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阮离身子一僵,原本那些不可触碰的流着鲜血的伤口缓慢凝固,他和四季,他等得太久太绝望,只管得了现在,只抓得住她的咫尺,哪里顾得上以后,哪里想象过未来。

而她现在和他说,未来,是不是代表他们还有未来?

阮离将埋着头从她腿间抬起,苍白的脸上那些骇人的表情还并未完全散去,不过终于收敛了些。四季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现在内心的汹涌和他的不对劲,她声音更加柔和。

“你老了之后,还会这样抓着我不放吗?”阮离听着四季的问话,毫不犹豫地点头:“不会放开你。”脸上还带着狠绝,四季只是无奈地笑笑。

“我想我老了之后可能都会笑话自己,曾经和你争锋相对。”别说老了,就是现在想起刚刚回阮家的日子,故意气阮离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不像自己,她如果真的狠心,完全可以不管不顾不问,何必对他有任何情绪。

阮离抿了抿嘴唇,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你刚刚是不是生气过了?”四季看他情绪缓和才问道,她比较想了解他的每一次情绪变化,他现在进行的是初步隔离治疗,除了她和医生外,暂且不见任何人。

阮离默默地偏了头,缓缓地躺回四季的腿间。

“我不喜欢你说英语”他将脸埋在她腿间,才压抑地说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积压了许久一样。

“为什么?”四季好奇了,摸摸他的头。

“不许说”他不肯正面回复。

“为什么?”

“不准说”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决绝地恨意。

“为什么?”四季坚持问

他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了,他背后也没有再传来四季的声音。

他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向前抓住了四季的手,摸到了柔软才有些安心。

“因为我去美国的原因?”四季拍了拍他的手:“你在意这个是不是?”阮离身子瞬间僵直,他难堪地抓紧四季的手,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提。

“阮离,我记得刚回来那次你住院你问过我,我离开的八年干了什么,所以这一次,换我问你,这八年,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阮离没有回答,他的回答被他急促地喘息声和咳嗽声所替代,他蜷缩着身子,忽然干呕出声。

“唔……唔……”阮离的腹部有着强烈撕裂感,胃部的恶心让他痛苦地发出呜咽的声音。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八年的那些生活,就像是腐尸一般,另他疼痛。

四季将他抱住,让他趴在她的肩上,他的嘴角有着唾液,湿润的触感让四季觉得湿麻。心口的疼痛在他被抱住之后得到了缓解,阮离喘着气“呜……呜……”地叫,牙关都在打着颤。

“好我不问了,不问了”四季安抚着他:“我保证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好不好?”

阮离在她怀里不断抽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四季正准备跳过这个话题,扶着他躺下,就看到他黑黢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他是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但四季觉得他也许真的在看着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阮离的声音有着诡异地平静:“我都忘了,四季,那个不是我,是一个死了的阮离,我不记得了。”

四季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正想阻止他,阮离忽然细细地笑了起来:“我不会再过这样的生活,四季,你知道的”他的手慢慢扣住四季的头,将她猛烈地撞进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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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撞进他怀里的时候,整个头都是懵的,她感觉到额头碰撞到骨头的疼痛感,后背不自觉地感觉到寒冷。阮离冰冷的手紧紧扣住四季的头,四季有些慌张地意识到阮离的精神状态不太对,但这个时候她最应该冷静。

四季尝试着去抱住阮离的身体,环住他的身体,也不管额头上的疼痛,尽量缓和地抚摸他的背脊。“阮离”四季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和他说话“我知道的,我们不是说了要在一起的吗?你忘了我答应过你的,我们会学会如何相爱的。”

四季感觉到紧扣着她脑袋的手有些放松,心里放下了一点,他的身子还是充满戒备的僵硬着,四季只能更加耐心地哄着:“不要想以前的事了,我们还有将来和现在。”

“四季”阮离慢慢地解开对四季的禁锢,漆黑的眼珠里黯淡无光:“你不能再走了,你走了,我会死的,真的。”“不会,阮离,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放在心里的喜欢。”四季认认真真地望着阮离,轻轻地亲了他的嘴唇。

阮离感受到四季的温度,心里那些压抑终于散去,他轻舔着她的唇,轻舔着她的温柔,然后猛地将他们全部吞入,他多希望四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会分离。

四季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对阮离的怜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一直和他唇齿相依,留连在他的睫毛,嘴唇和脸的轮廓。

四季感觉到阮离的动情,他轻颤的睫毛和忍不住颤抖的身体,不断上升的高温,都让她感受到他对她最大的依恋和偏执。

“该吃药了”停住了亲吻,抱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闹脾气也该闹够了,我都顺着你了。”阮离微微愣了一下,在四季的手上蹭了蹭脸:“四季,你是真的吗?”

