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大太太在仆人的帮助下,终于把四个孙女全部放进了马车,她在安排好了新认的媳妇,也跟着钻了进去,金关山把亲家公请进了马车,又亲自扶着儿子也坐了进去,这才钱隽的人手里要了一匹马,抱着大孙子上了马背,金家族人前拥后呼,兴高彩烈往回走。

文瑾从车窗上往外看,找了两圈,也没看到金关中和他老婆,这俩,竟然也知道没脸见人?

金家把准备好的丝车都收了起来,这天中午,又一次大摆筵席,庆祝找回了儿子,这一顿饭,直吃了两个时辰还未散,不是因为有多少菜肴,而是仓促之间,上菜慢,再就是,金家的族人都在询问大郎这些年的经历,金大郎几乎有问必答,虽然有些部分语焉不详,但人们都能听出来,这个昔日千娇百宠的大少爷,吃足了人间的苦,经历了人们难以想象的磨难。

“回来就好了,今后,咱金家人上下齐心,大郎再也不会吃苦了。”金五爷拉着侄孙的手,老泪纵横。

宴席将散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一个金家的下人,匆匆走到金关山的身边,对着主子耳语了几句,金关山脸色大变:“竟然是真的?”他猛一拍桌子,“把那个畜生带上来!”

吃饭的人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快有人被拖上来,却是金关中和他的老婆金二太太。

“怎么回事?”院子里的人交头接耳,不明所以。

金关山站起来做了个罗圈揖:“诸位叔叔,兄弟,侄儿,帮着找回大郎的这个——”他这才想起来,不知该如何称呼钱隽,他微微一顿,便用了一个词语代替,“这位公子回来说,大郎当年,是被自己人骗出去的,我还不信,路上问过大郎,果然如此,我依然还不信啊,就派人盯着老二夫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俩若不是偷偷把大郎骗到荒郊野滩,然后躲起来,把大郎丢给了拍花子的,为何今天要逃跑呢?”

金关中和老婆一人挽着一个大包袱,打开是银子、铜钱,还有衣服,里面放的有些乱,显然收拾时很仓促。金关中见全村人都去吃酒席,他以为这时候开溜,万无一失,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密监视了,还没出村,就被抓了个正着。最初的慌乱过后,金关中嘴硬地狡辩:“大哥,你竟然派人监视我!我不过是要跟着老何回淮州,哪个要逃跑?我没有骗你儿子出去玩,我没有做过那事儿!”

金大郎拄着拐杖站起来:“金关中,我就不管你叫叔了,当年我娘管得严,不许我学骑马,你让我在午时溜出家门,说你在村外等着,带我骑马,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呜呜,后来想起来,那分明是你下的套,还有,那人贩子把我装进麻袋的时候,你老婆还去看了,别看我被蒙住了眼睛,可咱村的人,就只有她最喜欢抹桂花头油,抹得呛鼻子——”

不等金关中再狡辩,金五爷已经抡着巴掌拍上去了:“你个畜生,怪道你早就说过大郎可能不在人世的话,原来是你作的孽!”

金十三比金五爷年轻十几岁呢,平日看着温温吞吞,这时候却忽然发飙,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竹棍,劈头盖脸就抽了上去,金关中被打的哭爹喊娘,王家的人都大声叫好,金家的人,脸上却多是羞愤之色——他们家族,出了金关山这样的能人,让一族的人受惠,但也出了金关中这样的败类,为了长房的家产,竟然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下作事儿,令祖宗蒙羞,令金家族人没脸见人。

最让金家人气愤的是,金关中差点断了长房的香火,金大郎虽然侥幸逃得一命,可是,他残废了,一条腿没了,再过十多年,金关山老了,金家就没了带头人,家族难免会衰落式微,他们这些族人,将来会不会也跟王家人一样,得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呢?

没人觉得金关中被打悲惨,也没人出面劝说,金五爷和十三爷打累了,这才罢手,金关中已经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打蛇不死,必受其祸,钱隽这才走上前,给金关山建议道:“老爷,不如把这两个交给官府,该办什么罪,官府那边自有章程,咱们家的人,出了气就过去了。”

金关山也正发愁,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两个金家败类,当场打死也不过分,可他不想手上沾血,闻言点头同意,并指着两个仆人:“拿我的帖子,送他们去官府!”

