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而镇上钱家二房名下的那十几亩地,可是实实在在一年数千斤粮食的良田呀,难怪这一回,镇上的人异口同声骂钱家大房做事太缺德。

文瑾用小锄头刨开看了看,开春只能试着种些苜蓿了,她又想养羊,又想养猪,有地方总是好事,哪怕是荒地,有也好过没有。

荒地往东,有一条小溪,冬天水量小,只有两丈来宽,据说夏天雨水多,小溪足有十几丈的水面,水流还挺大的。

这个文瑾不能不信,这么大一座山,汇聚些雨水,还不很容易?

钱家的荒地,说是山洪冲下来许多沙石,才没法耕种了,文瑾看过之后,对这片荒地并不乐观,充其量只能种树,而他们现在守着大山,有的是树,还用费那个力气吗?

接下来几天,文瑾去地里转悠半天,回来在屋里写写画画的盘算,家里也没人问她在做什么。

这一家人,文翰什么也不懂,还有点挣钱意识,两位成年人,一味的发善心,却不知如何规划生活。

初八这天,王明山赶着牛车,载着来林氏来看文瑾。

“文瑾呀,这是大嫂给你做的一双鞋,你试试可合适?”

“哎呀,大嫂,我给你说过不要再为我破费,你做来我也不收了。”

“那怎么办?”来林氏一听,立刻眼泪汪汪的,把文瑾弄得没脾气。

“大嫂,大哥不回来,你成天哭个没完,他好容易才到家,你还这么哭,哪个男人受得了呀。”

“呜呜呜”来林氏本来还说静静地抹眼泪,文瑾这一说,她竟然忍不住大哭起来,把韦氏都惊地从屋里跑出来:

“这是怎么了?”

“呜呜,他,他好容易回到家,可看我和娘忙前忙后,他干坐着帮不上,成天说自己白吃饭,拖累我们,不想活了,这怎么办呀?”

来林氏抹着眼泪:“小秀才,你主意多,帮我想一想呀。”

“这有什么难的。让来大叔学个什么手艺不就是了?”

“学什么呀?”来林氏更哭得厉害,“泥瓦匠、木工、篾匠、磨坊、粉坊,哪一个他能做呢?他没腿呀。”

文瑾想了想:“做鞋,这样,他天天坐在那里就可以。”

“做鞋?就咱镇上几个人买呢?”

“咱镇上当然不行,可以拿到县城卖呀?说不定让王继善帮忙,还能联系到省里的客商,王大哥做好了,放一大箱子,王继善送出去,回头就把钱带回来了。诺,不是做咱普通人穿的这鞋子,而是做城里人的鞋子,回头,让人想办法弄些漂亮样子来,来大叔练习做一做,他主要是心里闷,若是有事情,不就不闹了吗?”

“哦!”来林氏并不怎么乐观。

“大嫂,看到我脚上的皮鞋了吗?这可比布鞋耐穿多了,冬天还不怕冰雪,又特别暖和,就让来大叔学做皮鞋吧,这样,买的人不就多了吗?现在才开春,他先学着,等学好,不刚好冬天就来了?”

“就是,就是,来大婶,你看到我脚上这双了没有?穿了一冬天,还好好的,我每年脚都冻裂呢,就是这一年没事。”

“大嫂,这皮鞋虽然贵,可它真耐穿,尤其是冬天,不光城里人买,说不定咱镇上的人也会买呢,它真的很暖和。”

“好吧!可是,可是……”

“大嫂,我哥会做,这些都是铁山哥做的,回头,你让来大叔去我二叔家,跟我哥学学就行。”

韦氏手里缠着线穗儿,在为织布做准备,眼睛却不停地往这边看,听来林氏不哭了,不好意思拧着帕子给文瑾道谢,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秀才就是聪明,再难的事情,你都有办法,我就知道今天来这一趟,一定不会失望的。”

文瑾却并不乐观,她还不知道来大叔的性子呢,若是个手笨的,怎么也学不会,那才麻烦呢。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一出正月十五,微风吹面,已经没了冬天的凛冽和料峭,变得轻柔而温和,小溪上面还飘着冰块,大概是山上的积雪融化,溪流明显大了许多,庄稼地里,已经有了忙碌的人影,有忙着给麦田除草的,也有施肥的,冬天雪多,人们不愁地里干旱。

在文瑾的撺掇下,钱先诚又去了一家商行当账房。

文瑾早就想好了,二伯在家,干活吧,不够有劲,说话却要必然算数。文瑾不用想都知道,钱先诚这样迂腐的人,能做出合理的决策来吗?别把一家人都带进沟里爬不出来了呢。

没了他,文瑾就可以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了。

送走了二伯,文瑾便开始创业的第一件大事——种地。杨家的水洼边上,还有两亩多没有被淹,或者水退下,露出了这部分。文瑾请王继善帮忙,买来几十斤稻种,照着书上所讲,开始育秧。

