那为什么从不见师父用?要是也给他一个,就不用随身带个包袱那么麻烦了。

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心下一动,毛顺拉起梅二迅疾弓身往后退去。

只见下一秒,他们原来所处地面猛然往下一陷,出现个黑黢黢的大坑。紧跟着,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四周不断有地面往下陷,出现一个又一个坑洞。

两人原本还尽力拉着对方一起跑,却很快不得不分开躲避。因修为不够,没有御空之能,两人都躲得狼狈不堪,特别是毛顺,人小腿短的,好几次跑不及差点掉进坑里,吓得边躲边叫。

梅二好不容易趁隙想呼唤梅大,结果手刚碰到颈间联络用的犀角链,还没来得及催使,整个人就唰地往下一沉。

两米外的毛顺见状大骇,条件反射飞身一扑,抓住了梅二的一只手!却没想到坑洞周围沙土松软得太快,瞬间被连带着扯了下去,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黑暗吞没。

待梅大感应到地底异动以最快速度赶回时,地面早已恢复如初,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一片死寂。

又在附近地面仔细探查了一遍,土质有松动迹象,探入底下,却没有任何发现。

捏着试了好多次都毫无反应的犀角链,看向某个方向,梅大神情开始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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