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们一行被带到主殿是因为接风宴。

西海王为阿光的回归准备了很多东西,其中自然包括一场欢迎宴会。不过,原本是打算召集所有有名望有身份的族亲来参加的,但临时又改主意了。

还是先来一场小小的家宴,或者说,简单的晚餐好了。

于是,这场宴席的参加者除了他们这几个,根本没有外人。

说起来,西海王的妻子生阿光时正逢混战时期,在生下阿光后没多久就被一伙趁乱溜进房的贼人所杀,所以,此刻的阿光身边只有父亲,没有母亲。

宴席上各种吃的喝的尽有,而且难得都是人族也能享用的东西。虽然修士辟谷之后已摒弃了口腹之欲,且凡俗之物摄取过多也不利于功法修习,但对毛顺来说,美食当前,必然是先吃了再说。

与之相反,乜乜他们就适应不了鱼人族的食物。比如那盘红红绿绿的糕点在毛顺吃来清新可口,但在他们尝来就像吃草……

庄天麟因为晕车的劲头还未过,靠在绵软有弹性的躺椅中休憩,没有动一口吃的,只吃了一粒毛顺的果味辟谷丸——强忍着其中丝毫不明显的樱桃气味的不适吞下去的。

吃樱桃对他来说大概跟喝极苦的中药一样,非“同道”之人很难理解这种感受。

“老先啊,下面的人你让他们都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啦,给他们放几天假,游乐园那边不用急着上工。”西海王刚落座,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大掌官吩咐道。

老先,相当于大掌官的别称,比较亲近的人才这么叫。就像下属通常只喊他“大掌官”,而从小与他家为邻的附姜则会叫他“老先叔叔”。不过严格说来这个叫法其实是有点小问题的,就像“老师叔叔”、“医生叔叔”一样,以职业称呼人,有一定的局限性和不常用性,当然,这种多年习惯了的情况就另说了。

西海王接着又交代了几件事,大掌官就先应声退下了,同时带走了其他鱼人,只留下原本就是王宫侍卫的附姜。

附姜原本只是主殿的守卫辅官之一,接到护送小王子的任务都受宠若惊,更别说现在一下到了王上身边伺候,心下真是又紧张又兴奋。

“你也下去吧。”西海王一手抱着阿光,一手对附姜挥了挥。

“可是——”他才刚进来哎……

“下去。”

“……是。”

最后大厅内除了西海王就剩下集贤山师徒及乜乜三人组。

原以为西海王更想清清静静与阿光享受天伦之乐,而他们会被早点安排去休息,毕竟也算小小奔波了一路。却没想到,所有侍卫都出去之后,反而又进来了一拨侍女,抱着各种海螺和贝壳,见到西海王也不行礼,直接就在中间的地毯上围坐成一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开始击打或拨弹手中的东西,缓缓吟唱起来。

鱼人的歌声,怎么说呢,尽管近距离能看到她们嘴巴在一张一合,但声音却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似断非断,缥缈空灵,虽气息悠长,却不成曲调。

毛顺试着去细听欣赏,却发现完全不能明白其中的魅力和含义,于是继续不动声色地专注起眼前的食物来。

不过这食物么……除了一盘凉拌海带能认出来,其他菜点一律看不出原材料为何,不过大抵是些海产品罢。

带着这样的猜测,毛顺饶有兴致地一一尝下来,结果发现全是陌生的味道,没有一种与他记忆中的相似。

莹白如嫩豆腐的东西口感软糯,咽入腹中则升起凉意,一哈会哈出一缕薄荷香;

一盘梅花形的绿色菜蔬用筷子去夹却直接夹碎了,后来才发现要用小勺去舀,入口即化,颇似冰沙;

长宽两尺有余的四方形铁盒子,用配备的柳叶刀去切,一刀划开,内里为带着血丝的肌肉组织,鼓起勇气去尝,却相当清甜酥脆;

……

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连见都没见过,所以毛顺相当惊奇。而且,无论甜咸酸苦,皆合他的口味也是难得。于是,不知不觉就吃了个肚儿圆。直到实在撑不下时,再听那些奇怪的吟唱,竟觉出几分舒适与惬意。虽然依旧听不懂,心里却熨帖得很。

看庄天麟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直接睡了过去,毛顺撑着晕乎乎的脑袋还在想:的确像催眠曲啊……

