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哪里,二伯,你先坐,且听我们说。”

钱先诚端着碗,听文瑾简略说了几句,皱起眉头:“施恩不图报,你们不该拿史家的豆腐。”

“二伯,我们就不是施恩,我们是合作,我帮助史小峰,史小峰回报我,这叫互惠互利,不然,他爷爷没人看,他也没法做豆腐,现在,我们每天给他家送饭送水照顾史大爷,还帮着做豆腐,他有钱赚,日子好过,我们也好过,万一卖不完豆腐,我们还有的吃,谁也不欠谁的。”

“爹爹,史小峰豆腐卖不完,有时便送给大山伯家,大山伯打了兔子,送咱家,文瑾做好了,史家人也有的吃。我刚才已经给史爷爷送去了,他老人家现在可以走路,我只负责送饭。”

钱先诚听得云里雾里,这样的生活,和他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那里不对。

“吃饭吧,他爹,孩子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事对不起人的,相反,和他打交道的人,都得了好处,没一个说吃亏的,我想了,就依着他们吧。”

钱先诚低下头,没说什么,开始吃饭了之后,更没话了,因为,他完全被饭菜的香味迷惑,就算他被洗脑,可是味觉却并不迟钝,吃的本能,也没有迟钝呀。

吃过饭,文瑾去喂猪,韦氏烧了大锅的水,文翰帮着爹爹好好搓了个背,钱先诚换上妻子新做的白色衣裤,虽然是粗布的,但他本来白净,又文雅,看着还挺俊气的,韦氏偷偷瞄了两眼,红着脸低下头。

文翰却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爹爹讨论起学问来。

自从文瑾说她从书上学来这个那个本事之后,文翰看书越来越胆大,现在,几乎不是悄悄进行了。

钱先诚吃惊地看着儿子,没想到儿子怎么忽然问出这么深刻这么犀利的问题。他回答不了。

文翰一个接一个问题问过,见爹爹很少说话,声音慢慢低下去。

是的,他爹连个秀才都考不中,怎么能会这么难的题目呢?

随后,他又涌出希望来,他爹,曾经考过了县试和府试,就是最后一个院试,考了三次都没过。那一年,三叔第一次参加就通过了,让他爹和大伯垂头丧气,现在大伯还在再接再厉,爹爹已经放弃了学业。

那他,是不是也能像三叔一样,一举而过呢?

想到这里,钱文瀚一颗小心肝,扑腾扑腾跳得很急,若是消息确实,他能去考秀才,那可就太好了。

文瑾当时看上杨家这地方,就是因为地和家距离比较近,而又距离溪水不是很远,期间都是石头滩,没有别人家的地,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思,修水渠搭水车,现在看来,她的眼光是对的。

挑着一担猪食,一桶喂给三头大猪,一桶喂了五头小猪,看着它们抢先恐后地抢着吃,文瑾心里就特别高兴。

苜蓿已经长到了半尺高,她每次在喂食中间,会割一筐给猪加餐,效果显而易见,刚买回的几头小猪,蹭蹭地便长起来,三头大猪看不很清楚,但它们的肚子过几天会圆一圈,这就是明证。

文瑾请人砍来山竹,做了个水槽,把池塘的水引出来,浇灌稻田和苜蓿地,然后又把溪水引来,补充池塘的水,因此,池塘并没有变成臭水沟,所有一切,都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良性循环着。

忙完了,文瑾回到家,看到二伯的头发没有盘起,在头顶束着,已经半干的长发,从脑后飘散在后背,他穿着合身的白色衣裤,显得儒雅可亲。

难怪当年相亲,韦秀才一眼就看上了。再加上二伯那酸劲儿,肯定和他臭味相投,从韦氏就能知道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先诚相貌英俊又老实可靠,这样的女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文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二伯老实倒是老实,可靠就未必了,不能为妻子儿女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这样的男人,怎么能算可靠呢?

“二伯,刚回来不累呀,我来打扫庭院吧。”

“不不,你们早上扫的很干净,这只是落了两个桐花儿。”

钱先诚抬头看到侄子晒得黑瘦的脸,心里涌出一股疼惜,他在口袋摸了摸,拿出几个铜子:“瑾儿,这个给你买糖吃。”

文瑾苦笑,二伯还当她三五岁的孩童呢。

不过,长者赐不敢辞,她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钱先诚却有些感慨,低声说道:“跟着二伯,你吃苦了。”

“没事二伯,瑾儿有幸,才遇到你和二伯母。”不管他们有什么缺点,文瑾都可以忍受。善良,是最难得的。

钱先诚也不知道该和侄子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家里变化,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算去年冬天存了足够的粮食,他安心在东家那里做事,不用担心没吃没喝,可回到家,如此欣欣向荣令人振奋,他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还有文瑾做事,虽然和他想像的不同,可妻子的话,却也对呀,既不善,也不恶,就是普通的百姓生活,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

“文瑾说了,为何要施恩图报?不施恩,你帮助了别人,人家回头帮了你,这样的两家人,活得更自在,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钱先诚忍不住怀疑起自己,以前是不是想错了,也做错了呢?