四季僵硬了片刻:“你抓得这么紧,感觉不到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四季将手脱出来:“好了,我去做饭,药放在你左手边的柜子上,水也放在药的旁边了,你赶快吃药。”

四季等他点了点头才起身,感觉到他故意压着她,只能无奈地拍他的头。四季站起身,走到厨房,她轻轻叹了口气,刚刚她其实很怕阮离失控。

四季站在厨房,望着跳动的火焰,却觉得有些无措,她不是第一次对阮离有这样的感觉,被那样炙热的感情对待就像是零下10度的冰里有一片火海一样,会被烧熔,可那还是热的。

两个人吃过饭之后四季也将那本英文书给收起来了,她对于阮离的情绪还是比较敏感的,她知道,阮离今天的失常也许和这本书也有关系,而真正的关键可能是在她离开的那八年。

四季趁着阮离睡熟了,才将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拨了阮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冯叔,他很意外也很激动,不断地问阮离的情况,四季略微地提了一下,也没有说太多:“冯叔,你能叫我妈接下电话吗?”

“好好好”冯叔没有二话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就听到一个急切的女声:“四季,你和阿离在那边好么?你爸过几天就要从欧洲回来了,到时我和他一起来看你吧。”

“这里不允许随意探视的,妈,我想再过一个月再说吧,这是封闭式的治疗,我能够进来已经是特殊了。”四季顿了顿:“对了,妈,我想知道阮离这八年是怎么过的。”

四季半天没有听到回应,正要开口时听到:“这八年,很重要吗?”“很重要,对他对我都很重要。”“这八年我说不上来,没有好与不好,他只是一个人。”

四季挂了电话靠在洗漱台边,没有好和不好,只是一个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有些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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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修养的两天,四季都没有再提那八年的事情,她一如往常一样陪着阮离,几乎是寸步不离。

倒是让她意外的是,那个叫何思维的少年曾经两次敲过门,但每次都是过门而不入,只是站在门口微笑地看着阮离。

今天他又站在门口,刚好四季有想把阮离带出去晒太阳,他就始终不说一话地望着。

“何思维?”四季牵着阮离往外走:“你是想和阮离说话吗?”四季能够大致判断何思维是善意的,他大概对阮离比较好奇吧,他从第一次相遇就表示了对阮离的兴趣。

阮离一直紧紧握着四季的手,闻言,才皱眉:“何思维是谁?”听到了一阵嬉笑的声音,阮离才像是想起来什么,更加厌恶地皱紧眉头:“四季,我们回去。”

“阿离”四季拉住他,虽然何思维不算是一个好的可以交流的对象,但接触陌生人也算是一种尝试:“他算是我们的邻居,你可以认识一下,我们见过的。”

“阮离,我知道你记得我的”何思维走过来,点了点阮离的胸口::“你不记得,它也记得。”何思维的样子很是轻浮,但配上他狰狞的伤疤面孔,倒也没有那么暧昧。

阮离一怔,然后恼怒地推开他放在他胸口的手,阴沉地说了句:“滚”何思维也不介意,只是笑着说:“我是来帮你的。”然后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四季”

阮离听到他喊四季的名字,更加躁郁,紧紧抓着四季的手,将她拖到他怀里:“你走开。”

四季安抚地抱了抱阮离:“没事,他只是想和我们说说话。”“对,这里太闷了,除了韩医生以为,其他人都不愿意和我说话,而你看不见我,你自然不会怕我。”何思维认同似地点头:“你放心,我对你的专属医生没兴趣,我对任何事情都没兴趣。”

阮离没说话,但对何思维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了。“我口渴了,我能进去喝水吗?”何思维指了指房间,对着四季说道。

四季拉着阮离:“要不,我们今天不出去了,你今天状态不错,要不就邀请我们邻居进来坐坐。”阮离不太理解为什么四季会同意何思维进来,但是他心底对于何思维却并不是那么排斥,显然何思维比起四季的那些同学更容易让他接受。

何思维进来就很随意地摆弄起四季给阮离买的工艺品等小物件。四季将阮离带到沙发让他坐下,才说:“我去倒杯水,你们聊聊吧。”