之后厅内众人几乎全都倒了,呼呼大睡,其中也包括修为仅次于集贤散人的向垣。

侍女的吟唱原本就不是出于取乐之用,而是用于抚慰疲惫。传说中大海妖的歌声无形无音却能顷刻间粉碎人的灵魂,这一群侍女的吟唱威力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但威力虽小,却是极其正面的影响,其中的疗愈效果并非药物可比。

坐在一起对饮的集贤散人与西海王似全未注意到那些睡着的人,依然你来我往地继续品酒笑谈。

西海王间或看一眼坐榻上熟睡的阿光,脸上温柔满溢。这一刻等了足有三年,不容易啊……

不过除了他俩,清醒着的还有乜乜和小花。他们作为一种荒漠妖,在这鱼人的宫殿中还无法很好适应,吃的东西也不合口,因而只是一直呆坐着,表面上认真听着侍女唱歌,心下却纠结着与西海王“谈判”之事。不知是否因思绪混乱加妖身独特的关系,总之他们没有被吟唱影响,精神虽不佳,却并没有被唱睡。

虽然座位离得最远,虽然西海王看着很可亲,但他们还是不安极了。

真想立刻拿了东西就跑!那集贤散人一看就与西海王交情不错,就算没有心魔誓的约束——对毛顺的话他们九成信了——出于高阶修士的涵养气度,他也应该会践行承诺的吧?

集贤散人的确跟西海王提了乜乜他们的事,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鱼人族王宫内宝贝多了去了,多一件少一件的按西海王的性子并不会太在意,也许一个大方就随便给了。

只不过他只负责牵线,其他不管。

就在集贤散人如实说起之前护卫队被埋伏,阿光还被下了毒的当口,阿光一个激灵恰好这时醒了过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呢,嘴里就嘟囔了句:“桃桃是我朋友,是好朋友的……好看……”

然后语速难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地跟自己初认的父亲撒娇提要求。而面对这样的阿光,西海王只觉十分新奇。

桃桃被小花推醒,而后直接带到西海王面前时,身上软绵绵的,像喝了酒后刚躺到舒适的床上又立刻被叫起来一般,反应还有些迟钝。不过很快,她就清醒了。

完全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阿光还能记得之前答应过她的事。而西海王竟然也真的允许她提要求了!

于是,精神头足足的桃桃忘了不安纠结,对西海王直言道:“我想要那件双头白蚁连身珏!要我拿什么来交换都行,只要我有!”

听到这个名字,西海王脑子是懵的,因为完全没印象。依旧是唤来大掌官,让其翻了好几本库存清单才找到那件东西。

还真的有……并且看到图样他就顺道想起了此物的来历。这玩意儿的确非凡品,它来自一位浮空岛空人族修士之手,是一件战利品。

先不管这么个小姑娘为何会明确知道这种地灵级的修仙界宝物在西海王宫内,大掌官在看到那一页物品的备注说明时,神色一下子变了好几变。

“什么?”西海王被附耳说来的内容震惊了下,“我怎么不知道!何时发生的事?”

大掌官只好苦着脸又详细禀报了一遍这诡异的遭窃事件。

原来半年前,王宫的一间小仓库被盗,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搬空,但因为本来就没几件珍宝,而当时西海王又忙于其他事务没有重视,这件事就没激起多少浪花。结果不久后竟然又被偷了一次,那次丢失的是后来新搜罗来的一些器物,因为不太重要,大掌官虽然禀报了,但西海王依然没在意。

“所以呢?怎么会有第三次?那盗贼就盯上这一间了不成?”

尽管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大掌官自己其实也觉得不可思议。王宫刚搬过家,就在他刚刚拿到库存清单时,就看到物品栏的状态被实时更新了一下。

就在刚才,那间仓库发生了第三次盗窃!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噫——

大掌官其实很俊美哒,只是一说话就破坏气质……我就不让他说话了。

明天见。

☆、九十六 西海记6



库存清单是一件修真法宝,其上刻有阵法纹路,难得的是不用灵力也能用,只要有灵珠灵石就可以,也是西海王的战利品之一。

它的原始功用为勘察敌情,提前预警。但西海王却将它随意搁置——早年胡闹的时候得到的战利品太多,很难在意这么件小东西——最开始甚至都没有被收入珍器区。后来大掌官无意间翻出来,研究了下就顺手将它拿来记录兼监控库房了。

没想到还挺好用,连守卫都省了。不过这样做的弊端也显而易见。这不,出事了没有及时做出反应,等派的人到了,盗贼早就得手跑掉了。

西海王对王宫的管控向来实行外紧内松政策,没有得到特别允许,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潜入王的私密领域。因而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取宝物之人便极有可能是内鬼。或者出于个人私欲,或者为外贼胁迫,皆有可能。

每每遇到这种事,一想到要大动干戈——虽然不用他自己亲力亲为——西海王就有些懒得。作为一位日常懒散度日的王,不过丢了几件宝物还不至于要死要活。

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他的孩子刚回来就发生这种事,也太不安全也太没面子了!

