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瑾这也是被愤怒烧了一晚上,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刚才,她也考虑是不是委婉一些,可想来想去,若是表现手段太高明,根本不符合她才十一岁的年龄,还是直接来的妥当。

果然,韦氏反而听进去了,眨着眼没说话,不过,她的脚步依然不停,看来,她还是对弟弟不放心。

文瑾和韦氏跌跌撞撞走到林津镇,韦成岚和文翰已经准备返回了,焦氏哭得两眼通红,正站在家门口低头行礼,她一脸怨愤,看韦家舅舅的眼神,却畏惧瑟缩,文瑾心怀大畅。

“姐姐,坐到车上回家,今后,谁要敢动你一指头,看我不剁了她的手!”

焦氏吓得又是一缩头,赶紧回转身钻进了黑漆大门里。文瑾注意到隔壁杨家的柴门,也是稀巴烂的样子,估计韦家舅舅连钱串串和杨柄娃也一起收拾了。

文瑾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心情从来没有今天这么舒展,觉得这秋风,是那么的清爽宜人,风中的香味,都是那么浓郁好闻。

回到山窝村,文瑾家门都没进,便跑池塘去捞鱼:“舅舅,我做鱼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尝呀。”

韦成岚好久没来姐姐家了,他也确实想看看,姐姐家到底过得如何,便很爽快地答应道:“好呀。”

文瑾心里特别高兴,捞了两条鱼,杀了洗好,高高兴兴地跑回家。

“文瑾还会做饭呀?”

“嗯呀。”

韦氏此刻,心情也比刚才好多了,竟然微笑着说:“文瑾也不知道怎么学的,做饭好吃的不得了。”

“真的呀,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文瑾把鱼用盐腌渍,大米兑好水,还把刚拔的胡萝卜苗,洗净拌面,放上盐,三样一起放进蒸锅,然后把文翰帮着洗干净的鸭子,剁开配上酸萝卜炖汤,韦氏坐着,帮着给两个灶添柴,文瑾又切了一盘咸鸭蛋,一盘松花蛋,鱼蒸十几分钟就好了,韦氏帮着把蒸锅端下来,文瑾接着炒了一盘虎皮豆腐,一盘鸭蛋,文瑾打开蒸锅,取出鱼和蒸菜,再赶紧把锅盖好,炒锅倒油,热上,然后给鱼身撒上辣子面,拌面粉的萝卜苗上面放蒜泥,油足热,用铁饭勺舀出来匀匀泼在上面,几个菜便好了。蒸锅继续蒸米饭,一家人先开始吃菜。

文翰母子早就看惯了文瑾做饭,倒是不觉得稀奇,把韦成岚看得眼花缭乱,他夸文瑾:“你这两下子,比老把式的厨子都利落。”

“咱这儿的厨子,除了会蒸个条子肉,哪有文瑾做得花样多?”文翰由衷夸赞。

“舅舅,先吃菜,等会儿,再吃米饭喝汤。”文瑾热情地请韦成岚,她觉得这个舅舅很对脾气,能力又强,竟然一下子就把钱家大房的人镇住了。

韦成岚笑呵呵地坐下,先尝蒸鱼,一口进嘴,愣住了:“我也算是水边长大的,这滋味,怎做出的?”

“蒸鱼,盐要合适,若是没把握,蒸熟尝一尝,若是发现淡了,临时撒点在上面,盖好锅盖捂一会,就能补过来,至于滋味,那就全靠这辣椒面上泼热油,又能提起鱼的香味,还能增加人的食欲。”

“呵呵呵,这道理一套一套的。”韦成岚以前也见过文瑾,跟在大人后面,低着头畏畏缩缩,根本就不引人瞩目,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爽利能干的。

“舅舅,相信我说的了吧?我家,今年收了一千多斤的稻米,吃饭不成问题了,还有几百只鸭子,一天鸭蛋都卖几百文,还有大猪也能卖钱,豆腐坊给猪供饲料,我们成本并不大,还有豆腐吃,现在又种了菜,冬天也好过,娘刚才把山鼠皮缝在一起,给我们做皮褂子,我们还做了皮靴子呢。”

“好好好,舅舅全信,全信,文翰呀,舅舅来你家,从来没有这么畅快。”

韦氏听了,也露出微笑。

文瑾估摸时间到了,进厨房把米饭端出来,又给大家舀了汤。

“哎呀,太丰盛了,就是黄坡镇的黄财主家过年,也没有这么好的席面。”韦成岚高兴地摸摸肚子,一不小心,吃多了。

韦成岚准备回去了,他也是忙人的。文翰和文瑾,争着给他的驴车上放礼物,新鲜鸭蛋、咸鸭蛋各一笸箩,鸭子两只,核桃栗子的山货一筐。韦氏则给驴车上,放了一袋面。

最后,文翰提着一双皮靴子:“舅舅,这是我给你定做的。”