金关中的大儿子忽然跑出来:“大伯,大伯,你手下留情,饶了我爹和我娘吧,我带着兄弟好好干活,给他们赎罪——”

有几个王家的人,赞了一声:“歪竹子出好笋,那么烂的两公婆,竟然养出个孝顺儿子。”

“呿,知道什么呀,他爹害死金大郎,这万贯家财不就是他的啦?这也是父慈子孝哪——”

金三郎听见了,羞愧难当,他对着金关山又磕了几个头,却说不出求情地话来,只呜呜地哭,最后嘀咕道:“我真不知道他们害了大郎哥,伯伯,我没有想要咱家的家产——”

金关山神情复杂,好一会儿才伸手搀起侄儿:“伯伯知道你是个好的,你和两个弟弟都是好的,可你大郎哥九死一生,叫我如何咽下这口气?就算我咽下这口气,咱族里的规矩也不能破啊,不然今后……”

“我知道了,呜呜,伯伯,呜呜——”金三郎哭得十分憋屈,这个社会重仁义尚孝道,可是面对禽兽不如的父母,他的孝心和仁心,此刻成了对立的两面,对这个十六七的少年人,一时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复杂的局面,他只能哭泣。

金关中的其余两个儿子,一个个低着头过来,跪在哥哥的旁边,三兄弟拉着手,只有哭。

没了父母,他们今后怎么活?父母做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儿,金家,会不会把他们兄弟赶出去?心怀恐惧,却没脸求情,几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肝肠寸断。

金大郎忍不住了,他劝爹爹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俩做的恶事,跟几个弟弟无关,不要让他们哭了。”

金三郎跪爬着来到金大郎的身边:“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还背过我,给我糖吃,大哥,我爹害你没了腿,今后我就是你的腿,你要去哪儿,我来背你,我替他们赎罪,呜呜呜——”

现场叹气的有,骂金关中的很多,也有人觉得这个金三郎还不错的,众说纷纭,最后,金关中被送去了官府,他的三个儿子却继续留在金家。

晚上,金家开祠堂祭祖,禀告祖先找到了长房嫡支的大郎,也禀告了金关中所做的罪恶,金五爷提议,把金关中夫妇除了籍。

钱隽拒绝了金关山想收他为义子的提议:“金老爷,在我心里,你和父亲无异,我也会穷一生之力,关照大郎兄弟。在下前途未卜,还不知道今后是福是祸,认干亲的事情就不能答应,承蒙收留,恩情天高地厚,在下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金关山见钱隽小小年纪,能量惊人,竟然能从人海里找到儿子,心里也犯嘀咕,还以为他是那个江湖门派中的人,见他这么说,便不再强求,只顺着他的话道:“你和大郎,都是我的儿,金家就是你的家,别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你对我们金家的恩情,那才是天高海深,我永远拿你当亲生孩子,大郎永远把你当亲大哥!”

钱隽只行礼,并没多说什么,不过,他在第二天,便提出在外面建新宅,准备搬走了。

金关山十分豪爽地承诺,他愿意出全部的建宅费用。

“不用了,金老爷,你也知道我这两年借用金金他娘的嫁妆钱,在外面买了一面山,原本打算植桑养蚕,后来发现那里不长桑树,却能种茶树,今年茶叶就已经开始收获,虽然利润不很丰厚,养活我们一家四口和几个仆人,还是宽裕的。”

“好孩子,你是个能干的,我就不担心你会过不下去,只舍不得你离开。你若还当我是长辈,就让我老金尽一份心,收下吧,这些钱,比起你的恩德,实在是微不足道啊。”

钱隽最后也没要金关山的钱,茶庄那边,早就建起了庄园,他们随时都能搬过去,钱隽出钱,又一次宴请金王镇的人,算是和大家饯别,第二天,便带着家人,一路往东而去。

金大郎对钱隽的感激之情最深,他坚持要亲自送别,带着十几个金家的仆人,坐着马车,一直送到三百多里外的金钱山。

这里的山包一个接一个,也都没有名字,金家养蚕的山峰,被当地人叫金家山,钱隽便把自己买的这个山包,叫了金钱山,很多人以为他是为了求财,却没人想到,钱是他的姓,虽然和父亲不睦,对皇帝有意见,但他还是没法忘记,他是钱家子弟,京城,是他心里永远的痛,也是他最是惦念,永远没法忘记的地方。虽然和金家所在地,只有三百多里,但这里的山脚下,却不再适合种稻米,产量很低,粮食就全靠从外面买,巨荣也是以农为本的国度,不能种粮,土地便没有价值,最初买这个山坡的不是钱隽,而是一个听说金家在这里发达起来的生丝商人刘杰,谁想他烧山种桑,桑叶上面却极易长白斑,苗儿也又弱又细,刘杰大喊晦气,放出风要赔钱卖出去。文瑾和钱隽听到消息过来查看,幸好刘杰只烧了很小的一片,还留下七八成的山林,就是做柴山,砍了烧炭,这么低的价格买进,也是稳赚不赔的。朝廷这两年又陆续移来许多百姓,有些生意人便接踵而至,这一片土地已经不再荒凉,各种生活用品的需求量都大大上升。不说别的,光木碗,钱隽一次运进一万只,一年便销售一空。

