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翰和文瑾,哪敢给韦氏说这个呀,两人还想继续赶山呢。

看到儿子和侄儿苍白消瘦的笑脸,疲累不堪地歪在草编的墩子上,韦氏不再坚持吃菜粥,最终熬出了稠稠的稀饭——小米和包谷面的二合饭,文瑾把野菜用盐渍了,砸了个杏仁拌在里面提味,饭桌上,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暖暖的香香的饭食下肚,一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幸福的笑容。

第二天,文瑾和文翰,便又跟着大山伯,走出了镇子,奔向山岗。

文瑾看到大山伯的背篓里,放着弓和箭,心里忍不住往下沉。今天肯定还会继续往西,大山伯这是以备不测呢。

林津镇靠山那么近,本来不乏猎人的,这也是前山没有狼的原因,可就在五年前,朝廷要打仗,这里的猎户都被征召而去,大山伯以前,最多能打个兔子抓个野山鸡,再加上腿摔断过,这才留了下来,不然,就那么几只狼,哪里能威胁得了人呢?

今天的路线,比昨天更西了一些,才走到半山腰,众人的背篓就装满了。

文瑾看到大人们都带着包袱,这是准备装满了,放在背篓上面拿回去。她有些自责,应该想到这一步的。唉,就算想到了又怎样?她根本背不动。

“文瑾,咱俩用棍儿把栗子的外皮敲下来吧。”文翰低声说道。

“好呀!”文瑾立刻来了精神。

板栗的外面,还包着一层长满野刺的壳,若是去掉,岂不小了一大圈?这样,背篓就能装下更多的东西。

午饭时,看到两个小家伙乒乒乓乓的忙乎,几个大人都在笑。

“好了啦,小秀才,别忘了昨天背篓是怎样才拿回去的,今天大家未必还能帮你呢。”说这话的叫柴冬生,他抖了抖包袱,意思是,今天的包袱,可不像昨天那样,是空的了。

“不要你管,我能背动!”文翰倔强地道。

文瑾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一会儿怎么回去。这不是犯倔的事儿,背不动就是背不动,她才十岁,文翰也才十二岁,力气有限。

又收了两棵树,大山伯就招呼大家往回走。附近有狼,天色若是晚了,危险就大多了。

到了山脚,文瑾砍了几个树枝,编起来,把文翰和她的背篓口儿盖好,放在上面,用藤条和下面的树干捆在一起,几根野藤当拉绳,兄妹俩改背为拖,果然轻松多了。

“这俩小崽子,恁聪明,背不动,还能想着用拖的。”柴冬生出言不逊,大山伯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爬树的人,背篓要先装满,树下的人,才能往自己的里面装,文瑾文翰两个人小身轻,很容易就可以送到树上,而他俩的背篓,也比一般人的小,这也是一群大人,为何很容易就接纳他们的原因。

大山伯公平,为人也仗义,但世间百态,总有人厚道,有人奸猾,柴冬生,就是后者,一分一厘的和人算计。

走到镇子外,藤条磨断了,大山伯和另外一位叫水运的叔叔,帮着文翰和文瑾,把背篓拿进镇子里。

今天比昨天的收获还要大,全买了包谷面,这个便宜些,竟然有四十七斤。

两人用手提着背篓,满脸都是喜悦的笑容。

在山上,背篓还得靠肩膀驮,现在那里完全肿了,火辣辣的疼,空背篓也不敢放上去。

大山伯心细,看着两个小孩子,低声叹了口气。走到家门口,他和昨天一样,拿出了一把草药:“水煎服,把药渣捣碎,用布包了热敷肩膀,不然你俩明天可就上不了山了。

文翰没有像昨天那样推辞,说谢谢的时候有点瓮声瓮气的,文瑾离得近,能够看到他的眼角,水光闪烁。

走到没人的地方,文瑾轻声说道:“哥哥,你放心,咱们一定会有钱的,到时候给大山伯养老!”