韦氏紧张地看了儿子一眼。

“娘,你放心,我给铁山叔钱了,没让他亏本。”文翰很骄傲地道。

韦氏还给兄弟做了一件皮褂子,只是她没想到兄弟会忽然登门,面子还没上好,是个半成品。

“成岚,你回家,让葛氏帮着缝好就行,姐姐准备入冬时才让文翰送去呢,所以没做好……”

“姐姐,亮工他娘不是那种小心眼,你别担心,我给她说一声。”

“舅舅,有空你多来看看。”文瑾殷切地说。

看到她期待的眼神,韦成岚顿时明白文瑾的意思,以前,气不过姐夫窝囊,姐姐还处处护着他,不愿意来,现在姐夫不在家,怕姐姐受人欺负,他肯定会多走动了。

送走弟弟,韦氏也没有怨文翰自作主张,今天能扬眉吐气,她的心情也很是愉快,原来,压抑和忍让,的确不是最好的办法,活着,竟然还能这样挺直腰杆,肆意张扬啊,真的好爽。

文瑾和文翰,又去了鸭棚,准备把早上没做完的事儿整理好。

“舅舅怎么做的,大房的人竟然认栽?”

“哼,我一路,把这一年大房压榨咱的事情,都给舅舅讲了,刚进大房的门,伯祖母还想压舅舅一头。舅舅只问她一句话:‘你是我姐什么人?亲婆婆吗?一个伯婆母,手也伸得太长了吧?你们凭什么敢去要孝顺?不要脸成这样,普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了。’伯祖母当时脸红得发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掉头就进了屋子。”

“那,大伯母呢?”

“她缩在一边,大伯上来,还想当孝子,说舅舅欺辱了他的母亲……”

“舅舅二话没说,一伸手就是个打耳光:‘打死你这个孬种,竟敢不经我姐夫同意,悄悄把地契换了,换了就换了,我姐姐姐夫认栽,搬到了山窝村,你还不放过,又让媳妇去那里索要稻米,……’他一边历数钱家大房的罪行,一边狠揍钱先贵。

文翰的叙述,在文瑾面前再现了当时的情景:

钱先贵平时养尊处优,根本无还手之力,焦氏见男人被打,大哭着冲上来,想要撞韦成岚。

韦成岚提着钱先贵的衣领,噼啪不断地猛扇耳光,还不耽误他威胁焦氏:“来,撞呀!不小心撞到你男人,别怪我没提醒。”

焦氏气得直哭。

韦成岚竟然还笑眯眯的:“你敢打我姐姐一巴掌,这个仇我还没报呢,若是再敢先动手撞了我,那,今天,我就是把你打成烂泥巴,也是占理的。”说完,他拍拍身上,“过来,开始撞,我正想打你找不到借口!”

焦氏站在那里,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

“你个贱妇,这么多年,一直欺负我姐,当我韦家没人吗?父亲一直教导我们,要与人为善,他认为你们年轻,不懂事。哼,难道你们现在还年轻吗?还不懂事吗?既然没人教你,不若我来好了。”

他又指指自己:“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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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氏哪里还敢,站一边直哭。

没想到,钱串串自己冲出来:“驴槽伸出个马嘴来,你是什么东西,管起我钱家事儿……”她的话还没说完,韦成岚丢下钱先贵,一巴掌就扇了过去,钱串串妈呀一声瘫坐在地,躲过了一劫。

文瑾怀疑是杨家舅舅故意的,他堂堂里正,怎可落下打女人的坏名声?

韦成岚一指钱串串:“杨钱氏,我正想和你算账,你既然自己找上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说,你是哪根筋抽的不自在,敢强霸换了我姐姐的家和地?”

看到韦成岚威风凛凛的样子,钱串串先输了气势,起来就往回跑,韦成岚大步流星追赶上去,把钱串串吓得要死,连滚带爬,终于进了家,回身还想关门,被韦成岚一脚跺成破烂,杨柄娃一见不是对手,掉头也往屋里躲,被韦成岚扯住就是一顿打。

听到这边又哭又叫,好多邻居街坊都跑了过来。

文瑾立刻紧张起来,韦成岚毕竟是镇上的,若是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文翰安抚地拍拍文瑾的手:“舅舅可威风了,叫一声‘且慢!’便没人敢动他。”

文翰骄傲地学着韦成岚的样子,竟然也颇有些气势。

“舅舅还是讲道理的,停下手,把大房欺负咱们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听的人都目瞪口呆,他们也没想到钱家大房如此恶劣,最后听到焦氏带着钱串串跑到山窝索要东西,目的未竟打了弟妹,全都指责起焦氏,还有人说老焦氏原来说二房的话,全都是撒谎,为老不尊,把那一家人说得低头耷脑,不敢多言,舅舅也见好就收,威胁了几句,就退出来了。”

