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沈明熙高兴地哈哈笑了两声,这才拿过折子,打开看了起来,等看到最后一行,他的脸色,已经黑沉如水:“刘广众竟然还敢请皇上为他的儿子主婚?一个罪臣,凭什么?”

“他不写得很清楚吗?他是罪臣,唯恐儿子辱没了萧国公的女儿,请朕主婚,是为萧国公长脸呀。”

“哼,他这是为了给他的儿子留一线希望!”

“是啊,这是要挟朕哪,是让朕放过他的儿子,他才肯放弃手里的权利。”

“陛下!臣以为,你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唉,现在国库空虚,朕实在不想再起波澜,已经准备答应刘广众,不就给刘家留下一条根吗?我以前还打算把他们一家,全部流放渤海湾呢,那岂止是一条命?是他刘广众自寻死路,怪不得朕。”

沈明熙没话可说,是的,要是他,宁愿选择全家流放渤海湾,也不愿意选择留下儿子,全家人去赴死,他估计,刘广众以为皇帝要把他们全家都灭掉,才会垂死挣扎,出了这么一个昏招。

“皇上打算让谁去接替刘广众?”

“萧逸,除了他,没人更合适,朕为了安抚萧国公的心,准备明天便升他的爵位,并让其长女入宫拌驾!”

“皇上!”沈明熙急了,声音忍不住略略提高了,语气里充满焦灼,还有一丝不悦。

永昌帝怒气冲冲:“沈爱卿,你不要忘了,朕广有四海,这话可不是一句空谈!”

沈明熙看到皇上发怒,反而不说话了,心里默念:“冷静,冷静!爹爹说过,发火不解决任何问题,只能使局势更糟,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垂下眼皮,压住急躁,果然脑子灵光一闪:“皇上,臣以为,苗王使者离京之后,你再纳妃最好。现在,先下旨升萧逸爵位,并让他辅助陈剑南接掌***军队。毕竟,苗王和萧逸是翁婿,他俩若是联手,***将会比现在的局面还糟糕。”

永昌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悠悠叹口气:“朕也想过这个,但让他辅助,萧逸肯吗?”

“皇帝难道看不出,萧逸更重家人?他当年愿意投奔巨荣,就是梁国的三皇子,要拿他的家人做要挟,先皇派了大内侍卫中最好的几个高手,秘密潜入梁国,把他的妻子儿女送到苗疆,他这才没了后顾之忧,现在,只要留下他的儿女,萧逸轻易不会造反,他不喜欢弄权,只喜欢打仗,喜欢那种保家卫国、决胜千里的感觉,如今苗王称藩,***会安宁一段时间的,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再有波澜,萧逸也老了,他明白这些,不会争权夺利,非要当什么元帅不可。”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手,让萧逸当元帅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萧逸不爱弄权,苗王几个儿子却不见得,萧逸没能保护好妻子,今天看到梅敦,羞惭万分,这就是他的软肋啊,所以,皇上可以给萧逸财富、爵位、安逸,但却不能给权利,不能给他让人利用的机会,这不是重用他,是害他。”

永昌帝好一会儿不说话,他知道沈明熙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以他知道的情况,萧逸很爱刚刚找回的一对儿女,那自己强逼钱文瑾为妃,想必萧逸是不愿意的,不给萧逸权利,却还想让人家为朝廷出力,那就只有一条路,给萧逸儿女幸福的生活。

郭安安探到的消息,钱文瑾是个喜欢自由的女子,视入宫为洪水猛兽,十分抵触。他战战兢兢把这个消息说给皇上,永昌帝气得,把手里的茶杯都摔了,他就不明白了,当自己的女人,能吃到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脂粉,享有最高的品级,全天下的女人,都得拜倒在她的脚下,钱文瑾还有什么不满的,竟然不愿意。

或许,钱文瑾和别的女孩一样,恨不能成为皇帝身边最宠爱的女人,永昌帝还不会如此惦记如此想要得到她,钱文瑾越是抵触,皇帝越是生气,就越是不肯放手,他甚至不惜用强迫的方式,把文瑾霸占在身边。

但,若是照沈明熙的办法,永昌帝凭什么一个萝卜两头切?所有的好事都让他占了?

沈明熙虽然知道皇上喜欢钱文瑾,但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迫不及待,以至于等不到苗王特使离开京都。多说多错,此刻,他静静坐着,给出皇帝思考的时间,他相信,永昌帝是个理智、上进、有取舍的君主。

永昌帝恨自己如此冷静,他真想做一个昏君,让自己的心,能够好好痛快一下。但是,他真的不能够把自己的快乐,凌驾于朝廷利益之上!