古代先哲,关于如何种水稻的文章,还是不少的,文翰拿着书,逐字逐句给文瑾讲解,再请了村里的匠人在一边参详,竟然真的做出了育秧床。文瑾忽然想通了,忍不住笑起来:这不就是炕吗?至少和炕的原理是一样的。

文瑾每天晚上在育秧床点一把火,用麦衣把火苗盖上,让它慢慢燃烧,袅袅白烟,顺着砌出的烟道,在育秧床里游走,从另一头的烟囱里排出,整个育苗床便达到了合适的温度,种子浸泡后又用了草木灰和砒霜水灭虫灭菌,在蓬松的土和树叶在一起腐朽制出的肥沃土壤,渐渐发芽生长。

文翰每天都过来看看,有时拿着书对照,看文瑾的操作是否正确,同时,他也感慨:“书中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呀。”

这次试验的成功,也让韦氏对文瑾动不动说是书中写的话,绝对信服了:“难怪说秀才不出门,觉知天下事,书上所言,并不虚妄。”

“我还不是秀才呢,等哥哥再多读些书,咱们懂得可就更多了。”

“嗯,是啊。”韦氏对文翰读书的态度,更加的支持。

文瑾开始了第二步的计划。她仔细询问过,这里若是再屋外养猪,除了怕狼、熊等祸害,村民是没人偷盗的,她放下心来,在水塘边的荒地上,建起了三个猪圈。圈里有供猪晚上睡觉的小房子,还有白天在外面活动的露天地,石头垒墙,防止猪拱塌圈墙,光这一项就花去文瑾一千多铜板,把她心疼的。接下来,文瑾便要买猪仔了,她当然没有这方面的经营,大山伯自告奋勇来帮忙,刚开始,文瑾也不敢贪多,才买了三头,先试一试。

韦氏见文瑾很会安排,倒是欣然接受了养猪的任务。

池塘的冰完全消融,可鸭子呢?这里虽然有卖鸭蛋的,但却因为饲养人少,很少有卖鸭子的,把文瑾难住了。

“文瑾,不会让老母鸡抱窝,孵鸭子吗?”韦氏毕竟还是农村人,并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给文瑾建议道。

“哎呀,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文瑾猛拍脑门,“鸡是个笨蛋呀,并不认识自己的蛋,给它什么它就会孵什么的,我都忘了这茬了。”

她高兴地出门,跑到镇上转了一圈,卖鸡倒是有,可抱窝的鸡却没有。

原来不是给鸡几个蛋,它都会抱窝的,还要鸡身上发热才行呀。白忙了半天,文瑾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就在山窝村外,那个认出她是女子的老太太,正提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只老母鸡,溪水边上走,一副准备给鸡洗澡的样子。

“哎,大娘,等等,等一下,你这是干吗呀?”

“呀,是你。钱家小哥,我这只鸡,不爱下蛋,光是抱窝,我要把它放在凉水里浸一浸,它身上不热了,就不抱窝了。好容易天气暖和,本想让它下蛋,好换点钱零花呢,瞧,这个懒鬼。”

“大娘,我正想孵蛋的鸡呢,不如,你做个价,卖给我可好?”

“这……”

“要不,我给你些钱,你把这鸡租给我几个月,等它替我抱一窝鸭子,再还你。”

“哈哈哈,抱鸭子?这孩子,真会说笑话。”

“大娘,我不是说笑话,你看,这池塘就是我家的地,不养点鸭子,难道让它就这么空着?”

那大娘扭头看了来,脸上严肃起来,略略顿了一下说:“这娃,给什么钱呢,你抱去孵蛋吧。”

“这可不行,大娘你看,这鸡呢,一个月按下二十个鸡蛋,两文钱一个蛋,就是四十文钱,我这段时间还不用你喂食,可行?”

老太太不好意思了,不过,很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行!”

文瑾干脆把篮子借过来,提着回家了。

山窝村不过四五十户人家,不到两天,就有人知道文瑾拿钱租抱窝老母鸡的事情,有人背后笑话她呆子,还有人找上门来:“钱小哥,我家也有一只抱窝鸡,你租不租?”