阮离紧抓了一下四季的手,才缓缓松开:“不要对他那么好。”四季嘴角抽了抽,倒杯水就算好了?不过她还是回答:“毕竟是客人,阮离。”

四季一边走向厨房想着,她一直很希望阮离能够逐渐走出他自己封闭自己的那个世界,希望他的执念可以消减一点,希望他能够正常的和别人交流,生活,她一直在努力着,从宁可,韩严非再到何思维,她尽可能将减少着阮离对外人的防备。

客厅里何思维一直低声和阮离嘀咕着什么,四季端着水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虽然阮离一直没有说话,不过他上身微微倾斜明显是在认真地听。

听到四季的脚步声,何思维就停止了说话,抬头向四季打招呼。四季将水放好,特意注意了一下阮离,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你们刚刚是在聊天吗?”“没有”阮离很快地回答,倒是脸红了一点,四季也不在意他们的聊天内容,看着何思维兴致勃勃的样子四季才说:“我去找韩严非看你的报告讨论一下你的情况,你和何思维在这里可以吗?”

阮离闻言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有些阴郁地沉了脸色,倒是何思维叫嚣着:“那个韩医生啊,他可是江湖郎中来的,你要少和这种骗子在一起,他只会让恶魔继续生长,才不会放恶魔走开呢!”

“为什么韩医生是江湖郎中?”四季倒是对眼前这个有幻想症的少年感到很有趣,因为她第一次听到患者这样形容医生。“切,因为他把我关在这里,其实我才是捉鬼师。”何思维压低声音,略带神秘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四季无奈地笑了笑,把电话放在阮离手中:“你要是急着叫我就打电话,外面也有护士,不舒服按急救键也可以。”

阮离偏着头没说话,出乎意料地他在最后点了头,四季有些讶异,她本来也只是想试一试给阮离和他的新朋友一个空间,没有想到他最终同意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失落,倒让她自己都有些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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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四季能够出来找自己,韩严非常惊讶:“你家那位不是完全离不开你?”“也许他找到真爱了吧。”四季心情不错,也无所谓的开起玩笑,对于韩严非,她是能够放开说话的人。

“四季,你是在嫉妒吗?”韩严非摸了摸下巴:“你真的喜欢他。”四季难得不顾形象给了个白眼:“明天就开始治疗吧,我想腾出时间回家一趟。”

“你想趁我给他治疗的时候偷偷溜走?”韩严非眯了眯眼睛:“你确定我能让他乖乖听我的讲话两个小时?”“我相信你,而且我会很快回来。”四季停顿了一下,微笑:“麻烦你看着他三个小时。”

韩严非和四季的谈话才二十分钟都不到,阮离就打电话过来了。韩严非一副了然的模样:“我就知道他离不开你。”“所以你那天是故意的?”四季在空中掐了掐韩严非的脖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不是说全权给我负责吗?”韩严非挥挥手“赶紧回去,我有分寸,再说你不是在哪儿吗?”四季瞪了他一眼,就往外走,赶着回去。

何思维看到四季回来,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我先走了。”样子有些慌张,四季注意到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阮离也从地上拉起来:“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

阮离反手握紧四季,弯了弯唇角:“你回来了”笑容里有罕见的甜蜜。“和何思维聊得很开心?”四季牵着阮离坐到沙发上:“有朋友也不错吧?”

阮离摇摇头:“不讨厌他。”他确实对何思维没有对于其他人的厌恶感。“我只喜欢你,四季。”阮离的眼睛虽然没有神采,但四季总是能够感受到他的认真。

“好”四季摸了摸他的脸:“你开心就好。”“你是不是希望我……和别人一样……能出去工作?”阮离第一次问四季关于他自己的问题,有些小心翼翼。

“我希望你能够幸福,也希望你能拥有更多的东西。”四季有些惊讶阮离竟然会和她聊这些,他很少提到这些事情。“我只要你,有你,就幸福。”阮离的声音很急切,生怕四季不知道。

“我知道了。”四季也知道很多事不能一蹴而就,阮离在这里的日子已经要比在家里平静很多,他就像个从来没有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接触过社会,他守着自己,关着自己太久。

“四季”阮离犹豫了一下,才说:“如果你永远陪着我,我就试着做你想我做的事情。”说完,他别扭地偏过头,不让四季看到他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做出退让,他不甘,彷徨,但是只要四季给一个承诺,他都愿意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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