“滚,我累了,要休息!”皇帝疲惫的声音,在沈明熙听来,简直如闻天籁,皇上每次骂他,都是听进了他的劝谏,决定执行了。

沈明熙恭敬地行礼,退出上书房,转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永昌帝气狠狠地抓着刘广众的奏折,在台案上摔了十几下,纸都破了,这才停下手,胸中的一口闷气消散了很多,他才坐下,冷静地思考起来。

下午,萧逸就听说了刘广众请皇上为其子主婚,要娶自己女儿的事情,当时脸色都变了,当年,刘林深和自己随便一句话,没想到现在,他们带着旁边的几个将士做证人,要自己履行诺言了。

他刚刚找回的宝贝女儿,凭什么要嫁给刘广众这个罪臣的儿子?

何况,刘广众的儿子刘永琦,还未有妻子,却已有两个妾室,她的女儿,怎么能嫁这样的纨绔?

梅敦把萧逸又是一顿狠骂,差点动鞭子抽了,最后,却笑嘻嘻地停下手:“你不是还有女儿吗?”

萧逸自从梅朵死后,便心如死灰,和赵玉兰在一起,也不过是应景儿,对几个女儿,亦且没有多深的感情,听见梅敦的话,也没什么逆反,而是温顺地点点头:“你是孩子的舅舅,就照你说的办。”

萧绮云要是知道她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不知作何感想。现在,她正在家里折腾呢,只因为不相信母亲赵玉兰会服毒自杀。为了查找毒害她娘的凶手,萧府的内院,就差挖地三尺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何况萧绮云并不是多么笨的人,还真让她折腾出不少线索,她虽然不懂跟踪追击,但阿来和萧三懂,萧逸就更不用说了,这一回,他把线索提供给郭公公,并表示自己愿意从旁协助,务必使真相早点浮出水面,郭安安如获至宝,加紧督促手下解决问题。

第二天早朝,永昌帝便让秉笔太监宣读了刘广众的奏折,他想听听,朝廷的反应是什么。

杨坚是第一个发言的,他义愤填膺地控诉了刘林深父子的罪行,谴责刘广众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竟然还敢和朝廷谈条件,要挟皇帝答应他的痴心妄想:“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怎可再留一线生机,让他们能苟延残喘、死灰复燃?”

皇帝觉得好笑,他微微哈了腰,眼睛定定地看着杨坚花白的头颅:“杨爱卿,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臣认为,应该派一能言善辩的大臣,赴***晓谕刘广众,令他认清形势,不要做垂死挣扎,乖乖回来认罪伏法,朝廷或可给他家留一线余地,否则,哼!”

杨坚的情绪带动了大家,很多臣子都纷纷随声附和。

“可是,杨爱卿,你觉得哪个人有这样的口才呢?他是只身赴***,还是带着大军前往?”

忠臣愕然,带着大军就不是谁都能去的,首先,得会带兵啊,可是不带军队去,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刘广众,这能耐要求可太高了,朝廷上下,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呀。

“臣以为此刻不易动武。”

“哦,那就是单枪匹马闯刀山火海啊,杨爱卿想推荐谁呢?”

“臣以为,吏部员外郎郭浩可以。”

不要说永昌帝不这么认为,在场的官员都不看好郭浩,吏部左侍郎张勉出班奏道:“臣以为不可,郭大人太过刚直,不懂迂回,万一和刘广众闹翻了,容易令事情陷入僵局,后面更加难以收拾。”

“张爱卿认为谁去可以?”

杨坚悄悄退回原位,心里暗暗得意,他只要等争论再激烈一些,便提出让沈明熙去,妹夫受到的委屈,连带他也丢了的面子,这一腔怨气,可就全都撒出去了。

沈明昭刚开始很奇怪杨坚为何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计策,等发现朝堂人人群情激奋,恨不能派个代表,把刘广众臭骂一顿,然后再押回京城明正典刑时,便想到这个家伙肯定憋了坏水了。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听着,只等杨坚抖开包袱,亮出谜底。

驴粪蛋就是驴粪蛋,不管外面包一层金子还是银子,他沈明昭都能用镢头锄开,让大家看到里面的真面目。

沈明昭来到京城不久,杨坚就开始处处针对他了。

纵然有沈明熙和郭浩之间的过节影响,杨坚嫉贤妒能、唯恐沈明熙把自己压下去的心思,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沈明昭很懂中庸之道,进京之后的这段时间,并不急着表现自己,而是韬光养晦,静静观察朝廷局势,实在过不去的时候,才向皇帝进言两句,但常常一语中的,永昌帝无不欣然采纳,因而,他越是话少,越显得珍贵,内阁中的几个大臣,竟然渐渐开始,有意无意在说完后,把目光投向他,希望能得到支持,哪怕不被反对也好。

