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嫣然的打扮最不用费神,她年轻,皮肤白,长相又最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圆润大气,只见她一头乌发接了假发,乌云一般盘在头上,黄金嵌红宝石的分心又大又华丽,一个就比过了韦氏的一头闪烁,再加上身穿大红遍地金的褙子,端的富贵逼人,十分抢眼,文瑾觉得嫂子的衣服把她穿得显老气了,嫣然想了想,取了脖子上的黄金项圈,换上一串珍珠项链,更衬地她面若银盘、肤白如玉。

文瑾是未出阁的姑娘,打扮就不可能浓墨重彩,尽量颜色清雅——粉红吸腰小袄,下面是同色百褶裙,上面绣着鹅黄色的凤尾花,梳着个垂鬟分肖髻,鬓边插一朵粉红的茶花,只有脖子上,金色蛇皮绳结成流苏状,结节用白金相连,末端缀了珍珠,全身上下,就这么一件首饰,整个人就贵气起来。

文翰看看娘亲,又望望媳妇和妹子,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你们这一打扮,还真好看!”他只在文瑾给的腰带上,挂了个四圈缀满珍珠的绣花荷包,外加一块羊脂玉佩,整个人丰神朗俊、儒雅潇洒。

盛装打扮,也没能压住韦氏的心中不安,文瑾倒放了开来,知道越是紧张,越容易出岔子。她前世就是这性子,高考前一个月,每天急得睡不着,真到了考试那几天,吃得香睡得美,竟然比几次模考的最好成绩,还多了二十分,顺利进了一所梦想了很久的高校。

韦氏跟前,有个老妈子周嬷嬷,是亲王府送来的,据说她曾经很得王妃看重,但后来因为一再劝王妃善待世子,被冷落发配到农庄上,这回,是她自己争取来钱府的。

文瑾和嫣然在二门守着,每进来一位客人,周嬷嬷就会大声说:“欢迎某官儿某夫人——”比如礼部尚书夫人到了,一声“欢迎礼部尚书,郑夫人——”

文瑾和嫣然立刻蹲下行福礼:“郑夫人有礼了!”

三个人配合完美,顺利过了迎客这一关。

接待到来的豪门贵妇,和她们应酬寒暄,刚开始还很不习惯,半个时辰之后,便坦然起来,其实,那些贵妇,起码有少半儿不能完全做到礼仪嬷嬷要求的程度,还有一人目不识丁,说话粗俗,令人侧目。

礼部官员的家人,当然都礼仪周全,钱先诚在西疆军营待了大半年,来祝贺的,便有不少的军官家眷,那个不认字的金夫人,据说弓马娴熟,男人和儿子的武功,都是她教的。也算是有本事的女人,就是说话粗鲁些,也没人笑话。

看来,礼仪这东西,主要是约束没能耐的人呢。

金夫人,一见到文瑾,便目不转睛看了又看,韦氏没办法,只好尽量把文瑾挡在身后,金夫人还很不满意,双臂夹着韦氏的肩膀,轻飘飘就把她提到了一边:“哎哟,钱夫人,别这么小气呀,令爱可真是国色天香,让人看着眼睛好舒服呢。”

一众女眷都忍不住捂嘴轻笑,文瑾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礼部尚书郑夫人已经六十了,白发苍苍,但气质不俗,她看没有新客人到来,便一脸慈祥地对韦氏招手:“来,过来坐会儿!”

光从年纪上说,韦氏就是小一辈的人,何况这位还是小叔的顶头上司,她自然乖乖听话。

“钱太太,累了吧?”

“不累,不累!”韦氏急忙道。

“呵呵,心里高兴,自然不觉得累啊。”郑夫人善意地道。

韦氏笑了笑。

“让孩子也过来坐一下,略歇会儿,一回生两回熟,咱们会常见面的。”说着,她对文瑾和嫣然招手,“过来,过来。”

文瑾和嫣然不明就里,都微笑着走了过来。

“坐下歇会儿,你们忙了半天,也都累了吧。”

文瑾和嫣然哪里敢坐?

“这是少奶奶,这位就是大小姐了?”郑夫人问。

“是,郑夫人。”文瑾和嫣然一起行礼回答。

“哎呀,太客气啦,坐啦,坐下。”郑夫人站起来,要拉文瑾和嫣然坐下,她俩无奈,小心侧身坐了。

“呵呵,少奶奶和大小姐,瞧着都是有福气的。”

“呵呵,过奖!”韦氏嘴里谦虚,脸上却流露出骄傲地微笑。

“大小姐可曾定亲?”说了半天,这一句才是关键,边上几个频频偷眼看文瑾的夫人,都禁不住停止说话,伸长耳朵听韦氏回答。文瑾趁机找借口溜回自己的院子,旁的人都当她害羞,也不以为杵。

韦氏有些羞惭地低声回道:“未曾,三老爷迟迟不归,这孩子又是个能干的,我眼里看到的男孩子,还没有能般配侄女的,因而亲事就拖了下来。”虽然说的是实情,她还是一副十分对不起文瑾的样子低下头。

“哎哟,这才是孩子福气大呢,她的姻缘,命中注定必嫁个才子佳人,当然也只有进了京才容易找啊。”郑夫人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绽出好几朵菊花,“钱太太,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令侄女保一好媒如何呀?”