“嗯!咱们一定会有钱的!”文翰握紧小拳头。

韦氏依然在大门口纺棉花,今天的样子,比昨天略微淡定了些,看到儿子和侄儿,依然急急忙忙起来收拾纺车。

“娘!今天收的更多,我们买了四十多斤包谷面,咱家人可以吃贴饼子了。”

昨晚,韦氏只贴了六个,是今天兄妹俩的干粮,她在家,吃的是拌了多半野菜的馒头。或许是野菜吃太多了,一家人的脸色,都是又青又黄的,韦氏的尤甚。

想起前一阵子,韦氏把家里仅有的粮食卖了为自己请大夫,文瑾的心里就激荡不已,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二伯又没在家,她只要装着疏忽一下,自己的小命就玩完了。

文瑾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从醒来的那一天,便想着如何报答这份恩情,此刻,她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拳头,努力吧,不仅是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韦氏的后半生,衣食无忧,幸福安康。

接下来两天,他们有幸进入了一片松林里,每天都可以采到满背篓的松籽。肩膀磨破了,文翰和文瑾用藤条绳把背篓缠在身上,韦氏看到了,眼泪汪汪的,柴冬生说话都变了语气:“咱家那俩小子,若是能有小秀才兄弟的这份狠劲儿,可就出息了。”

“唉,有一半也成!”孙成旺也叹气,他仨闺女,最后才有个儿子,惯得娇少爷一般。

大山伯看看他们:“这孩子啊,还是要念书呢,懂道理!”

“是!是!先生的板子,可会教育人了。”孙成旺接茬。

“不是先生的板子厉害,是咱这爹娘要会当,不能娇惯。”大山伯的话,让孙成旺闭了嘴。

家里的米缸面瓮都装满了,嘻嘻,文翰和文瑾乐得合不拢嘴。

“咱家这缸啊瓮的,都实在太小了。”文翰遗憾。

“没事,有钱也行。”文瑾安慰道。

“嘿嘿嘿”

自从文瑾来到这里,文翰整天眉头紧锁,小小年纪,愁闷地像个老头,现在展颜笑起来,文瑾发现他其实很俊,像了伯母的眉眼秀气,还像钱家人,皮肤很白。

接下来,文瑾每晚都留下一捧山货,核桃、松籽、栗子这些干果,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刚好是一家人急需的补养品,剥了壳让韦氏熬在饭里,那个香啊。

这天,因为走得远,回来天已经黑了,见韦氏没有在大门口张望。文瑾松口气,或许是二伯母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不再那么担忧焦虑了。

“娘,我们回来了。”文翰的声音里,透出喜悦,每天都有进账,家里的日子终于不那么窘迫,小小少年,很有成就感啊。

咦,二伯母怎么了?文瑾走进门,发现气氛不对,原来是有客人。这个客人,文瑾对她印象深刻,就是隔壁的大伯母焦氏。

“文才最喜欢吃的就是嫩核桃了,这两个当哥的,天天上山,没有一个想着弟弟,连一颗也没送过,哼!”焦氏看到文瑾背篓里的核桃,非常不满地说道。

凭什么要人的东西这么理直气壮?文瑾肚子里腹诽。

韦氏表情讪讪的,两手绞在一起,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一副非常对不起人家的样子。

看到文瑾愣愣地看着两人,焦氏更气,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韦氏似乎清醒过来,赶紧叮咛文瑾:“瑾儿,把核桃给你大伯母。”

文瑾本来想立刻拒绝,可看到这院里几人的表情,知道说“不”没人支持,眼珠子转了转,改变了主意。

“大伯母,文才弟弟喜欢吃,怎不早说呢?我这就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拿。”

“背篓上又是泥又是土的,小心脏了衣服,还是我送吧。”

焦氏眨巴眨巴眼睛,坚决地说道:“还是我拿吧。”

文瑾吭吭哧哧的道:“背篓绑在身上呢,解开也慢得很……”她拼命磨蹭,就是不肯把背篓拿下来。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文瑾要是过去,焦氏最起码得给回礼吧?哪怕一个玉米面的贴饼子,那不那么的亏本。

文瑾的娘贺氏,和这位大伯母的奸诈有一拼,两人一贯针尖对麦芒,焦氏当然对文瑾提放的紧,两人就这么耗上了。

韦氏心疼孩子,又知道隔壁的饭比她的好多了,焦氏肯定不会留下吃饭,便不停地使眼色让文瑾快些。

焦氏想歪了:“文瑾想去大伯家?”

文瑾欣喜地扬眉道:“嗯,大伯家比二伯家吃的好,我都在二伯家住了一个多月了——”意思就是,她该在大伯家住一段时间了。

她是孤儿,两个伯伯换着养,本就应该呀。

韦氏没想到文瑾会这么说,有点难过地低下头,文翰也露出失望的神色。

焦氏的反应最剧烈,她就差跳起来了:“你做梦!几个烂核桃,就想到我家混吃混喝……”声音一出来,就知道上当了,她是来要核桃的呀,现在目的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了,气得跺脚骂道,“跟你娘一般的贱坯子,只想混赖别家的东西——”

“谁来谁家呀?是我去你家混赖的吗?不要脸——”沉默的人,最容易出口伤人,何况本主的记忆里,她娘就是这么和大伯母对仗的,文瑾这么说,也不算是惊世骇俗。

韦氏冲上来,捂住了文瑾的嘴巴,文翰也过来,把文瑾往屋里拉。

焦氏“嗷”地一声,冲过来想打文瑾,被韦氏拦住了:“他大伯母,和小孩子置什么气,外面人听见了,该说咱不对,她没爹没娘的,也是可怜人。”

焦氏愤愤不平,但看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只好作罢,扭头给韦氏道:“回头,你送过去。”

“……”韦氏还没说话,文瑾吼了一声:“不!这是我采的!”