杨坚是首辅啊,他无论如何能容手下有这样的人存在?沈明昭刚刚进京,根基不稳,昔日沈老爷子留下的人,多数也都老了,退出了朝廷的权力中心,杨坚想了又想,还是认为现在动手最妥当——他要把危机消灭在萌芽之中。

想要收拾沈明昭,沈明熙必然也得一起铲除,不然,这个皇帝童年的侍读,随时都能让事情出现逆转,令杨坚的努力功亏于溃。

杨坚见沈明昭半垂着头,连眼皮都半睁着,心里就忍不住惴惴,沈明昭总是这个样子,令人没法猜测他的真实想法,而一旦开口,便谁也不能遏制得了他。

郭浩被否定了,紧接着,被推荐上的人,接二连三都没能让大家信服,有人想起沈明熙,觉得若是沈明熙立了大功,自己这份推荐的人情,说不定还能入了沈明昭的眼,虽然朝堂上的人,都是一品二品的大员,但沈明昭一进京,便立刻独树一帜,俨然未来首辅的姿态,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不是他对手的人,便想着要巴结攀附了。

听到有人推荐沈明熙,杨坚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自从沈明熙带着苗疆特使进京,已经有人提议让他在礼部任职,刚开始还仅仅建议为五品的郎中,皇帝没答应,结果,后面的提议,官职越来越高,现在竟然有人让他当礼部左侍郎,要不是皇上忽然调沈明昭进京,规避制不允许父子兄弟同城为官,沈明熙说不定已经走马上任了。

杨坚根本不知道,永昌帝一度想打算让沈明熙先任礼部侍郎,然后便是尚书,帮他独当一面,掌控一个司部。

嘉佑帝比较直爽,杨坚揣测上意,往往十有八中,现在换了永昌帝,令他常常很很茫然,不知道皇帝为何会那么来一招。

听到有七八个人赞同沈明熙去招抚刘广众,杨坚觉得时机成熟,便出班奏道:“臣以为,沈明熙,咳咳,无官无职,名不正则言不顺——”

所有人都以为,杨坚是要提反对意见了,却不想他忽然来了个大转弯:“不如,先擢拔其为礼部郎中,等他带了刘广众入京,立下了功劳,再外放其为***布政使司布政使。

因为***地域广阔,位置特殊,别的省份布政使,都是二品,只有它是从一品。杨坚的话,让朝堂的人都为之一惊,觉得这也把沈明熙提拔的太高了,连沈明昭的眼皮都微微动了一下。

杨坚十分满足自己造成的这种轰动效果,他微微挺了挺胸脯,见一众朝臣都低声议论,但没人敢提出异议,便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看到杨坚向自己投来讨好的一瞥,沈明昭心里冷笑不已,他这是想杀了弟弟呢,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自己作为大哥,从小带弟弟读书,哪里不明白沈明熙的性子?飞扬跳脱、无拘无束的弟弟,怎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刘广众根本不需要人说服,他或许能忍住性子,不会杀了来使,而是狠狠羞辱,杀杀来使的威风,宣泄自己一肚子的怨气,这才会坐下来和来使谈判,争取他一家人的利益。

沈明熙,可是个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的人,光刘广众一上来侮辱这一关,他恐怕都熬不过去,还有,是沈明熙游说苗王称藩的,刘广众对他恨之入骨,两人坐在一起谈判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朝堂上的争议,渐渐平息,永昌帝把眼光,转向了沈明昭:“沈爱卿,关于***,你有什么看法呀?”

“皇上,臣以为,根本不需要派人去说服刘广众,他是巨荣之臣,***是巨荣国土,皇上下旨,他若不敢造反,必然会乖乖听从,至于其他请求,就看皇上的心意了,答应他,是体恤,不答应,那是应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料定刘广众不敢有异议。”

杨坚没想到,沈明昭会这么说,他心思急转,急忙出班奏对:“皇上,那,这宣旨的使臣,也非沈明熙莫属啊,放眼朝廷,没有几个人的口才比沈明熙好的。”

沈明昭并不急着反对,直到永昌帝的眼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才微微哈腰,不紧不慢地说道:“此番去***的人,非萧逸萧国公莫属。若说刘广众是狡狐,萧国公就是利箭,他虽然只身前往,却携有万军之力,所向披靡,刘广众莫敢掠其锋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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