文瑾觉得这里遍地黄金,只要自己愿意附身去捡拾,比如做个简单的木工加工机器,车木碗花瓶,或者加工成柜子、板凳、椅子、大床等,发展前景都十分广阔。

刘杰却不这么认为,这里别的不多,木柴睁开眼到处都是,是最卖不上价钱的,就是赔钱,他也不想要一个不能养蚕的山坡。

当时钱隽并没有时间打理这些,小金金又小,文瑾也走不开,钱隽从文瑾的配房里挑了两人做管事,带着文瑾摆弄出来车木碗的工具,去了那里,每年收入也有几百两,比不上养蚕,但细水长流,两人也挺满意。

谁也没想到机会竟然在等待中忽然降临,先来南林府的移民,把适合耕种的土地占走了,后面的人,便像金家这样种桑养蚕,再往东,有人发现了野茶树,移民中有人精于此道,便试着采摘清炒,味道不是很好,也能养家糊口,有心人不肯满足现状,便在市场雇人,试着用苗人窖制的法子做茶,反复试验,最后竟然出来一种精品,茶香如兰,一时内地的富户竞相购买,短短两年,那种茶叶价格翻了三番,经营茶叶的从茶农到贩子,都发了财。内地的商人见有利可图,蜂拥而至,以前认为是鸡肋的山包,价格疯长,购买的人还趋之若鹜,并且,这些山头,很快都种上了大片的茶树。

文瑾和钱隽所买的座山包,就是种茶树和桑树的分界点,钱隽见别人家的山上有茶树,便请懂行的过来瞧一眼,山上竟然真的有野茶树,尤其是山腰部分,成片成片的,质量还不错,没有制茶的师傅,他就干脆卖生叶子,进项由刚开始的百十两银子,猛增到今年的七百两。

这些金关山也多少知道些,见钱隽不要他支助,也不强求,只是一再要钱隽别忘了他们,有空常来看看。

没想到金大郎夫妇却很喜欢钱隽文瑾,不仅带着大儿子和大女儿,送到山庄,还住了两天才返回去,洪兴萍从福利院认养的男孩,当时让文瑾收留,现在留在金家,给来生做小厮,他十分乖巧,金家人可怜他身世凄苦,对他也很好,金关山还给他起名叫金留生。留生经过洪兴萍事件,变得更加懂事,他来到这里,还给文瑾叩头,答谢她收留之恩。

其实文瑾本来打算让他给金金做小厮,但来生和留生特别投缘,两人一碰面,就玩到了一起,文瑾走的时候,就没好意思把人领走。

山庄独门独户,因为他们当时没有雇多少人,附近的土地也不适合耕种,附近就没有村庄,来生和留生走了,小金金便显得百无聊赖,弟弟钱钱还不会走路,没人和他玩儿。

“娘,来生什么时候再来呀?”

“来生回去就要读书了,不能陪金金玩儿,娘帮你找个新伙伴好不?”

“好吧。”

文瑾让钱隽留意,给儿子找两个小厮做玩伴。

然脱离金家,文瑾和钱隽就该好好打理自己的事业,以前的茶叶,都是包给了茶商,一口价几百两银子,有对方带人过来采摘,这两年种茶的人多,会的人也多了,文瑾和钱隽商量,想要在市场上雇个管家,然后再雇人或者干脆买些人自己培养技工。

“我也正有此意,好媳妇,你这小脑袋瓜儿怎么长的,没有出门行走,便懂这些道理。”钱隽说着,抱着文瑾的头,一副要仔细研究的模样。

文瑾被调侃得红了脸,她推开男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啊,这还用向别人学?自己瞎想都能想出来。”

钱隽摇头:“女人都像你这么精明,这世上可就不需要男人了。”

“说什么呢?没有男人,我家金金长大,谁教他读书练武?他还想当天下第一英雄无敌大将军呢。”

“是么,是么?哦,我的儿子好厉害啊!”钱隽把儿子举过头顶,金金欢快地大声笑着,钱钱在文瑾怀里,急得嗷嗷叫唤,两只小手对着父亲,也希望能“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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