“你瞧瞧,你瞧瞧,吃着谁的?穿着谁的?谁养活的你?竟然这么占食,没良心!老二家的,这样的人,你也敢养。”焦氏气恨地向韦氏控诉。

这女人好恶毒,文瑾曾经给韦氏带来多大的麻烦呀,本来这几天,她辛苦赶山,就是想让韦氏不认为自己是个累赘,可这几句话,立刻就令人联想起前些日子,她病弱不堪,二伯一家为此颇受连累。

幸好,焦氏面对的是韦氏。一个从小听到的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秀才之女,她赡养文瑾,就不是图什么回报的。

韦氏根本不生气,还劝焦氏:“你别生气,她还是个孩子!”

“哼,惯得她!”没有拿到核桃,还惹了一肚子气,焦氏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文瑾卸下背篓,走到厨房外面,找来一块大石头垫着,拿一块小石头噼噼啪啪砸核桃。

“文瑾,不就几口核桃吗?不吃少不了什么,文才还小呢,就让给他吧。”韦氏劝道。

“为什么要让他?我病了的时候,大伯母一粒米都不肯给,拿别人的东西,就那么有理?”文瑾继续猛砸。

韦氏无奈地摇头:“这孩子,你大伯母就那么个人,别和她一般见识。”

“二伯母,她多大?要是还要我让着,她还不如寻根绳子吊死算了,羞不羞呀!”

“文瑾!”韦氏的语气有些严厉。

文瑾把半碗核桃仁洗净,面无表情地倒进韦氏正熬着的稀饭锅里。

“你这孩子!”韦氏真生气了,脸色十分严肃。

“二伯母,你知道我身体还虚,大夫让补养的,这每天赶山,不吃好点,根本坚持不住。”

看到侄子瘦弱不堪模样,一脸的菜色,两颊凹陷,韦氏深深地叹口气,她再圣母,也不能叫侄子让出口中的食物吧?

韦氏看了看儿子,文翰略有些气愤,却乖乖低下头,他明天要把自己的劳动果实送给隔壁了。

焦氏太奸诈,韦氏好的过了头,难怪亲娘贺氏要改嫁,这样的家庭,孤单的母女俩,的确大不易。文瑾默默地帮着韦氏烧火,她的内心,却如那火苗一样跳跃飞腾,难以平静。

照韦氏这性子,家里有金山银山,她也能让人搬空了。

二伯,比韦氏的性子更懦,自己的爹爹多年不在家,现在又传言命丧黄泉,难怪家产都被老大霸占,唉!今后,这个家想好过些,就得靠自己了,文瑾捏紧小拳头!

“二伯母,若是明天大伯母再来,你就说,是我不让给的。”想起韦氏的“圣母”性格,文瑾觉得,还是提前为她安排好说辞。

果然,韦氏瞪她一眼。

“二伯母,不光是我,文翰哥也太瘦了,我们每天包谷面野菜都吃不饱,大伯母也没说送来一粒米,难道只能我们爱文才弟弟,她就不该爱文翰哥和我吗?”

再圣母的性格,在对待自己儿子的事情上,多少还是会偏心些的,文瑾的话,让韦氏又叹了口气。

“大夫给我看病时,不也说过让文翰哥补养补养吗?二伯母,他正长身体,你就不怕他身体熬坏了,不长个子,将来,将来不能延续钱家的香火吗?”

韦氏没想到文瑾小小年纪,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连回答都忘了。

文瑾的话,和韦氏一贯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虽然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坚决地想要摒弃在耳朵之外,过了一会儿,她才咳嗽下,语气严厉地道:“文瑾!你怎么能妄论大人的是非?”

“是!二伯母,我,我错了。”文瑾语气十分委屈,哭了起来,“可是大伯母,从来就没爱过我,没关心过我,哪怕一丁点儿的关心,都没有,呜呜”

韦氏又叹气,忍不住用同情地看看文瑾,然后便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贴饼子,她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和焦氏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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