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到了琉波门前,西海王静静凝视了一阵,打了个手势,立即就有两个侍从出现,分别递上两块状似水晶的东西。

“王上,您,真的要进去吗?都几百年了,前几任王都没成功过……”

大掌官脸上的担忧之情未加掩饰。

西海王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接过两瓣晶叶,双手一合,将它们嵌起来,便毫不犹豫地往冰柱上按去。

肉眼看不见的琉波门,在晶叶的触发下,慢慢显形。

细细长长的一条指宽的浅蓝色缝隙出现在他们面前。

“王!您多带点护卫进去吧,集贤散人他们……”

“无碍,有筮者在,足够。”

在大掌官忧心忡忡的注视下,西海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蓝色缝隙中。

云华苑内。

毛顺从入定中醒来,第一眼就去看驰英,结果发现驰英蜷缩在地上睡着了。不知何时由四肢被缚变成了手脚能自由活动,却仍被禁锢在一个术法圈中的状况。

“你干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庄天麟,他不过多此一问。

果然,庄天麟点点头。毕竟有可能真的是毛顺口中的师姑,所以就在能力范围内尽量让她好受一点。

“我说,你,是不是瘦了?”

面对毛顺没头没脑的问题,庄天麟茫然以对。

毛顺歪歪头,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被这水汽缭绕的环境给变得黏糊了。

怎么又错觉看到庄天麟一副形容憔悴的样子了?明明生龙活虎得很啊,比他状态还好。

比起来,他更加不适应如此潮湿的场所而精神蔫蔫的。

“这雨可真是没完没了啊,哇!下面还在不停涨上来,不会连这里都淹到吧?”

毛顺站在没有窗门的阳台边缘往下看,放眼皆是雾茫茫,入目都是水淋淋,底下的波浪不断翻腾。不过看到防护层又安心了。

裤脚被什么东西戳了戳,一看,是一条橙背白肚的小鱼人。这条大概在这群鱼人中化形得最好,除了胳膊,鱼尾也是开叉的,有点像人腿。此刻它胳膊拽着他的腿,开叉鱼尾则交替上下晃来晃去,一副对他十分好奇的样子。

毛顺不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鱼脑袋。

啊,真像河豚啊,不过黏糊糊的,手感并不好……虽然挺可爱。

甩甩手又退回来坐到台阶上,毛顺随口问向一边闭着眼睛却显然非入定状态的庄天麟:

“你没见过师姑,所以不认识也正常,不过为什么会打起来啊?”

“她想抓阿黄。”

“啊?”

之前,听附姜解释当时的状况是,庄天麟莫名在无色廊道上跑起来,直跑到尽头封闭的栅栏处才停下。然后四下张望,不知在找什么。

阿光和阿黄在一边大呼小叫,好玩似的在廊道中蹦跳,阿光还试图爬到海草天棚上,吓得附姜光注意阿光去了。尽管无色廊道四周都有看不见的防护壁,但附姜还是不想出任何意外。要是小王子都回到王宫了还出事,他也不用混了,王上不把他处死,父亲也不会饶了他。

结果就一晃眼间,变故就发生了。

牢不可破的棚顶毫无预兆地塌了一块,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风卷席着阿黄往天上飞去。

当时,庄天麟眼疾手快将阿黄拉回来,结果自己被卷到了天上。幸亏他如今已能御剑,在天上也能行动自如。

然而,毛顺从庄天麟口中听到的事实似乎并不简单。

据他所说,他在交手时发现对方所用术法不似普通修士所用,更不见炼体身法,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邪气。

因此他才没有留情。

邪气?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日更。

明天见。

☆、一百 西海记10



“邪气?”

“没错。”

庄天麟突然绽开一个浅浅的笑,继续道:“不过它怕我体内的巫魔之力。”

那眼里的得意非常不明显,可毛顺还是看出来了,暗暗觉得好笑。

毛顺学着师父那样为驰英探了探脉,发现一点皮毛完全不够用,只隐约判断出其灵机循环有异常,却无法从脉象上探出庄天麟说的邪气所为何。

雨一点都没有停止的意思,水位上升得太快,逐渐越过云华苑继续往上去。照这势头,好不容易搬离海底的王宫即将再次浸入水中。

不知西海王作何想,也许正在焦头烂额?