趁着钱先诚在家,文瑾准备请人在水稻田旁边,架起刚好完工的小水车,虽然只有不到三亩地,可是稻田费水呀,夏天到了,天气炎热,稻田的蒸发量大增,靠她和文翰提水浇地,实在吃不消。

“二伯,你不在家,我们没少麻烦别人,明天,还要请人帮着安水车,做完之后,再请了以前帮过咱们的人都过来,我做上一桌菜,好好答谢答谢邻居,可好?”

“好,好!”钱先诚最怕侄子唯利是图了,见到她很懂人情往来,十分高兴。过了会儿,他疑惑地问:“什么是水车呀?”

文瑾解释了一番。

钱先诚忽然想起,豆腐坊外面有个木轮,在溪水里哗啦哗啦转个不停。

“这水车,谁做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咱这儿以前也没有呀,是我和文翰哥照着书上做出来的。”

“什么书?”

“文翰哥说那是你买的,叫《增田广益》,我看不懂,文翰哥帮着讲解,我又照着图,讲给木匠师傅,最后就做出来了。”

钱先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本书,当年是打算不考学才买的,可拿回家,根本没什么用处,全讲得是江南人家,如何种水稻,他们这里都是种麦子的,就搁置起来了。

就他那呆子,去冬看到了一片沼泽,也没想起来照着书种稻子,现在听说儿子和侄儿做的事儿,心里忍不住有些羞惭。

钱先诚一时无语,忽然想起池塘边一片葱绿的植物,当时也看着怪,原来不是麦子,竟然是水稻。

还幸好文翰翻出这么一本小册子,不然,文瑾真的没法自圆其说,其实那册子图画得很简陋,文字又晦涩,完全就是一个幌子。

两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钱先诚又要去做事,他只给自己留了一百文,其余都给了妻子。

韦氏又推回来给丈夫:“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家里不用你挂心,有文瑾帮着,我卖布还挣了些钱,尽够买油盐酱醋了。

“还是你留着吧,文翰和文瑾做水车呀什么的,都是要钱的。”

韦氏闻言,露出欢欣的笑容,这么说,男人是不反对儿子和侄子的事情了。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溪水里的小鲫鱼,因为没什么食物,最多只有食指那么长,文瑾曾经结网拦水,捕捞过几回,然后用水桶装了,放进了池塘。

几百平方的水面,不过几十条鱼,水面一直没有见漂浮,文瑾知道它们不缺氧,好好活着,一直就没管过。只是在取水浇灌的地方,拦了竹篱笆,防止不小心把鱼弄进稻田里,给晒死了。

钱先诚走了不久,第二批小鸭子便出壳了,这一回,大概是温度比较高,又是晚春到初夏,温度不冷不热最适宜,竟然出了九十三只,文瑾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每天打扫、喂食、通风换气晒太阳,一样也不少,小鸭子不像上一批那样,动不动钻到老母鸡翅膀下面取暖了,文瑾晚上也不用拿回自己的屋里,只是晚上总要到后院看两回才放心。

日子一天一天,水稻长势特别好,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的植物,自然没什么病虫害,文瑾的秧子又插得稀,有猪粪滋养,那苗儿别提多茁壮了,村里人,总有过来看热闹的,文瑾猜想,若是今年她大丰收,明年这一片,可能就是稻田了。

夏日里,豆腐容易坏,史小峰每天起得更早,但夏日里人们的饭桌上花样多,买豆腐的人少,他家人好几代都是靠豆腐活着,仅有的几亩地,因为给父亲瞧病,也卖掉了,他每天早早卖完豆腐,便无事可做,经常帮着喂猪喂鸭。

“小峰,你总这么帮我做事,不要报偿,怎么行呢?”