“租,租!”文瑾高兴地连声答应,消息传出,很快就租下了五只鸡。

为了能买到新鲜鸭蛋,明山带着文瑾,跑到他舅母的大姑家的邻居那里。这家养了八只鸭子,并且,还有一只是公?鸭,文瑾用比市面略高的价钱买了一百个。条件是,必须新鲜,而且,允许她挑拣。鸭蛋在母鸭的肚子里就开始发育了,光线好时,是能看到里面是否有胚胎,文瑾一个一个对着阳光挑拣,令卖蛋的人好奇不已。

母鸭不受精,一样能产蛋,吃起来没问题,可要是孵蛋,只能最后变成一颗臭蛋,造成浪费。

看着文瑾在后院垒出鸡窝,让五个老母鸡每只孵化二十个鸭蛋,韦氏和文翰,又好奇又好笑,文瑾才不管他们什么态度呢,天天给母鸡喂食、喂水,打扫鸡窝,有个老母鸡是个生手,文瑾还抓着它的爪子,让它学着定期在蛋里搅一搅,让鸭蛋受热均匀呢。

荒地上的草,文瑾一把火烧了,请人把地翻了一遍,洒进苜蓿种子。这是一种蛋白质含量高,对土地要求却比较低的优质牧草,文瑾真心希望地里能有好收成,让她后续的养殖计划能顺利完成。

大山是个宝,秋天人们可以进山采摘,春天那里也不是没有贡献,最大一条,就是山野菜。

刚开春,二月兰、荠菜长得到处都是,文瑾和文翰每天大早,就在山前忙碌,都不用上山,就可以采摘一大背篓,除了摘出人吃的,剩下喂猪又喂鸡,配上文瑾冬天存的山鼠肉干磨成的粉末以及玉米面,三头小猪长得飞快,比同期买的猪,快了不止一倍。

闲暇时间,文瑾的精力都投入到池塘里。鸭子还没孵出来,猪粪先放进去了,这叫养水,水里的水肥,微生物才容易生长,鸭子孵出来,才有食吃。

除了这个,文瑾还大量挖掘蕨菜,蕨菜根洗净了,磨成糊状,加水滤去渣子,沉淀,下面褐色的淀粉,可以做蕨根粉,不管凉拌还是加汤,都是营养又美味的食品。而渣子和滤液,加碱土煮了之后加入玉米面、豆皮、麸子,可以做猪食。

她捣鼓的这一套,连韦氏都觉得好笑:“文瑾呀,你哪里学来的?”

“二伯母,听说那一年津河发大水,大家都躲到山上避难,实在饿得没法子,不就煮蕨根吃树叶吗?既然蕨根能养活人,咱为何不利用一把?再说,漫山遍野的,你前脚拔了,后脚它就又长出来,也不怕挖完了。”

“这孩子,山上的树啊草呀,还有完的时候?”韦氏心疼地看了文瑾一眼,“天气转暖,走路先拿棍敲敲,小心草里有大虫。”

“哎!知道啦。”

转眼鸭蛋孵化半个多月,文瑾虽然听人说了,鸡蛋得二十一天,鸭蛋则需要二十八天,可她还是心里挺急,恨不得地下立刻冒出一群小鸭子来。这天,她又和文翰挖了一背篓野菜,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男孩边走边哭,迎面而来。

隔壁的大娘看到文瑾,点点头算是答礼,然后对着小男孩摇头叹息了一声。

“大娘,他怎么了?”

“唉,苦命呀,他娘早就没了,和爹、祖父一天做豆腐卖豆腐,谁想他爹去冬得了伤寒,也去了,昨晚和祖父磨豆腐,老头摔倒,腿折了,他去请大夫呢。”

“唉,真是船破偏遇顶头风。”文瑾叹息一声,刚才欢欣的笑容也消失了,默默地把背篓拿回到屋里。

“文瑾,你说的荠菜饺子,怎么做的?”韦氏还在忙着织布,头也不抬地问道。

“二伯母,我和翰哥哥来做,你只管今天织完这匹布啦。”文瑾摒去心头的悲伤情绪,尽量语气欢快地道。

韦氏前一天晚上,非常高兴地宣布,她这一匹布今天就可以完工,文瑾便笑嘻嘻地说:“那咱们就吃饺子庆祝一下吧?”

“拿什么包饺子呢,这孩子。”

“二伯母,这个你就别发愁了,你只要答应让我动你的麦面就行。”

“行,行,行,让你动。”虽然来到山窝村,文瑾和文翰又是喂猪、又是准备养鸭,韦氏每天专心纺线织布,她做这个是好手,除了能养住自己,还有结余,对将来生活的自信,让韦氏心怀大畅,文瑾偶尔改善一下伙食,她都是笑吟吟地答应。

腰包有余钱,囤里有余粮,这样的日子,对于没有什么野心的韦氏,已经是很满足的了。

荠菜摘净,清洗,然后焯去生味,沥去水分,炒个鸡蛋,和菜一起剁碎,加入油盐花椒粉等调味,就可以开始包了。

文瑾一人做这个就足够了,文翰反正也帮不上忙,就坐在一边,拿着书给文瑾讲课。他发现这个弟弟很聪明,那么晦涩难懂的内容,不仅能听明白,还能和他一起讨论几句,甚至偶然提出的问题,特别犀利,令他张口结舌,答不出来。文翰细心地把问题记下了,等有了机会,再去请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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