韦氏有些慌乱,回答声音更低:“好是好,可这孩子的终身大事,我就不好管了。”

“噢,呵呵,不要紧,我到时候找玉洁郡主罗嗦去。”郑夫人似乎胸有成竹。

边上几个女人,都比郑夫人级别低,没人敢接话,都低着头,各打各的算盘。

金夫人却不理这个茬,反正她男人是武将,和礼部尚书这样的文官根本不搭界,她身材高大,却极度敏捷,两三步就挤到文瑾身边:“钱小姐,嫁给我二小子吧,长得可俊呢,这回跟着太子在西疆立下大功,已经是五品的参将了。”

郑夫人眼皮微垂,掩盖不高兴的情绪,她身边有个中年妇人,文瑾记得是礼部一个员外郎的家眷,立刻开口,充当丈夫上司夫人的马前卒:“金夫人,你儿子这都五品官儿了,该有多大呀,瞧钱小姐这娇滴滴的小模样,站在一起,可般衬?”

金夫人很不高兴地啐了一口:“哼,我儿子今年三十岁,正当年纪,男人大些,才会疼人哩。”

连韦氏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虽然是伯母,钱先聪娶亲,文瑾的婚事就要移交给今天进门的玉洁郡主,但那也不是一句话也说不上,她肯定要坚决反对文瑾嫁给这么个半老头的,何况还不是她推崇的读书人。

郑夫人一看这金夫人的儿子根本就不是对手,便对她不理不睬,一群贵妇看着人高马大的金夫人在那里大放厥词,却没人接声。还好,福王妃因为到了产期孕,夫妇俩没法来参加婚礼,只派送了礼物,消息传进来,立刻引起贵妇们的注意。

好些人觉得是因为皇上、太后都有赏赐,福王不得不表示表示,毕竟钱先聪现在是他的手下。

接下来便开席了,文臣的女眷在三进院子坐,武将的家眷却要去第四进的院子。

文瑾和韦氏留下招呼,嫣然自告奋勇去了第四进,她一个晚辈,那些人只要不说出有伤颜面的话,嫣然都可以不接茬,倒是好应付。

文瑾和韦氏更好应付,文臣的女眷,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整个院子,连交头接耳都很少见,吃过饭,撤了残席,上了茶,那些女眷略略寒暄几句,就开始告辞返回。

郑夫人走的时候,拉着韦氏的手:“我给令侄女保个大才子的媒,你说好不好?”

韦氏和钱先诚最敬重读书人,自然连连点头。

郑夫人满意而去。

钱先聪年届四十,又刚到京城,没交几个朋友,来祝贺的同僚,和他关系泛泛,吃完酒席就散了,他进洞房时,虽然有些酒气,却十分清醒。

第二天,文瑾才和继母见了面,玉洁郡主果然皮肤很白,只是饱经沧桑,皮肤已经起了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大,足有三十岁的样子,好在,她大概对钱先聪比较满意,表情平和,偶尔会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喜气,昭示她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

玉洁郡主圆脸细眼,相貌平平,看着却很和善,文瑾不觉察地微微松口气。

没有公婆,玉洁郡主——现在的钱夫人,在祖宗牌位前行礼敬茶,然后才给韦氏行礼,韦氏送给她文瑾店里做的镶红玛瑙紫色蛇皮编织荷包,上面缀了几十颗的米珠,十分华贵美丽,玉洁郡主微感惊讶地挑了挑眉,笑着收下礼物。

韦氏松了口气,她只怕这个贵女妯娌,看不上自己的东西。

接着,是文翰和嫣然给新婶婶行礼,玉洁郡主给了文翰一套锦缎封皮的四书集注,把文翰喜得当场又磕了一个头。别说在乡下,就是在明湖城,他也没能看全这套书,更别说能够拥有了。

玉洁郡主没想到文翰会这么激动,微微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欢喜,她从生母过逝,到父亲抑郁而终,再加上不得不面对重病的丈夫,挑剔刻薄的公婆,过着极度压抑的生活,甚至身负“扫把星”的恶名,第一次遇到文翰这样热情和愿意和她亲近的人,自然心里大为舒畅。