在声势浩大的落雨背景音中,驰英睡得十分香甜。睡相也好,侧身靠着柱子,安安静静几个小时,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个。

毛顺和庄天麟商量着是否换个地方。虽然这里进不来水,但还是太潮湿了,台阶下的地板上都长出了一层苔藓和海藻,不知哪里来的水从底下冒出,形成涓涓细流。

几条扁扁长长比河豚大不了多少的瘦小鱼人歪坐在地上,拿手去揪海藻,有一下没一下地扔进嘴里。短而密的牙齿上下咬合,嚼动,比起鱼类,更像是羊吃草的样子。

与它们不同,橙背的小鱼人竟自己爬过好几级台阶,又来到毛顺脚边。

啵。

小小的嘴巴突然吐出一口水,而后就撕咬起了毛顺的鞋面。

“哎哎哎!”

不过,毛顺掰开它的嘴才发现它居然没有牙齿,只有粉嫩的牙床。所以根本咬不坏任何东西。

这样要以什么为食?

刚这么想着,他的手指就被含住了。

倒是不痛不痒,而且那样子颇像小奶狗。他对这类柔软弱气的生物向来很没有法子,不由得就随它去了。

“去宁宝殿吧。既然师姑睡着了,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说不要乱走。”

“你干嘛突然这么听话?”

“……”

庄天麟定定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一眼驰英,然后歪歪头,似乎陷入了什么难题中。

毛顺干脆唤来门外一直守着的侍从问问——这种所谓的“听候差遣”的安排其实也算变相的监视。不过他可以理解,毕竟短时间内,王宫内外似乎出了不少事。

要说修士就是这点方便,灵识随便一放开,整座王宫除了某些特别的地方,基本上什么事都能感应个大概。所以他知道西海王一直在忙忙碌碌,宫里已经多了很多人。而阿光和阿黄则在宁宝殿里,由附姜等一众护卫看着。

从侍从口中得知他们只能去往宁宝殿,不得随意进出其他地方时,毛顺也没什么太大意见。

然后他就准备背上驰英。

“你要带着它一起走吗?”

毛顺顺着庄天麟的视线低头一看,黑线。

橙背小鱼人的细胳膊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指,嘴巴还死死含着指尖。这情形……他的手又不是鱼饵,闹哪样?

轻轻甩了甩,甩不脱,然后就被庄天麟一把拔下来。

结果手指竟然肿了,充气一样迅速肿成了双倍大。

“不会有毒吧?”

“您放心,它没有牙齿,唾液亦无毒,这只是,只是……”侍从适时地上前为小鱼人解释,似乎生怕毛顺一个不爽就把它怎么样了,不过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啊,已经消了。”

肿胀的手指几乎眨眼间又消肿了,毛顺就没多想,顺势抱起地上的小鱼人,将它扔进了墙角临时架起的水池中。

看着小鱼人欢脱地摆起尾巴,冲他吐泡泡,他不由也耸耸肩,朝它咧了咧嘴,而后才走。

消肿后的手指依然有弹跳感,毛顺便开玩笑般对庄天麟说:“好像被门夹了一样,哎,你知道吧,就那种肉里面好像多了颗心脏似的感觉,一跳一跳的。”

庄天麟没有被门夹过,所以并不能理解。

说实话,毛顺偶尔冒出来的很多想法他都不能理解,不过最近因为玉旼的影响倒是多了点似懂非懂。

背着驰英,跟随侍从走上螺旋阶梯,毛顺还没开始喊累,庄天麟就自发伸出手来。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好像真的很憔悴啊身体真的没事吗……”

轰——!

猛然一阵地动天摇。

无数碎屑簌簌落下,走在前面的侍从更是被几块脑袋大的贝壳饰品砸个正着。

毛顺也脱手将驰英狠狠甩了出去,自己则差点从阶梯上滚下去。

“里面!”

借助彼此之力稳住身形,毛顺与庄天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翻过阶梯,分别往两个方向奔去。

异动显然来自王宫中心区范围。

毛顺先是往上,很快发现不对,立刻又追着庄天麟往下跳。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一根足有二三十人合抱之粗的立柱底下。

这是一根泛着寒气的冰柱,其上布满裂纹,地上散落一地冰碴。四周还有不少受伤的侍从护卫之类。

问了才知这是禁地传出的动静。

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竟连坚固无比的入口冰柱都震碎了。

想起师祖和师父都在里面,毛顺担忧之余,却无从下手。他们说的入口根本看都看不见,要如何进?