“文翰,文瑾,你俩帮我太大的忙了,我做这点事情算什么呀,我爷爷还想过来呢,是我拦住了。”

文瑾想了想:“小峰,你爷爷年纪也不大,老人又勤快,他现在完全好了,四处打零工,不如让他到这里来吧,我想在这里建鸭场猪场,晚上需要个守护的人。”

“好呀。”

“你先别答应,回去和老人商量好,我还不一定能立刻付清工钱呢。”

“那就先欠着,等你的鸭子生蛋,卖钱再给也行。”

“好!”文瑾就喜欢史小峰这干脆劲儿,十四岁,敢作敢当,不然,他和爷爷两人,春天的难关都难度过去。

“先说好吧,每天,帮着把鸭子赶进鸭棚,大的小的分开,早上起来,要把里面清扫干净,过几天洒一次石灰,就干这个,一个月二百文,管饭,我送过来。”

“行!”史小峰很高兴,爷爷病好了,就吃不上钱家的饭了,老头有时候一个人在家,就胡乱凑合,有时候开水泡馍,洒点盐,甚至吃凉馍,配大葱,这让他很担忧,不管文瑾给多少钱,有热饭吃,这才最好。

其实,就是文瑾把买豆腐的分红又还了回去。

虽然一切顺利,文瑾的手头,还是超级拮据起来。

原因,是那位来大叔。为了鼓励他,文瑾花钱买他做好的鞋子。刚开始他水平有限,一个月才一双,还拆了又缝,很烂,可以说,简直是糟蹋皮子,文瑾给了二十文工钱,来松年非常激动,下一个月,他的进步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不仅做好了两双,还基本整齐漂亮。文瑾给了他五十文。

这个月,来松年一下子做好了五双,还个个都很整齐,手工这一关,他是度过了,却把文瑾难住了,给他钱吧,照这样的速度,他下个月说不定能整出七八双来,这么老土的样子重复生产,卖给谁去?

文瑾和来松年接触了一下,有手艺,觉得自己能养活家人,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相当的自信,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无助、自卑,第二次见他时的狂躁,都消失不见了。

文瑾也没有彻底亮出底牌,而是给他提要求:“来大叔,你做的鞋子,很结实,很实用,可还不够漂亮,我们若是卖到城里去,还不算好,我这里有几个样子,还得你想办法琢磨出来。你才开始做,也别太着急挣钱,不琢磨出个好样子,顾客怎么会乐意购买呢?”

“哦,对,对,文瑾说得对,这鞋子是要卖进城里的,不漂亮可不行。”

“来大叔这么想就对了,等你练好手艺,销路也打开,将来才能多挣钱呢。”

“我也不指望能挣多少钱,只要宝儿和他奶、他娘日子好过些就行了。”来松年很认真地道。见文瑾脸上露出失望,他赶紧补充道:“我是说挣钱不多不要紧,鞋子一定会做的漂漂亮亮的。”

“这就好。”

文瑾前世,有朋友用纯卖草药染发。把买来的草药熬一熬,晾一晾,等水不烫,洗头就可以,头发最后是金红色,只是一个月后就明显变成金色,会褪色,但不会染红枕巾。

她想,皮子和头发都是蛋白质,既然头发能用草药染色,皮子也可以的。

还有,抛光蜡,就让来松年自己琢磨吧,说不定人家还能做出合适的配方呢。

文瑾把自己的想法全说了出来,来松年愁得直挠头。

“来大叔,女子用凤仙花染指甲,你可以从这方面下手,反正镇上每天都有人赶山,给几个人打声招呼,让他们每天回来,给你拔些野草之类的,试一试。”

没想到来松年还有了灵感:“核桃外面的绿皮,我们用手去除时,总是染地难以洗掉,我试着染一下皮子,看看最后是什么色。”

“好啊,好啊,就这么试,我一个月暂时给你一百文,等秋收,再增加。”

来松年赶紧摇手反对:“别呀,等有了好看鞋子,你卖了挣钱,我再拿钱吧。”虽然残疾,但他心灵并没有愚昧,自然看出文瑾在帮他。

文瑾把来松年最后做好的五双鞋子,交给了王继善,看他能不能找到代销的商户。王继善人很热情,让文瑾在家等消息:“成不成的,我都会说一声的。小秀才也是一片好心,我王继善这点人情还是有的。”

“谢谢你,王伯伯,若是能有人代销,也是大家都受惠的事情。”

“哦,是啊。”王继善明白文瑾的意思,眼神里带着赞赏的色彩,他阅人多矣,从声音里听出文瑾可能是女孩,看她背影,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但他不知道钱家这是什么意思,并没有说出来,这也是他在商海滚打摸爬一辈子,一直利于不败之地的首要原则之一,便是即使最不起眼最弱小的人,他也不会背后议论,或者揭人的短、暴人家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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