嫣然得到一对蜜蜡珠串手链。

文瑾见礼,口称母亲,玉洁郡主给她了一对羊脂玉镯,明显比嫣然的礼物要好些。

一家人没有人觉得惊讶,毕竟文瑾是女儿,嫣然是侄媳妇,隔了一层。

看来,玉洁郡主不知道文瑾是抱养的了。

三日回门后,韦氏就把家里的中匮,交给了正主儿。玉洁郡主推脱了一下,见韦氏是诚心的,就大方地接了下来。她带来的仆役陪房,竟然有五十多人,二十多个在陪嫁庄子上,还有二十多个进了钱府。

一朝天子一朝臣,家里的管事很快就更换了一遍,换下的,都让送到了皇上赐给钱先聪的小农庄里。

那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玉洁郡主虽然苦恼,也只能这样。

就在钱府到处人仰马翻,一派忙乱之际,玉洁郡主收到仁亲王妃的请柬,让她和钱先聪,去王府认亲。

京城的风俗,小姐出嫁的一个月内,要去男方和女方的至亲家里走动一下,认亲戚,不过,皇家人口众多,这个风俗,就没怎么执行。

但现在仁亲王妃送来了请柬,玉洁郡主还是特别高兴的,也特别期待这次出门。

玉洁郡主的母亲既然是个公主,就是仁亲王的异母妹妹,只因为母亲的生母,不过宫里一个美人,还生下女儿就难产死了,在宫里没什么地位,连带玉洁郡主都人微言轻,嫁到前夫家里处处受制,现在,仁亲王竟然认她这个外甥女,这让玉洁郡主高兴地找不到北了。

想想自己是太后赐婚,仁亲王又是先皇的同胞兄弟,玉洁郡主并不觉得这请柬突兀,只是,请柬上要她把继女钱文瑾也带去,才显得有些怪异。

这段时间,仁亲王妃已经打听清楚,知道眼中钉钱隽和钱文翰相交莫逆,似乎还对钱家的女儿有心思,她仔细衡量过这个事情。

她没能把钱隽养成废物,也没能挡住他顺利长大,好在自己男人身体健康,并且,对自己依然宠爱有加,这仁亲王府,一时半会儿还捏在她的手里,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筹谋如何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强大起来。

就算不能继承仁亲王府这个壳子,若是能把里面掏空,给了儿子,也是个好办法的。可惜儿子年纪还小,娘家又被隔离开来,身边一个帮手都没有,不知该从何下手才是。

想不出好办法,那最直接最有效的,就是打击、压制住钱隽,让他不要太强大。

若说女人出嫁,相当于一次重生,男人娶亲,何尝不是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岳家,尤其是到了他们这样位高权重的程度,岳家对一个男人,作用也是巨大的。

像钱先聪这样,没有实力,还一厢情愿只知道编书的呆子做钱隽的岳家,倒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但,钱隽中意钱先聪的女儿,这个选择立刻就变得不好起来,夫妻一心,其利断金,听说钱文瑾还聪明美丽端庄大方,仁亲王妃就更不能让钱隽达成心愿。

她要给钱隽找一个没有能力的岳家,还要一个无能嫉妒、和他合不来的妻子才对。仁亲王妃已经有了相应的人选,这武威侯府,听着名头很响,其实,乔太淑妃费了好大劲,给爹爹弄了这么个爵位,但却有名无实,没有一丝的实权,乔家父子又不善钻营和庶务,也没有钱财,那乔兰芳也是个面貌姣好心里没有成算的,眼皮浅耳根软,仁亲王妃有把握能把她捏在手里。

但,仁亲王妃身边的得力助手管妈妈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王妃,世子娶的妻子,若是能听王妃调遣,岂不更好?”

仁亲王妃不高兴地斜了一眼:“怎么可能听我的?”

“哎哟,好我的王妃娘娘啊,嫁给他一个咱自己人,不就听你的了?”

仁亲王妃一想起娘家人都没法来往,忍不住心疼不已。

“娘娘忘了,萧家和这边,还是亲戚呢。”

“别提她,忘恩负义,当年还是大哥把她嫁过去的。”

“哎哟娘娘,此一时彼一时啊,不是萧国公夫人不愿意和你们来往,而是萧国公为人谨慎,他为了避嫌,才不许夫人和王妃娘家太亲近的,现在,他没了顾忌,应该不会横加阻拦了。再说,萧大小姐对世子,那可是情有独钟,王妃若是能玉成此事,还怕她不为你用吗?”

仁亲王妃一听,立刻便打起了精神:“哎哟,我都忘了,转眼这萧绮云都十四岁了,明年春天,就及笄了呢。”

“可不是嘛,萧国公夫人被丈夫压着,在京城也没几个朋友,这女儿都这么大了,她能不着急么?只要王妃娘娘稍稍表露有那么点意思,她们还不立刻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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