“王上也在里面啊!!”

几乎从阶梯上连滚带爬跑下来的大掌官嚎着赶到,绕着冰柱不停转,慌乱得不行。

“停停停!”毛顺伸手一把拉住他,“快说说怎么回事!”

“水位上升,冲破了内外线封锁,已经靠近了乱石礁沿岸,筮者催着王上进入禁地去问占,但是、但是,几百年了从没有一任王成功过……”

听不懂。

毛顺习惯性看向庄天麟,就看到一脸若有所思。

果然,他懂,那就行了。

“还有这个,”大掌官似被庄天麟的平静感染,慢慢镇定下来,而后掏出一件物什。

“这枚珍珠蛋出自禁地,原本澄澈透明,如今这个样子显然是沾染了生人之气,不知你们是否熟悉这上面附着的气息?王上说有点像你们人族修士的,却不知是空人族还是地人族。他正是因为担心有人潜入禁地之中,才被筮者一说就进去了……”

玉色巴掌大的珍珠蛋,一看就不是凡品。毛顺隔空凝神感应了一下发现,其上确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虽然很浅淡。

“师父曾提到过一句,”庄天麟的声音突然在毛顺脑海中响起,“师祖来西海的目的有关飞升。”

这没头没脑地提起集贤散人的目的……毛顺诧异地回身看去。

只见庄天麟仍一副认真听大掌官说话的样子,实际却一心二用着。

如今他俩之间的意识沟通只能单向,亦即,毛顺只能被动接收却无法依样回应。于是他顺着这思路推想开来。

飞升……禁地……

难道,禁地之中可能有有关飞升的线索?不管怎么说,由此看来,师祖与西海王的交情倒的确匪浅,连鱼人族那么重要的禁地都能被允许进入。

在大掌官与庄天麟交流期间,不断有人进来向大掌官报告各种各样的事务。

开启禁地的几枚晶叶已经被用完,因而他们只能等在外面。毛顺就顺势听了一耳朵杂七杂八之事。

原来,西海王宫还兼管他们来时看到的那十数个渔村。

那片区域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被西海王纳入自己的统领版图中,被称为乱石礁——虽然那些渔民从来都不知道西海王的存在。

几百年来,在西海王的保护下,沿岸渔村从未经过太大的风暴海啸这类灾祸,一直过得平和安稳。

因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天仿佛被捅破一般,止不住的大雨毫无征兆地淹没了沿岸一众晾晒场,冲垮了无数民居。

就连离海颇远地势不低的双层石头壁垒构成的祭祀塔都塌了个彻底,遑论村人的死伤。

西海王自发现雨势不对起,就安排了一队人去乱石礁。

但如今大掌官得到的情报是:那些人完全没了后续消息,连之后增派的那一队护卫军也没了消息。

而海水仍在不断往陆地涌去,连续吞没大片田野荒地山林川河。

宫中可用人手本来就不够,小王子那边重兵把守自不用说,这禁地入口以及基座附近的守卫也不能动,那么,只能放弃那边了。虽然不断有族人失踪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此刻却顾不上去查。

大掌官简直愁得不行,不由得又将那一头粉毛抓成了鸟窝状。

“那位女弟子呢?”他猛地抬眼,问向毛顺。

啊,是说师姑啊——哎?

毛顺的思绪正陷入飞升什么的,听得大掌官之言,愣了一愣,才想到:

震动出现时,他好像把师姑扔、扔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一百零一 西海记11

回到阶梯处,果然没有见到师姑驰英。

不是被人带走了,就是自己跑了。而毛顺更偏向后者。

那根本不是睡着,只是让他们放松警惕而已。而且,庄天麟的寰转归一对她无效。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是被身份认知给蒙蔽而轻敌了。

没错,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敌人。

炼体修士的体魄很好辨认,且很难掩饰,驰英会变成如此微妙的样子,说明,她不是别人假扮的,就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否则,这才多长时间,长期炼体的修士就算突然转道,也不会一下子变化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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