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钱隽不高兴文翰打岔,他真的希望文瑾能自动说出跟他去京城,虽然明知道这是不可能。

文翰和文瑾陪着钱隽在明湖玩了一下午,第二天,他就去了书院,请假太多,先生不会批准的,他一贯是个乖乖牌,只能遗憾地让文瑾替他以尽地主之谊。

钱隽巴不得和文瑾单独在一起,他借口京城的湖泊没有明湖大,没有明湖水清,第二天还要文瑾陪他去,两人租了一艘带遮阳苇席棚的小舟,享受初夏湖面上凉爽的微风。

文瑾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钱隽不得不等待,他算着时间,钱先聪该到了。

皇上对钱先聪的安排,颇费了一番心思,许一高官,这位的知识和能力,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但官场经验极度欠缺,说不定他还没坐稳官位,暗算和捉弄就接踵而至,最后,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的官衔,付二品的级别,却安排他跟着福王编书。

钱先聪在西域流浪十年,虽然是毫无自由的囚徒,但却因为识字,会记账算计,被迫为鞑靼王室的驼队做事,颠沛流离,走过那边十多个国家和部族,甚至还学会了鞑靼、回纥等族的语言。谁能比他编写这方面的书籍更权威?

皇上当时很得意自己的部署,还在钱隽跟前,小小炫耀了一下,钱隽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钱先聪若是认下文瑾,他的女儿,和自己这个亲王世子身份完全般配,再加上钱先聪人品好,又才华横溢,这次在西疆,立下大功,皇上和自己父王都十分欣赏,他让父亲派人到钱府求亲,应该不成问题。

退一步来说,就算刘彩琴捣乱,父亲不肯玉成,他还有一步棋可走。

钱隽为新皇上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而仁亲王又拒绝接受厚赏,让皇上觉得欠了王叔一家的大人情,皇上现在,对钱隽所提要求,百依百顺。

钱隽趁机要了皇上的口——他看上了哪个女子,只要对方没有婚约在身,皇上就为他下旨赐婚。

钱隽还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钱先聪不肯认文瑾为女儿怎么办。

宗室有个蓝葳郡主,郡马就是明湖城人,但郡主刚刚怀孕,郡马就急病而死,蓝葳特别伤心,强撑着诞下孩儿,就有些疯癫,几年后越发厉害,蓝郡主府不得不大门紧闭,不和外面来往。

谁也不知道,蓝葳的女儿,在九岁时,也得了急病死了。蓝葳更加疯癫,不许伺候的人带走女儿安葬,那些伺候的下人,也不敢把事情说出来,唯恐被责怪没有尽到责任。

这事情还是郑在新发现的,蓝郡主府有一棵杏树,乃是明湖城特产,杏子成熟,是青白色的,又大又甜,还没有筋绺。明湖城温暖湿润,京城却干燥寒冷,不少的贵介人家引种,都没有成功。

反正明湖城距离京城也没多远,蓝郡主府的这棵杏树,虽然稀罕,却并不多金贵。

钱隽十二岁时,已经有了无法无天的恶少苗头,那天在宗学,被先生训斥一通,他愤而离席,跑在外面闲逛,郑在新想逗主子开心,便让钱隽在外把风,他从狗洞钻进蓝郡主府,想偷点杏子。

毕竟,摘下闷十来天才成熟的杏子,和在树上养到成熟,已经软糯的口感,还是要差很多的。

钱隽没想到郑在新很快就钻了出来,吓得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给他说:“蓝郡主抱着个死孩子,哄睡觉呢。”

“你胡说,什么死孩子?”

“金明县主已经死了,仆人都吓得躲远远不敢近前,我听她们说的,绝对没错。”

钱隽只觉得头发一根一根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了一番:“千万别给人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钱隽的退路,就是让文瑾去冒名顶替这个金明县主,他这次来,还亲自潜入蓝郡主府,确认郑在新的消息是真的,并且,蓝葳郡主的身体,这些年也熬得很差,多数时间都得躺在床上,人更是糊里糊涂,钱隽只要买通郡主府的管事,就能轻易让文瑾李代桃僵。

县主,也是有资格嫁他这个亲王世子的,钱隽不想让他和文瑾的婚事,因为身份地位出现波折,他早就开始谋划了。

坐在飘飘荡荡的小船上,听到远处传来袅袅丝竹声,文瑾想起去年蹭听曲儿的事情来,禁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钱隽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佳人的脸庞,看她这样,忍不住追问:“你笑什么?”文瑾把通过花船,把销售猕猴桃的事情说了一遍。

第一百五十一 榴花是我的

“这个沈百万,我看他是不想活了,竟然敢做这样的事情。”

“你认识他?”