必须彻查!地毯式搜查!王宫内外线区域全面封锁!一经查到,绝不姑息!

宴会就这么中止了。

西海王和大掌官一起去了珍器区,被晾在一边的桃桃等人则跟着唱完了歌的侍女去了偏殿。这当口王宫发生盗窃事件,作为外来者,他们自然也要避嫌,最好不要瞎打探瞎掺和,呆在一旁安静如鸡最好。

能走的自然自己走,睡着的那些则被侍女们一人一个打横抱去了客房。

鱼人嘛,自然与体能偏弱的人族不一样,不奇怪不奇怪……

毛顺在客殿醒来之时,身边没有一个人。

满目是白色的贝壳,造型奇特的珍珠摆饰。地面和天花板都长着青绿色的海草,不像纯粹的呆板装饰,倒是有种抓住每一丝缝隙拼命成长的蓬勃生命力。

而他正躺在一张蛋壳状的丝质软榻上。

下床时,毛顺发现自己是光着脚的,脚丫子很洁净很清爽。哎?在他毫无意识的时候,被洗过了?

想起那队一板一眼吟唱的侍女,毛顺挠挠头,觉得还怪不好意思的。

光着脚踩到地面上,瞬间陷进透软中。明明是海草,触感却像绒毯。

墙壁上的贝壳大大小小不规则排列着,有的还在一开一合,细看才知道那是外面的海水透过草叶风扇投射进来的掠影。

微风拂过门廊下的海螺风铃,带起毫不恼人的撞击声。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为海草地毯泛覆上一层柔亮的光泽。淡赭色的珊瑚石茶几上,放着一盆粉色小花,花瓣上颤巍巍地闪着几缕晶莹。

这是个静谧催人懒的午后——不对!毛顺差点被气氛渲染得再次趴回极其舒适的软榻上。

晃晃脑袋,找到鞋子穿上,掀起纱制门帘出去,刚好就看到了庄天麟。他也正往这边走来。

原来两人所在的房间只隔了一个不大的休息室,对门对面而已。这里整体就像是两室一厅的小套房。

两人大眼瞪小眼无语对视了一会儿,毛顺先叹口气,说:“你怎么搞成这样?没休息好吗?”

庄天麟看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不对,回了个疑问的表情。

“等等……”

毛顺闭上眼睛凝神屏息了下,再睁开眼,不由疑惑:刚刚怎么回事?他明明看到庄天麟一副憔悴虚弱的样子,头顶都仿佛凝结了一朵厚厚的乌云,可再看,竟又恢复正常了。

难道是他自己睡傻了?

“哦,没事,大概我眼花了。”疑惑了一瞬,毛顺就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推开小套间的白色槅门,两人又见到了乜乜他们。却原来这还是个套中套的大居室。他们显然被分到了同一个客殿中。也是,这样方便多了。

五个人聚到一起,一时皆无言。

“那个……”

先开口的是小花,只见他一脸便秘地对毛顺说:“你们师父好像遇到麻烦了。”

“……”

啊?在这西海王宫中能有什么麻烦?他们不是西海王的“贵宾”嘛。

之后发现还真是麻烦。

只不过,这麻烦有点一言难尽。

底部铺满了璀璨的珊瑚晶矿石的泳池边,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鱼人少女,一人一边挽着向垣的胳膊,轻声细语,娇笑连连。

向垣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地坐在长石凳上,面对热情的少女,一举一动皆有礼有节。

但毛顺一眼就看出来,师父相当不自在。

尽管一直少年老成,修为高深,但毕竟还只有二十几岁,又潜心修炼远离俗世多年,这样的师父就算狼狈得落荒而逃他都觉得正常。

因而不得不佩服此情此景之下,那依然得体完美的涵养功夫——就算只是表面上。

草叶贝壳的组合式服装只遮住了重点部位,其他地方都白花花地露着。如此打扮的美丽少女热情地缠着自己,身为男人很难不动容,就连毛顺第一眼看到都脸热了。更别说,那两人的声音还酥麻得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