文瑾心怀大畅,高兴地哈哈笑。

“文瑾,舅舅把大伯打得皮青脸肿,不成样子,估计今后,他再也不敢欺负爹爹了。”

“舅舅真威风!”文瑾十分敬服地赞叹。

“舅舅说了,对于这样的烂人,讲道理那是白瞎,以前外祖父来过三回呢,一直对他们好好讲,哼,欺软怕硬,这一回,我看,他们肯定再也不敢了。”

“是!是!”文瑾高兴地拍手笑,对于钱家大房这样的烂人,的确得用韦家舅舅的非常手段。

大山晚上赶山回来,听说了此事,还特别过来问文翰事情的过程,最后说了一句:“早该这样,你家大房,不可以常人论理。”

然后,他又说道:“明天开始,每天我都让明山来叫一声,跟我一起赶山吧。”

“不用明山叫,我俩就在溪头的岔路口等着。”

“那就说好了!”

过来两天,文瑾听明山无意说他父亲病了,王大山一直在家侍疾,没有赶山。她回家给韦氏说了,韦氏便蒸了些白面馒头,又备了鸭蛋、提了只鸭子,十几斤大米,带文翰和文瑾去看望了一回。

王大爷已经能坐起,见韦氏进退得宜,温婉贤淑,叮咛儿媳妇:“老大媳妇,大山他娘不在人世,你一人上下操持,真辛苦了,有空闲,让大山带你去钱二家走动走动,你也松乏松乏。”

大山媳妇点头答应。

“要交朋友,就要交这样的妇人,知礼仪,性温顺。”

“是,爹爹!”

大山见爹爹都这么说,后来不忙的时候,果然带常氏来看望韦氏,两人都是顾大局又肯忍辱负重的温厚性子,时间长了,还真成了好朋友。

这一年前山没狼,人们放开手脚采摘山货,文瑾跟着大山,每天早出晚归,收获很不错。

“文瑾,过几天冷了,还捕山鼠不?”

“捕呀,一对山鼠,一年就要生好几窝的小崽子,咱们不怕把它们抓得断种了。”

“呵呵呵,去年冬天,我孩子他娘不用做鞋,把那些鼠皮对起来,给父亲缝了个皮袄,穿着果然非常暖和,我想,今年咱们可以多抓些,家里每人都弄一件。”

“还可以卖。”明山插嘴,他是王家最爱钱的。

“把给你做的那个卖了。”文瑾开玩笑。

“对,哥,咱说好了,卖的钱给我。我又不怕冷,不需要皮袄。”

大山在弟弟的脑壳上敲了一下:“你个财迷鬼。”

“财迷转向,走路算账。”文翰和明山开玩笑。

明山瞪了文翰一眼,自己“扑哧”一声笑起来,“小秀才就是文气重,笑话个人,还一串一串的。”

“你要钱做什么?”文瑾问。

“我,我,我将来要做大财主。”明山鼓起腮帮子。

原来,明山只比大山的儿子王东旭大一岁多,当时,大山的父亲决定下一代都去读书时,也把他送学堂了,谁知明山不爱背书。私塾里,一个先生要教一群年龄不同的孩子,他放着三字经不念,去听先生给几个大孩子讲算经,先生让他背书,他不会,被打地手背肿起老高。

明山回来,骂先生偏心,死活不肯去学堂,现在,王大爷还拿这事儿念叨他,说他不认字,一辈子没出息,明山觉得,自己不可能读书做官,但可以经商发财,发了财的人,就不算没出息了吧?

文瑾听他说了原因,鼓励道:“只要找对路子,你一定可以发财的。”

“唉,还说呢,我也就那么一说,肯定是发不了财的,爹说我没那命,去年,咱们一起剥鼠皮,就铁山哥********琢磨着做鞋子,我却连动一下手的心思都没有,不然,现在都挣上钱了。”

“不急,你的性子,也不是走那条路子的。”文瑾鼓励他。

“你说我是走哪个路子的?”

“你是做销售的。”

“什么是做销售的?”

“就是负责卖东西的。咱林津镇背靠大山,宝物无穷,只可惜外面的人不知道,将来,就靠你这样的人,把咱这宝贝卖出去,既能让林津人发财,也能让外面的人受惠,而你,也能发大财。”

“跟王善人一样?”

“比王善人还好,王善人只是卖外面人知道的,你要卖外面人不知道的。”

“那个是不是更挣钱?”

“那个也更难做。比如咱们去年卖炒肥肠,第一天,明明闻着香喷喷,可人们就是不相信它好吃,还是你一个一个让人尝,最后才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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