钱隽点头:“嗯,他节日里总会拜访三舅的,没想到他在我们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背后竟然是个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恶徒。”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在你们面前表现越是卑微,转过身捞取的好处肯定就要越多啊。”文瑾不以为然地道。

“瑾儿,都怪我走得太匆忙,不然,早点给老樊打一声招呼,你也不用受那么挫折,榴花是我和三个舅舅的产业。”

“你家的?”文瑾惊讶坏了。

“嗯,老樊就是娘的陪房,四舅舅觉得他颇有商人天分,便让娘开了这个榴花商行,后来大舅把他们手头一家珠宝行并了进来,四舅为了太子,又开了一家车马店,都交给了老樊打理,二十年时间,榴花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难怪樊大掌柜面子那么大,背后有仁亲王府撑腰啊!”文瑾感慨了一句,在她前世,已经达到高度文明的社会里,大商人背后常常隐藏着高官的身影,何况这个没有人权的封建社会了,没有高官支持的大商人,那就是一头肥猪,不知道何时,就会被人斩了分赃。

“那你来明湖城,樊大掌柜不来请安吗?”

“表面上,我们互相不来往,没人知道榴花是谁的产业。”

文瑾有些严肃,知道别人的秘密,是一个负担。

钱隽见文瑾并没有欣喜,心里略略有些失落,见面那天,文瑾心情处于极度紧张和激愤中,扑在他怀里痛哭,令钱隽欣喜万分,可是接下来,文瑾处处表现得落落大方,没有一丝的忸怩和娇柔,令他不敢冒失,连美人的小手都不敢拉一拉,刚才说到这个话题,文瑾竟然也没有丝毫的请求和依仗之意,难道,他不是值得她依赖吗?

其实,文瑾自立惯了,就没有想到依赖谁,再有,来到这个社会,她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等等谬论,钱隽不主动,她绝不会去投怀送抱,自轻自贱。

按现在的社会观念,她和钱隽可以说还毫无关系,没有订婚,再好的感情都是枉然。

船上一时寂静,钱隽心里越发难受,他看到文瑾嫩葱一般的玉手,轻轻掠了一下风吹散了的头发,真想伸手,捉了过去,合在掌心抚摸一番。

但他不敢,他可以视规矩为无物,这种被道学先生标明亵渎的动作,有可能会招惹文瑾生气,他纵然十分心动,却还是强自忍住了。

文瑾打破尴尬,岔开话题:“为何樊大掌柜在明湖城有那么大的面子?”

“这都是他自己争取的,好些人知道他背后有人,但不知道是谁。他越是这么神神秘秘,就越是没人敢惹。”

“哦。”

小船上,又一次陷入寂静,沈隽挣扎半天,嗫嚅着道:“文瑾,还希望你等我几天,我再返京,便安排媒人向你提亲。”

文瑾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黯然,现在,她确定自己不是钱家的孩子,已经派人去询问贺氏,她的亲生父母在哪里。

说不定,她就是山阳县某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仁亲王府,怎可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

钱隽看到文瑾的脸色,忽然明白她的忧虑,赶紧把自己的安排说了出来,最后,郑重地安抚文瑾:“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文瑾心里感动不已,有男人肯处处、事事为自己考虑,这份情谊,多么难得。但想起钱隽家庭的复杂,蛇蝎一般的继母,不分好歹无条件庇护妻子的仁亲王,她细细的柳眉又微微蹙在一起。

钱隽看她脸色还有一丝忧虑,心里也知道文瑾在担心什么,他微微叹了口气,这个方面,他也正在努力,但暂时还没有钳制刘氏的最好办法。

钱隽只能安慰文瑾:“我一定尽最大努力,护你周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钱隽文瑾听在耳里,甜在心里,眼前禁不住涌起一层薄雾。

来到这个世界,文瑾也够苦的了,虽然钱先诚夫妇视若己出,可这一对软蛋夫妻,又能给文瑾多少庇护呢?为了保护自己,文瑾的早就在自己心外,练出一层坚硬的外壳,此刻,钱隽的爱意,令她冷漠的心田温暖如春。

文瑾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钱隽有些慌神,掏出手帕,轻轻替文瑾揩拭眼泪,还小心翼翼移坐在文瑾身侧,不断默默祈祷:“我借肩膀给你哭,快快靠过来呀。”

或许钱隽的心意感动上天,文瑾自从来到这个世间,所有的委屈顷刻涌上心头,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直哭得头昏眼花,头脑发晕。

钱隽轻轻扳着文瑾的肩,让她靠过来,听着心爱的人轻轻啜泣,感觉到她哭泣引起的一下一下的抽搐,钱隽恨恨地捏紧拳头。钱先贵已经被他折腾死了,算是给文瑾报了一箭之仇,今后,他的力气,就要用到自己家里,尽量给所爱的人,创造一个安适和乐的生活。

钱隽在明湖城等了五天,钱先聪就到了。

除了那天文瑾忘情,靠着肩头哭了一场,其余的时间,她一直和钱隽相敬如宾,钱隽虽然有些不满足,却因此更加尊重文瑾,他收敛了以前故意摆出的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竟然是个沉稳大气、举止有度,很容易让人肃然起敬的翩翩世家大公子。

若换做以前,钱隽肯定会住在文翰的小院子里,但现在,狭小的院落,要住文翰夫妇,还有一个小厮,再加上文瑾,他心里再希望能和文瑾耳鬓厮磨,也不敢做出让人诟病的举止,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十来个侍卫和下人,很难说,其中没有别人的眼线。他的假期,有十多天要用到路途中,和文瑾相处的时间有限,此刻,他既期待钱先聪到来,希望文瑾能有个良好的家庭庇护,又真心不愿和文瑾分开,哪怕一句话也没有,只要守在佳人身边,他就心满意足。

钱先聪现在是朝廷二品大员,这次奉旨还乡,自然少不了和沿途官员应酬,到了明湖城,也是先赴官场的迎宾宴,申时初才返回住宿的驿站,洗漱一番,又换了常服,去掉了身上的烟酒气味,立刻准备和文翰、文瑾见面。

一路风尘,到了驿站,又被一帮大小官员聒噪,钱先聪的脸上,难掩疲累,钱先诚见弟弟这样,便对弟弟道:“下人才找到文翰和文瑾的住处,他俩还在路上呢,你切歇息一下。”

“那,好吧。”钱先聪从善如流,十年磨难,他的身体,比同龄人要差了许多,闻言便让小厮伺候着,小睡了一觉,半个时辰,钱先聪起来,听下人汇报,说是侄子和女儿都到了,便急急梳洗,来到前厅。

文翰一身石青色细布直缀,沉稳儒雅,嫣然稳重大方,举止有度,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钱先聪十分满意,示意下人端上见面礼,文翰一套文房四宝,一箱子四季衣裳,嫣然一盒子珠宝首饰,另加一箱丝绸衣料。

两人知道推脱会令钱先聪心中难过,但这礼物也太多了些。文翰和嫣然心中感动,噙着泪花收了下来。

文瑾身着女装,极其简单的一身粉红细布的襦衣长裙,石榴在衣襟帮她绣了几朵小小的浅黄色波斯菊,显得青春靓丽,又活泼俏皮。

钱先聪这一路,听二哥说了不少文瑾的事情,得知她比男子还要聪慧能干,早就把文瑾定位成一个女汉子,没想到见了面,是一个容貌妍丽,举止优雅,漂亮中还带了一股勃勃英姿,竟然是个万里挑一的美貌女子,让他一时惊讶不已,随即,心里更是增加了几分喜爱。

“见过——”文瑾不知道该叫什么。

钱先聪心中一酸,忍不住语气怜惜地道:“怎么?还不快快叫爹爹!”

“见过爹爹!”文瑾不仅是感动才这么叫的。钱先诚夫妇和她,还有相濡以沫共度难关的亲情,钱先聪和她,却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的路人。但不知为何,钱先聪饱经风雪的样貌,岳峙渊渟的沉稳,以及眼神里掩藏不住的爱护、慈祥之意,令她心中,顿时产生了浓浓的孺慕之情。

前世,她在父亲面前,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文瑾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爹爹——,女儿今后,一定好生伺候你,让咱们家,和和美美,康健幸福!”

“呵呵,快起来,快起来。”钱先聪心里顿时软成一滩水,十年磨难弹指过,封官进爵亦寥落,此刻温馨才醒悟,一世幸福竟在这。

“瑾儿,皇上念在爹爹十年不易,又带路剿了鞑靼老巢,在京城赐下精美大宅,爹爹这就要接你们一起进京享福,听二伯说起,你在这里还有生意,若是能托付与人,便尽快安排,若是不行,便转让了吧,这些年,你吃苦了。”

“爹爹,瑾儿不苦。”文瑾一脸欢欣地说道,她的猕猴桃,今年产量要翻好几番呢,明湖城哪里销售得了?虽然有榴花商行,但她人在京城,也能多一条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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